成都避暑四法
林赶秋
遥想当年,孟昶挽着花蕊夫人,在碧波万顷的摩诃池(在今成都青羊区西御河沿街一带)上乘凉。“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是多么的惬意,多么的浪漫啊!五代十国之后蜀王朝统治下的成都,沟渠密布,“江流清冽可爱,人家桥梁扉户俱在水上,而松阴竹影又抱绕于涟漪之间”,一定没有现在这样的“热岛效应”或“桑拿天”,令人煎熬,难以入睡。
到了晚清,如1908年的农历六月,成都城内升至最高温,也不过33摄氏度多一点,比现今都江堰市的仲夏还要凉快一些。
2026是丙午火马之年,入夏之后,明显比往年同期要闷热得多,成都整体气候呈现出“气温偏高、高温日数多、强对流天气频繁、降水分布不均”的特点。比如,在相同的时段,在同一座县城,站在二环外的13楼,能够远眺红霞与红日,站在一环内的5楼,只能望见黑云和豪雨;对于热的体感或心理感受,自然也就随之有所差异。
在接受高温考验的同时,成都也迎来了空气能见度的峰值。半月之内,成都市区竟然出现了两次彩虹,不少人感叹:“在成都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的半圆形彩虹。”相比彩虹的难逢难遇,雪山似乎更宠爱成都。2026上半年,成都人在高楼林立的罅隙中29次眺望到了远在天边的雪山,而且有时候还是更为壮丽的“日照金山”。
迈进七月中下旬,高温晴热几乎成为常态,部分区域如东部新区、简阳等日最高温甚至冲破了40摄氏度,地表温度当然更是水涨而船高,直追吐鲁番盆地。现在虽是暑假,往年摩踵擦肩的古镇古城、知名街区却人烟稀少、门庭冷落,有闲有心情的成都人大多已经选择自驾出行,或者低碳出行,早早逃离了蒸屉一般的市区,向着有山有水的郊县进发……只要看见哪里有堵车的现象,说明哪里就离凉快不远了。成都市区全是钢筋水泥的森林,密不透风,零星的不大的几处人工湖裸露在烈日下,其调节气温的作用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多山、多水、多穿堂风、多负氧离子的郊县就成了成都的后花园,诱人前往。
一些人入寺吹风。某天夜里,市区的文友在群里问:“哪里可以避暑?凉快的,路好的。”有人回:“都江堰的虹口,汶川的三江。”有人答:“彭州以小鱼洞和清凉寺最好。”最后,文友和我一致选择了清凉寺。尚未出发,这个寺名就给人一种凉爽之感。春天的时候,寺里开满了各色牡丹花,我们当时还专程去看过。那株绿牡丹,真叫人过目难忘。站得高,看得远;海拔高,就凉快。1200米左右的海拔,让这里自带清凉基因,绀宫琳宇依势而建,掩映在九峰山深处,山体进一步隔绝了外界的热浪与喧嚣,拍拍照,看看泥菩萨,吃一顿素斋,泡一壶盖碗茶,在山风轻抚中,观赏黄苇鳽立在荷叶上小心翼翼地捕食池塘内的金鱼,不知不觉,一个在空调房内坐立难安的白天就悄然适然地渡过去了。
一些人上山徒步。最近几年,那种半开发状态或商业气息不浓的山岭成了成都年轻人热爱的旅游目的地,比如金堂的云顶山,邛崃的天台山,彭州的中坝森林,都江堰的赵公山。因为离家近,我们一行三人在一个夏晨去了赵公山。由于是“未开放区域”和“大熊猫国家公园”的领地,加之上山后开始微雨滴沥,上山的路在陡峭险峻之外,更添了坎坷泥泞。不多时,我的短发就湿透了,其中有汗水,也混杂着穿林打叶落下来的雨珠、“入云深处亦沾衣”的云雾。每至一处树木阙略的地方,便试着远眺,可全是白茫茫一片,既看不见天空,也望不到山脚。同行者提醒:“我们是在云中穿行。”想想确实如此,毫不夸张。一路上均是嶙峋的石头、身手敏捷的小松鼠。雨,开始如云如雾,“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像极了油画;后来,越下越大,用手机录其音,竟然毕毕剥剥,有如柴火在烧。慢慢地,暑热也渐渐褪去。
一些人河谷玩水。岷江从阿坝州迤逦流来,即便是盛夏,而且奔腾已久,波涛里依旧携带着一股高山雪水独有的冷冽。川西平原上田垄间那种“漠漠水田飞白鹭”的诗意而寻常的景象,在江涛、洲渚间也会不断再现。两岸满是绿色的植被,但向阳处和背阴处,那绿又有所变化:太阳照着的地方是黄绿色的,像春天里的那种新绿;照不到的地方,则是夏日里的那种浓绿,生机勃勃的。从河谷内望出去,远山的褶皱与无云的天空是一样的浅蓝。一群中年男人站在江水褪去后遗留下来的厚泥之上,持竿钓鱼。离浮漂不远,就有人在娴熟地野泳。两者看似矛盾,却也有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包容与从容。没有任何准备的、临时来访的人,如我们,就在这软而不陷的河泥上摆拍,在河泥尽头的江岸边濯足。楚词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蜀地之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只在短暂的洪水季节才短暂地浊。走出河泥之滩,爬坡上坎时,有一家人在天幕底下野餐,狗子被拴于抓钉的一角,趴在略有青草的地面上,似睡非睡,没有大口大口地吐舌头,显然不热。
一些人下桥纳凉。在都江堰景区与青城山景区之间,横亘着一座蓝色的新桥——青城大桥。每天斜阳衔山、孤星伴月的傍晚,桥下便像赶场一样,弥望皆人。这况味,让我想起四月份踏勘万里桥之际,桥墩、锦江(南河)一带歇满了苍鹭和白鹭,如绿绿草坪上缤纷的落英。人们将春冬两季在草坪上晒太阳的那套装备——可折叠的桌、椅之类,只有天幕用不上——搬下河床,围坐在鹅卵石间,“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望着对岸的西蜀财神塔,聊起了上个世纪的旧事:“以前那里没有塔,是殡仪馆。每天烟囱里冒出来的气味,顺着风飘,城里也能闻到。后来殡葬改革,殡仪馆移往乡下,才在它的地基上修起了塔子。”孩子们是最开心的,跑来跑去,不停不住,要么在河滩上拿湿沙垒筑他们心目中的水利工程,要么搬弄岷江石拦截漫流在石缝间的江水,要么淘气地把小狗放入江中看它扑腾,要么在光整的河堤上反复地滑下爬上,最有耐心的是用鹅卵石堆叠起一座座石塔,屡塌屡建,欲与财神塔试比高。新砌不久的河堤上还有好心人垂挂的绳索,以便那些想走捷径的游客在河滩乘完凉后可以抓着它往上攀登,然后再拾阶而上,抵达桥面,回到路面。
当然,下桥纳凉,河谷玩水,上山徒步,寺庙吹风,只是成都百姓最平常、最经济的避暑方式之四种而已。其他如地铁通道里吹空调,天然溶洞中打麻将,河道漂流,水库边露营,也是炎夏酷暑时节并不罕见的、别有意趣的成都景观。
【作者简介:林赶秋,本名朱建波,1978出生,祖籍重庆涪陵,生于灌县(今都江堰)。当过钻探工、书店老板,2018年起从事职业写作。两度签约成都文学院。现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成都文联签约艺术家、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四川文学》《中华遗产》《新阅读》《中华读书报》等发表作品。出版《诗经里的那些动物》《绝代有佳人》《古书中的成都》《古迹遗珍》 《清高遗庙肃人思》《三星堆•神话诞生之地》《诗经名物志》《时令之环:中国传统节日与 民俗》《石犀》等十余部。其中《三星堆•神话诞生之地》,被译成英文在北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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