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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听鸟

杜均

世上有些声音,是专为治愈而生的。譬如深夜的雨打芭蕉,譬如清晨的檐下风铃,又譬如,林中那一声悠远的鸟鸣。人常以为,幽静便是无声。殊不知,真正的幽静,是要有鸟声来成全的。没有鸟声的林子,静得发空,静得发慌,像一个哑了的歌者,满腹的旋律都憋在胸腔里,终究是缺了那口活气。鸟鸣不是打破了寂静,而是让寂静现了形。犹如一盏灯,不是驱走了黑暗,而是让黑暗有了边际,有了层次,有了可以被感知的轮廓。

一座城市,总该有几处这样的地方:不必太大,也不必太精致,只要有一脉流水,一片林子,便足以安顿那些被市声扰得倦了的魂魄。我居住成都华阳十余年,住处不远,恰有这样一座滨江森林公园。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条狭长的绿带,依着锦江蜿蜒铺展,江水一寸一寸滋养出满园的绿意。公园不大,却也有几处曲折,几重深浅。从滨河路三段的入口进去,穿过那几株高大的榕树,便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砌着乒乓台,常有少年在那里挥拍,球声清脆,一下一下,像这林子平白生出的一串心跳。再往深处走,绿意便浓了,樟树、楠木、银杏,都挺拔着身子,枝叶交叠,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把暑气滤得干干净净。林间辟出几条小径,曲曲弯弯的,引人往更幽处去。偶尔可见滑梯与自行车坡道,静静地卧在斑驳的树影里,像是童年遗落在此处的梦。江边搭着几处茶棚,藤椅散落,总有三两茶客,就着一盏清茶,把整个午后泡得又软又长。

我便常来。茶棚里的光阴太懒,小径上的步履太轻。我所寻的,不过是那一林的鸟鸣。盛夏来此,绿荫如盖,蝉鸣鸟啼,声声沁脾。暑气被滤得薄了,日光筛得碎了,人往树下一坐,便觉遍体生凉。其实,初到林子,耳朵是钝的。只觉满耳聒噪,叽叽喳喳,乱作一团,像谁把一簸箕豆子哗啦啦倾在瓦当上,满世界蹦跳。那些声音撞在耳膜上,粒粒分明,却又混沌难辨。只是日子久了,心渐渐沉下来,耳朵也像被清水淘过,那团混沌的声浪便慢慢化开了,有了各自的眉目。

最先认得的是麻雀。它们常混作一团,叽叽喳喳,你推我搡,从草丛闹到枝头,啼声短促、琐碎,带着泥土与屋檐的气息,像是生活在耳边说着家常。然后便听见了白头翁。它们的叫声软糯清甜,一串串从叶隙间漏下来,像剥开的新荔,汁水饱满。在午后登场的总是斑鸠,它们藏在林子深处,咕咕——咕——,一声长,一声短,沉着得很,不急不缓,像一位老者在午后打着盹儿,偶尔哼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那不慌不忙的调子,仿佛它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

高处那清亮亮、打着旋儿的,必是画眉无疑了,它一开腔,整个林子都像被水洗过一般,清冽得透心。乌鸫是偶一露面的隐士。它的鸣声像刚从山泉里捞起的玉石,清凉、圆润,带着水色的光晕。一声啼啭,像投石入潭。最热闹的当属噪鹃。它藏在最高的树冠里,看不见踪影,只把一个“咕咕咕咕——呜”的调子反复地叫,那声音清越而执拗,越叫越高,越高越急,像在拼命吹一个吹不响的哨子。白鹭是锦江上养出的仙子。它自带仙气,一身雪衣,纤尘不染,立在水湄,便如一位遗世独立的逸士。它觅食的姿态也是出尘的,细脚轻探,长喙慢啄。忽而,它振翅了。双翼一展,全然不费气力,只悠悠地、缓缓地,御着江上的清风,渐高渐远,飞时总要叫的,“呷——呷——”,那声音不染半分烟火气,清冽冽地,自高空洒落,听得人心里空空落落,又洁洁净净。

说来也怪,心里那些毛躁,那些纷扰,在这鸟声里淘洗一番,竟都服帖了,静下来了。案牍的劳形,世情的扰攘,变得模模糊糊,不甚真切。只有这鸟声,这绿意,这带着草木清芬的空气,成了唯一的真实。这时候才懂得,古人为什么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静与幽,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实的、饱满的安宁,是灵魂被轻轻托举起来的稳妥。鸟声如药,能疗世人。

古时的成都,原是一座浸在鸟声里的城池。扬雄在《蜀都赋》里落笔,便为这座城敷设了一卷禽鸟的图谱。他写“翡翠鸳鸯,袅鸬鹢鹭”,那斑斓的翠羽仿佛还在纸上闪着水光,千载而下,读来仍觉满卷清音、生机扑面。到了盛唐,杜工部居浣花溪畔,推窗便见“两个黄鹂鸣翠柳”,那清亮的啼啭,是成都春天最鲜活的注脚。鸟声一起,整座城都活了,柳条软了,江水绿了,连花重锦官城的雨也下得有韵了。宋人陆游,在坐卧之间,亦有“啼鸟常终日”的清趣。想来他那草窗之下,鸟声是晨昏不歇的,如一脉泠泠的泉,将市井的喧嚣淘洗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庭幽寂、满怀诗心。千百年来,这座城市的鸟声从未中断。有了这啼啭,青瓦粉墙便不显寂寥,街巷茶馆便添了韵致,连那濯锦的江水,也仿佛淌得格外有情有味了。

听着听着,便不由得想起,这悦耳的天籁,并非古来便如此慷慨。十多年前,成都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那时树也稀疏,偶尔一两只麻雀匆匆掠过,也是形单影只,叫声里透着慌张。尤忆三十年前,我少年时期便发现,城里的树上是不长鸟窝的。那样空落落的枝桠,那样的寂静,让人心底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幸而,迷途知返,天清地宁。这些年,天蓝了,水清了,树一棵棵栽下去,林子一片片长起来,那些远遁的鸟儿,仿佛通灵似的,又都翩然归来了。

如今的锦江,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江畔的湿地芦苇丛生,水是清粼粼的,倒映着两岸的垂柳与芙蓉,绿影沉沉地铺了半条江面。我所居住这一带江滨,树木是这些年一棵一棵多起来的——先是岸边有了垂柳,接着是成排的银杏,再后来,樟树、楠木、栾树都来了,密密匝匝地站成了林子。树多了,鸟便也多了。先是麻雀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跃,像是先来探路的斥候;然后是斑鸠,咕咕的叫声重新在黄昏里响起,沉稳而安详;再后来,白鹭也来了,一只,两只,渐渐成了群,常在江面上盘旋。最难得的是黄鹂,那一抹嫩黄的身影,隐在翠柳深处,偶尔亮一嗓子,清亮亮地划破午后的寂静。还有些小家伙,我叫不出名字,它们也不在乎我认不认得,自顾自地在这里安了家,大约是觉得此处户口不错,呼朋引伴地就落户了。锦江边的这些树,这些鸟,用了一些力气,才慢慢把一首唐诗重新翻译成眼前的风景。白鹭上青天,黄鹂鸣翠柳,不再是诗中的旧梦,也成了我们这些寻常百姓推开窗便能见着的日常。

如今,再听这林子里的热闹,哪里还有半分疏离?我只知道,白头翁评了最佳歌喉,白鹭拿了最佳气质,麻雀捧走了最佳群演——它们叽叽喳喳地谢了幕,又叽叽喳喳地要求加演。看来这生态改善了,鸟界的文艺事业也跟着繁荣了。一座城市的生态究竟如何,只消来这林子里坐一坐。鸟不撒谎,水清它便来,树密它便留,天一灰它便走。鸟儿们是自然派来的验收官,里里外外看过,叽叽喳喳议过,拖家带口,安营扎寨,用啼声给出五星好评。凑在一起,不是为了提供一份物种清单,而是各唱各的调,各占各的枝,每一种生命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谁也不嫌谁聒噪,谁也不抢谁的戏,恰如一个乐团里,短笛不必学大提琴的深沉,大提琴也不必羡慕短笛的清亮。麻雀的琐碎、斑鸠的沉着、白鹭的出尘,不是审美上的各擅胜场,而是亿万年协同演化的精妙产物,是它们各自与这片水土、与彼此之间达成的生存契约。

在这里,城市、森林、河流、鸟类,是一种可触摸的、活生生的纠缠与共生的关系。过去我们总以为,城市是文明,森林是荒野,二者注定此消彼长。这实在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的错觉。在这座滨江森林公园里,我看见了,锦江的水不是被圈禁的景观用水,而是整条生态廊道的大动脉;岸边的林子不是被隔离的绿色孤岛,而是城市肌理中一扇活着的肺叶。那片樟树、楠木、榕树密密匝匝站成的林子,不只为鸟提供了巢址,也为这座城市提供了调节微气候、涵养水源、净化空气的生态服务——我们与鸟,其实是同一家客栈的房客,呼吸着同一片绿荫过滤过的空气,共享着同一条江水。人类规划道路与楼盘,鸟类规划觅食的路径与筑巢的枝丫,两种规划在这片滨江地带相遇、交叠、彼此适应,最终形成了一种“共同栖居”的格局。保护生物多样性,说到根子上,不过是让每一种生命都能这样自在地、体面地活下去,让麻雀永远有枝可栖,让白鹭永远有水可依,让那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小家伙,也永远有一片可以放声歌唱的林子。

晚风拂过江面,暑气渐收,我收拾起散落的心绪,沿着来路归去。林子远了,鸟声却还在耳边,清清凉凉地响着。这半日的听鸟,与其说是避暑,不如说是一次领受——领受天地本有的清凉,领受万物与人同在这份安宁,也领受了一份无声的嘱托:守住这满林的喧闹,便是守住了我们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作者简介:杜均,号悦竹,1984出生,四川阆中人。曾任《成都晚报》副刊编辑。现为四川省诗词协会副会长,四川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武侯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在《中华文学》《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词刊》《星星》《草堂》《今古传奇》《杜甫研究学刊》《华西都市报》等发表。著有《朱子读书法》(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