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江水凉
许永强
这一年的暑热来得邪乎。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府南河的风卷过来,都带着股焦糊气。我信,这不是修辞。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到眼角,涩得人睁不开。书房那台空调修了不下十回,吹出来的风总带着股机油的焦味,温吞吞地裹着人,像守在灶膛边烤火。我抬手抹了一把,手上沾的全是黏腻的盐粒。
妻子听见我这边动静不对,过来瞥了一眼:“又怎么了?”
“热。”
她白我一眼:“咋不去找个凉快地方待两天?”
“去哪儿?成都哪个角落不热?”
“崇州街子,我同事上周去的,说比城里低五六度。”
我就去了。往西走。
出了成都平原,过都江堰,车沿着岷江支流往上溯。空调还是半死不活,我一边开一边骂,骂到半路,风忽然变了。不再是烘人的热浪,是湿的,带着桉叶和苔藓的气味,还有点岩层的凉意。我知道,凤栖山快到了。
车过都江堰,风变湿,桉叶味重。街子在邛崃山脉往成都平原过渡的最后一道余脉里,味江绕着镇子走,水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镇口木楼匾上写“北去青城问道,西来古寺听经”。我没心思问道,把车甩在青石板路边,顺着巷子往里晃。
老唐家在江城街中段,青瓦木板门,门槛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一道深凹的痕迹,泛着油光。院子里有棵老香樟,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铺开,把小半个院子都罩在荫里。石桌上搁着两个马扎,老唐端个搪瓷缸子过来,缸子沿有个豁口,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水面上漂着两片新鲜的竹叶,泛着淡绿。
“味江的水,今早刚从凤栖山引下来的,凉的,喝。”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那水是刚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山体的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沉到胃里,连骨头缝里的暑气都被压下去了。我握着缸子没说话,好半天,才说:“比城里那些瓶装的强。”
“又来了?”老唐把缸子往石桌上一顿,豁口正对着我,“街子姓唐的一大把,唐求的后人?我族谱翻烂了,乾隆年间才从湖广填四川过来的,跟晚唐那个扔诗瓢的,隔着八百年都不止。”他指了指院角那方清代石碑,“上次一位诗人非要找‘一瓢亭’,我带他看了这块碑,他回去就写了一首《在唐求故里饮一杯凉水》。可那水是我早上从水管里接的,跟唐求有什么关系?现在的人,总喜欢给活着的东西找个死去的祖宗,好像有了这根线,日子就能过得不一样了。”
我笑了。搪瓷缸子在他手里转了转,缸壁上的搪瓷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合着一千年前那个人扔了个诗瓢,一千年后还得替不相干的人当祖宗,也是件累人的事。
老唐家门槛底下淌着条水渠,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小石子。渠里有很小的鱼,当地人叫冷水鱼,长不大,就在这几尺宽的水里过一辈子。影子投在渠底的青苔上,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这水从哪来?”
“凤栖山上下来的。绕着镇子转一圈,从各家门口过。上游的人不敢倒脏东西,下游的人定期清淤,就这么回事。”
我在他家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确实不热。风从水渠那边过来,裹着湿气和竹叶的苦香,吹在身上,汗自己就干了。老唐摸出一副象棋,自己跟自己对弈,下着下着就盯着一个棋子发呆。
“咋不下啦?”
“走错了。这步走错,走哪儿都错。”他抬眼看我,“前两年我写了篇《味江的夏天》,你当年瞅了一眼,说这题材听多了。我琢磨了半天,确实陈旧。这步棋我爷爷那辈就下过,我爹下过,我也下,走法都一样,能有啥新意?”
我捏着搪瓷缸子没吭声。多年前那句随口的“听多了”,此刻在喉咙里返潮。合着我自己才是那个最陈旧的过客。
“那你咋不改改走法?”
“改啥?改了就不是这盘棋了。就像这水,从山上下来,绕着镇子走,一千年前是这么走,现在还是这么走。你非要给它改个道,那就不叫味江了。”
傍晚老唐带我上山。凤栖山就在镇子后头,走十分钟就到。进山的路被树挤得满满当当,桢楠、香樟、峨眉含笑,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不透风。老唐说有些树比他还老,他爷爷那辈就在了。
“这树不值钱,咋不砍了卖?”
“卖啥?没这些树涵着水,味江早干了,镇上的人早散了。”他伸手拍了拍身边那棵桢楠的树干,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在摸一个老伙计的肩膀,“前几年有个开发商要砍树种猕猴桃,全镇的人都去堵着路。他说给我们装中央空调,我们说空调的风是死的,这树的风是活的,带着山的气息,带着水的味道。最后他走了,树留下了。”他顿了顿,“你听。”
我侧耳听,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又像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整座山里渗出来的。
乳泉瀑布跟前,老唐说这水能直接喝,他每天早上来接一桶。我掬了一捧,凉得扎牙,咽下去的时候,连脑仁都清醒了。我说这水要是装瓶卖,印上“唐求饮过”,肯定比依云贵。老唐摇摇头:“那你卖卖看。上次那个诗人也想干这事,众筹的页面都做好了,没人买。人家喝的是水吗?喝的是牌子。这水没牌子,就叫味江水。你非要给它贴个唐求的标签,那它就不是水了,是商品。我们喝了一千年的水,咋就成商品了?”
晚饭极简单:一盘凉拌竹笋,一盘炒蒲公英,一盆番茄鸡蛋汤。笋是从凤栖山背阴处的竹林里挖的,剥开来,芯子是嫩黄的,咬一口,有山风和腐叶的香气。我说这笋拿到城里,一斤得卖不少钱。老唐说:“不卖,自己吃的。卖给城里人那叫生意,自己吃那叫日子。隔壁老李开面馆,昨天有客人出五十块买一斤,我没卖。不是嫌少,是我挖的时候就想着请你吃,卖了就没了。”
番茄汤酸溜溜的,带着点回甜,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鲜,是一种干净的、属于食物本身的味道。我说老唐你这日子过得真安逸。他摆摆手:“安逸啥,就是懒,不想折腾。人家都往城里跑,我们不想跑,就在这儿待着,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你们搞文字的,非把这事说得多么高大上,其实就是不想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把自己折腾热了,还得来找我们躲凉。”
夜里睡在老唐家客房,窗户开着,味江的水声从外面流进来,细碎而持续,像风穿过松林,又像谁在轻轻哼一支古老的歌。
我没再关注气象部门说的那个“21世纪入夏第一年”。岷江河谷的风还在吹,味江的水还在流,凤栖山的树还在长。热了,就来这里坐坐,喝一杯刚从山上引下来的水,听一会儿水渠里的声响,就够了。
上周末我又去了趟街子。老唐还在院子里跟自己下棋,水渠里的水还是那么清,那棵香樟还是那么绿。我坐下来,他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推过来,里头还是那股竹叶味的水。
“老唐,我查了,唐求确实是晚唐的,你们确实没啥关系。”
他翻了个白眼:“咋又来了?我上辈子欠你的啊?坐下喝水,别废话。”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窗外的水声哗啦啦地流着,跟上次一模一样。
是啊,有没有关系又能咋样?水还是那个水,树还是那个树,夏天还是那个夏天。我们总想把自个儿跟一千多年前的一个人扯上关系,好像有了这根线,日子就过得不一样了。其实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该热的时候热,该凉的时候凉,跟姓啥没关系,跟是谁的后人也没关系。
成都人的乐观,不是不认暑,是认得清凉在哪儿:在雪山递来的晨风里,在黄苇鳽站稳的地铁风口,在锦江夜船劈开的那道水线里,在鹤鸣榕须扫过手背的刹那,在兴隆湖蜻蜓点水的微纹里,在龙泉山晚风翻动的绿浪里,也在街子那口搪瓷缸子装的味江水里。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有一段时间都是三十八九度,说不定还得破四十。我没再算那个日子。我有我的办法——清早推窗望一眼大雪塘,午后去地铁口看黄苇鳽,傍晚要么坐锦江的船,要么上龙泉山听鸟,周末往西开一小时,找老唐喝那杯没牌子的凉水。
热,是平原的宿命。凉,是山川给的回信。成都人只读回信,不跟暑气吵架。
【作者简介:许永强,1972出生,笔名言午,四川仁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温江区作协副主席、《晚霞》杂志副主编。著有《永远的茅屋》《诗蜀——入蜀诗人的心灵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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