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解中国太空经济(三):价值究竟留在谁手里?——空间能力的拆分、受托经营与价值留存

文 | 饶骏 许乐乐

引言

“火箭、卫星、测控、应用”,这张沿用了几十年的四段式分工图,至今仍是行业研报与投资尽调丈量太空经济的默认标尺。它能清楚交代哪家公司负责总体还是单机、哪个团队提供单点技术还是工程集成,却越来越难回答另一组真正决定商业成败的问题:同一项空间任务穿过几家公司之后,是谁掌握着可执行的资源调用权?谁控制着客户进入服务的接口?谁有资格为最终交付的结果定价,又是谁在持续背负安全合规、备份冗余与资产更新的代价?

碎片清除、在轨延寿、态势感知、太空算力、空间电站……新技术、新业态一样样摆上了桌面。它们带来的不只是新器物,还有新的关系:一家公司的服务飞行器给另一家公司的卫星续命,一家公司的碰撞预警影响着另一家公司的卫星要不要机动,轨道上的电站要把电送进地面上别人的光伏场,一颗星上的算力要按需卖给并不拥有它的客户。同一项任务,开始要在几家企业之间完成——对象已经变了,分析单位却没有变。

在工程视角下,一颗卫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对应一张研制合同、一个明确的产权归属。可在今天的商业现实里,同一颗在轨卫星正被拆成可用功率、通信弧段、星上算力、观测窗口与数据权益,再同别人的地面站网、定轨算法或行业应用拼成一项交付。资产挂在谁的资产负债表上,日常任务由谁编排,涉及星体安全的指令由谁签批,合同尾款归谁收取,完全可能分属四五家不同的法人。

在这样一张权责交错的网里,照着“上游制造、中游发射测控、下游数据应用”的产业链图谱去找投资标的,找得到谁在造什么,找不到钱最后留在了谁手里。给一家商业航天公司贴上“制造商”“运营商”“集成商”,或者“主机厂”“配套厂”的标签,解释不了一门生意究竟怎样成立,更解释不了为什么在轨器物越发密集、卫星订单越签越多,握有产权的业主却消化不了空转折旧,卡住技术中枢的团队也换不来持续的定价权,账面上的热闹始终沉淀不成可留存的商业回报。

要看清价值究竟流向何处、最终沉淀在哪个位置,得先把分析单位从“企业类别”和“整颗卫星”,换成真正穿过企业边界、进入合同与清算的最小经济对象。

1

一瓦、一秒、一个窗口:

真正进入交易的是什么?

上一篇我们已经把目光从出厂清单移到了在轨存量。顺着这些存量往下看,空间能力变现的第一道窄门,落在交易单位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从“卖整星”到“卖服务”的平移,而是交易的颗粒度越过了静态的终端产品,开始切进卫星平台最敏感的实时物理裕度。

美国企业Overview Energy正在开发的空间太阳能供能方案,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切口。谈空间能源,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轨道上的发电规模、转换效率、无线传输的链路损耗;可在它的公开方案里,决定一次供能能否发生的,却是地面上一项极易被忽略的约束:地面必须设置有效并经过认证的定位信标(homing beacon),空间端才会向经认证的位置输送能量[1]。这套方案提前揭示的,是太空经济对象的构成方式——客户将来买下的不是一瓦抽象的功率,而是在指定时段、指定地点、通过认证之后才被允许触发的一项权利。

同样的下沉,会出现在低轨算力、敏捷遥感与在轨服务里。设想一个做海事监控的客户,要的不再是事后归档的遥感图,而是卫星过境、链路可用的那180秒里,以确定延迟调用一段星上算力;一个大宗商品贸易商要的,是目标港口出现装船异动后两小时内,让合成孔径雷达卫星侧摆成像,经第一个可见地面站送回校正影像。交易的标的,被还原成一瓦受控功率、一秒有延迟保证的在轨计算、一个要改变星体姿态才抓得到的观测窗口,乃至一次带着严格安全包络的轨道机动。

地面云计算的普及,让人很容易生出类比:只要在星上装好操作系统,对外套上按量计费的接口,太空资产就能像机房里的服务器一样随切随用。这个类比漏掉的,恰恰是虚拟化抹不平的东西。卫星平台不是插在市政电网上的服务器,它的功率、热控、姿态与推进剂彼此咬合,此消彼长。多跑一秒满载算力,吃掉的是散热余量和蓄电池的放电深度;为甲客户临时侧摆一次,同一弧段里乙客户的观测可能就落了空;姿态调整和动量卸载,有时还得动用那点用一点少一点的推进剂。频率与轨位又受主权监管和国际协调约束,姿态与轨道直接关乎整星安全,客户买下某段时间的调用权,拿到的也不是改变航天器状态的指令权。

能力的存在是一回事,把能力封装成一项在法律上可承诺、在物理上可度量、在事故中可界责的确定交易,完全是另一回事。

所以,在太空经济里辨认一个经济对象,不是给新技术另起一批时髦的名字,而是把物理资源与调用授权、可用时窗、冲突优先级、星上持续状态和违约责任结合在一起看。能力一旦这样被分拆、推进市场,首先松动的就是企业边界:调用权既然可以和器物在契约上分开,不拥有卫星的主体,能不能反过来成为组织这门生意的基础设施?

2

没有卫星,也可能成为基础设施吗?

在重资产行业的直觉里,产权是一切生意的起点:谁出钱买下卫星,谁的名字印在空间物体登记册上,谁就天然握有这颗星衍生出的全部商业支配权。这种直觉,正在被一份份合同拆开。

国星宇航2026年5月递交港交所的申请稿里,写着这样一笔交易[2]:一名客户用融资租赁的方式采购了十颗AI计算卫星。租金结清之前,产权仍在出租机构手里;验收之后,卫星损坏的风险却已经落在客户身上。同一份文件还披露,公司向选择相关服务的客户免费提供在轨测控,同时通过合同取得共同数据权、独立的数据商业化收益和衍生知识产权。产权、风险、测控、数据收益,各自沿着不同的合同走。

Planet 与日本卫星运营商SKY Perfect JSAT的Pelican卫星协议,把这种拆分又往前推了一步[3]:卫星归JSAT所有,建造和运营却交给Planet,Planet还为自己保留了特定影像的许可权。产权在一家,运行在另一家,影像的一部分商业权利又留在运营方手里。

不持有底层资产,也可以占住一个经营位置。长期进入不同航天器与异构系统的任务流程,持续组织资源、状态与调度,并为履约结果承担可以核验的责任——这样的主体,靠的是被持续使用的组织能力,而不是名下有几颗星。

拆到这里,还得看委托究竟包含什么。受托方可以只提供任务计划,也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承接测运控;运行主体未必就是产权人,Planet与JSAT就是例子。资产不必转手,组织它持续运行的生意,却可以交给另一家企业。

更冷酷的考验,来自卫星产权人跨过规模阈值之后。第三方测控网与调度服务商在星座早期很受倚重,因为三五颗试验星自建全球站网并不合算。可星座一旦扩到数十上百颗后,企业往往自建主干:千帆星座的运营主体垣信卫星,就建起了自己的测运控体系[4],第三方被留在补盲和峰值外溢上。与此同时,商业测控服务商星邑空间在四个月里承担了中国四维五颗高景卫星的发射测控与在轨长期测运控,又独家托管了高景二号05/06星的双星编队绕飞控制,能力从测控延伸到编队管控、星座运维与碰撞规避[5-7];2026年完成A轮融资时,它把使命写成“打造一流在轨航天器运营服务商、致力于成为国家太空资产管理者”[8]。星座自建与第三方上移同时发生,恰恰说明单靠卖圈次、卖驻场,位置并不稳固;真正能把第三方留在牌桌上的,是跨星座、跨站网的协同调度与持续运营能力。

3

资产属于谁,生意就属于谁吗?

在航天工业的习惯里,一颗卫星最受瞩目的时刻,是星箭分离、太阳翼展开、第一帧遥测被地面站锁定的那几分钟。研制合同的关键里程碑以此为界,就连大多数产业报告统计的商业航天产值,也大半停在这一刻之前。

至于入轨以后,这件器物怎样对抗衰减、寻找现金流、分摊风险、清偿资本,在中国航天的70年里,我们并不觉得需要单独过问。对于国家主导的任务型号,出资立项的人、研制器物的人、在测运控大厅里日夜守候的人,以及最后调用遥感图像或通信链路的人,归根结底记在同一本大账上。所有权、使用权、调度权与风险责任在行政体系内部自然闭合,协调的摩擦由体制消化,资产的折旧与空转,也不必到市场上去找人买单。四段式的分工图在那个年代足够准确,因为它本来就是一张按参研参试单位排列的工程大系统分工表。

今天在轨道上运行的,早已不只是权责合一的国家专器。一颗卫星上可能搭着三家公司的商业载荷,出资方可能是一家地方平台公司,地面接收站租了某家民营测控商,运控规划与定轨算法又握在另一支独立的技术团队手里。不同载荷在同一过境弧段争抢能源与姿态机动,谁的指令优先?为了躲避空间碎片提前消耗推进剂,卫星的收费寿命短了两年,这笔看不见的减值记在谁的账上?某颗星的星上算力或地面测控弧段闲着,为什么不能像电网调峰、民航联运那样,顺畅地变成另一家市场主体可用的资源?

造火箭、造卫星的工程逻辑,回答不了这些问题。这里发生的已经不是器物如何被造出来的技术困难,而是分散的产权、使用权、调度能力与风险责任,如何被重新组织起来的经济困难。

这便引出了今天中国商业航天里一种颇为荒诞的景象:表面上看,被送入轨道的器物正变得前所未有地密集;但围绕这些器物的经营关系,却依然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原。

在这片荒原上,出资人与技术方其实是同时被困住的。许多重金买下卫星的业主很快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只是一项名义上的重资产——推进剂用一点少一点,帆板在辐射下缓慢衰减,可除了满足立项时的单一用途,自己既没有能力把冗余的载荷时间在市场上变现,也缺乏跨网协同的手段去拉长资产的经济寿命。另一头,那些掌握高精度轨道确定、空间态势感知、复杂任务规划与星座构型维持的团队,处境更加尴尬。在技术图谱上,他们离整个空间能力网络的“中枢神经”最近;但在商业合同里,他们极少能作为资产的经营者坐上牌桌。多数时候,他们签下的还是一纸按工程节点验收的定制软件合同,或是一份按驻场人天结算的技术服务协议。系统验收交接之日,便是他们从这颗卫星未来的命运中退场之时。

我们或许把这种错位归咎于长期以来“重硬轻软”的旧习,或者商业航天还处在早期的权宜之计。只停在这一层感叹,就看轻了问题的顽固。一项组织复杂系统的技术能力,算法再精妙,只要在交易结构里还是单一业主买回去自用的工具,价格就注定被锁在研发成本和替代人工之间那条窄缝里。能够认识和组织复杂系统,不等于能够经营复杂系统。它没能变成一门持续经营的生意,不是技术不够深,而是它还没成为多个独立主体开展交易时不得不共同依赖的作业条件,更没有在契约上担起受托管理资产的法律与经济责任。

人们习惯把看得见的火箭、卫星与地面站奉为太空基础设施的全部,却忽略了一个更底层的事实:空间器物只构成了太空经济的物理基础;那套能够穿透分散的产权边界、把异构的空间能力持续组织成可交付生意的体系,本身就是太空经济的另一种基础设施。

地面上的工业软件与资产管理平台,早已趟过这道窄门。人们羡慕空客的 Skywise 接入了全球上万架客机的运行数据[9],却常常忽略它立身的真正支柱:在高度市场化的民航业,一架飞机非计划停场,丢的是实打实的航班收入、旅客赔偿和临时调机的成本;跨航司的航材调拨与发动机延寿背后,是几十年博弈下来的适航标准、保险精算与产权清算制度。先有了严酷的风险计价和跨主体协作的需要,几十年攒下的维护经验与排故判据,才可能经由软件和算法凝结成多方都肯认的共同账本。Skywise 的基础服务用的就是一种交换:航空公司把机队运行数据交出来,换取平台的免费使用[10]。账记在了一处,谁让飞机少停了一次场,才说得清。

这本账能记下去,靠的也不只是把数据汇到一起。Skywise由空客与Palantir共同开发[11],而Palantir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恰恰不在数据。各行的专业判断始终归各行,它并不比航空公司更懂飞机,也不比医院更懂病人;它带得走的,是一套切分现实的方法,它自己叫作本体(Ontology):先认出一件事里有哪些对象,对象之间怎样牵连,谁有权对它们施加什么动作,动作落下以后由谁来确认结果[12]。数据只回答发生了什么,本体则把发生的事,接到了谁能动手、谁该负责上。同一个部件,在航空公司那里是一次运行异常,在制造商那里是设计裕度与故障机理,到了维修厂又是检查、备件和排期;三方各执一词的“可维修”,正是落进同一套对象、关系与动作之中,才被转成彼此都认、也都能据以行事的业务语言。从看见世界,走到在真实规则下参与改变世界,这是它能跨界通吃的缘故,也是它对产业组织最深的启发。

回头看中国的太空产业,从技术能力通往受托经营的那座桥,在最要紧的制度节点上几乎是断的。断的不是工程语言。空间数据系统咨询委员会(CCSDS)早在2014年就发布了任务运行的公共对象模型[13],卫星、指令、遥测与任务服务,在工程上早有一套严谨的说法;断掉的是经济上的那一层——一段测控弧段、一份预留容量、一次优先调用、一项受托责任,在不同主体之间至今没有共同的对象与动作,自然也记不进同一本账。

无论是航天体制内院所,还是大多数脱胎于体制的商业公司,面对高价值空间资产,骨子里都有很强的“自建控管”偏好。外包当然有,星邑空间这样的商业测控公司已累计为六百多颗星箭提供在轨测控[7];可业主交出去的是测控圈次和日常值守,留在手里的,是这颗星接什么业务、闲置能力卖给谁、寿命怎样延。这种安排未必划算,在现有的问责体系里却近乎无懈可击:资产握在自己手里,效率再低也只是内部能力问题;一旦连经营一起托付出去,合同分得清谁赔、赔多少,却分不走问责。资产交给别人运营之后,谁算在轨的责任主体,规则也还在制定之中[14]。更有甚者,宁可用内部草台班子,也不肯以市场化方式择优委托外部专业团队。肥水是没流外人田,流走的却是实打实的运行效率:专业团队能把一套能力摊薄到几十上百颗星上,自家队伍却只为几颗星独养一套人马,多花出去的成本与损耗掉的在轨裕度,本可以换来更长的有效服务寿命,最终却成了内部人员摊销费——而这笔高昂的机会成本,从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上。

当“不出事”的问责逻辑和“不外流”的经费逻辑,一起压过了全寿命周期回报的经济账,本该沉淀为行业公共底座的运行经验与工程判据,就被切割、锁死在一座座互不相通的私有烟囱里。

于是,眼下最懂如何让卫星活得更久、如何让星地资源协同效率更高的团队,只能挨家挨户去交付大同小异的私有化系统,或者按圈次出售测控服务,却很少拿到经营的委托。人工智能与自动化算法的引入,非但没有自动打破这层壁垒,有时反而加深了甲方的买断幻觉:既然行业专家几十年积累的轨道确定与计划推演已经封装成可部署的软件模块,那岂不是更可以一次性买回来、省去外部长期运营的费用?只是这种算计漏掉了一桩基本事实:静态的代码可以买断,轨道上的动态演化与跨网博弈却无法买断。空间碎片的规避也好,多星并发的异常处置也好,靠的从来不是孤立运转的算法标本,而是跨星座的动态标校与长周期样本的持续喂养。

这正是今天重新审视太空经济时最让人沉重的地方。在轨卫星每多一倍,异构载荷与地面网的交叉关系每复杂一分,物理规律与资本回收的压力,就越迫切地呼唤一种独立于硬件制造之外的角色:它不以造星造箭为业,而是受托经营在轨资产与空间能力网络,替出资人守住资产寿命,替使用方撮合跨网资源,在严苛的轨道力学约束与复杂的商业诉求之间,维持一套可信的秩序。

从十七世纪末伦敦咖啡馆里成形的海上保险,到十九世纪的船东互保协会和铁路清算所,人类每一次把一片新边疆变成真正的经济体,靠的都不只是把船壳造得更结实、把铁轨铺得更远。器物总是先一步抵达荒野;能让陌生人放心把巨额资产托付出去、让每一份运力与风险都有据可查的受托经营秩序,往往要在无数次摩擦、试错与制度重构之后,才迟迟成型。

4

占住关键位置,为什么价值仍会流走?

然而,一种角色在经济逻辑上的必然,并不等于它在商业世界里的坦途。即便有一天,某家企业真凭着深厚的工程积累与智能系统跨过了自建偏好的门槛,成了多方空间资产协同不得不接入的共同作业条件,等着它的也不是躺着收租的垄断美梦,而是更严酷的制度考问:在公共安全与主权属性极强的太空领域,一项被多方依赖的基础设施,合规与公共化的边界在哪里?在缺少成熟空间保险与受托责任制度的土壤上,你凭什么证明自己多创造的那一部分寿命与效率,又拿什么去兜住动辄数以亿计的在轨连带风险?

占住关键位置,不等于能把那个位置创造的价值留在自己账上;创造价值、取得收入与留下利润,在商业世界里从来是三件事。

不妨算一笔账。一家测控公司为业主提供年度运控服务,每年收费100万,成本80万。它把轨道维持和碰撞规避做得更省,星座的推进剂消耗压低了15%,相当于为业主多出了价值300万的在轨服务寿命。到了续约,业主算的却不是“你帮我多赚了300万”,而是“你的复用成本降到了70万,今年的合同从100万降到90万”。合同里没有一笔为这300万记账,市场上又不缺更卷的同行,价格自然跟着服务方的新预算走,不跟着它创造的价值走。

为什么提供运控服务与轨道安全的企业,很难像资产管理机构那样按资产增值提取业绩分成?可以看看美国商业空间态势感知企业的案例,Slingshot Aerospace公开的服务协议说得很清楚[15]:传感器数据不保证特定目标必然被观测到;订单没有另行约定的,传感器服务不附带可用率或性能保证;客户也不能单凭这些数据去做高风险的航天器操作决定。服务商把自己限定为决策的辅助,结果的风险留在客户那里。一颗卫星的重置成本和一份服务年费差着数量级,后者本就兜不住前者。

不敢在极端事故中为资产损失兜底的人,自然也没有理由在平时分走资产经营的超额利润。

这不是服务商胆小,是账算得清:一家轻资产团队的资产负债表,扛不住亿元级的在轨连带风险。受托经营要真正跑通,得先把工程运行判据变成各方都认、可以确权的共同账本,把操作失误和客观的物理意外分得开、说得清,空间保险、互保安排和尚待建立的受托责任制度才敢进场,接下尾部风险。当年让陌生人敢把整船货物托付出去的,也是这样一套秩序。

资金方看这件事,比服务商冷静得多。Telesat为Lightspeed 签下的贷款协议里,有技术顾问、保险顾问和按里程碑审核提款的条款[16];Iridium早年的出口信贷融资,要求技术顾问按季度报告,逐项核查在轨验收与卫星运行状态[17]。在出资人眼里,设施建成从来不是风险的终点,他们买下的,还有这项能力多年以后能否继续兑现的不确定。

技术服务商并非注定留不下价值。接口一开放、工具一普及,曾经只有一家能组织的资源会变得可替代;反过来,长期委托、稀缺资源、真实的任务状态和写进合同的责任承诺,也能让换掉一家服务商的代价,远高于换掉一套软件。说到底,要回答的只有一句:这个位置为什么必须经过你,经过你以后,价值又凭什么留在你这里?

5

谁赚钱,与谁说了算,是同一张地图吗?

在太空产业里,决定谁赚到钱的价值地图,与决定谁在关键时刻说了算的权力地图,从来不是同一张。

在一般竞争性行业里,市场份额、网络效应与规则制定权往往朝同一个方向收拢:谁把平台做得最大,谁就同时握住利润和话语权。太空经济不一样,越靠近基础设施的底座,这两样东西越容易背道而驰。

北斗工程把这一点摆得很清楚。它的基础导航服务向社会开放,支撑着广泛的公共与商业活动[18],公共投入把时空基准变成了低门槛的公共服务,芯片、终端、行业应用的生意,都是在这块底座上长出来的。《2021中国的航天》白皮书把航天活动放在国家发展、安全与社会需要之中,同时鼓励空间应用、政府采购和商业主体参与[19]。商业有空间,空间的边界却由国家需要来画。

大洋彼岸也是同一个道理。美国国防部2024年的《商业空间整合战略》把商业空间能力纳入国家安全体系,要求它们在平时、危机和冲突中都接得上[20]。从投资的逻辑看,一家公司越是成为国家战略里唯一的通道,护城河越深,定价权越强;从主权买家的安全逻辑看,一项外部能力越是不可或缺,国家越有理由扶植第二家供应商、推动接口标准化、保住自己的底牌。美国太空发展局(SDA)为国防低轨星座采购卫星,前几批合同都刻意拆给不同承包商,用意就是避开“供应商锁定”:2022年传输层第一批卫星,一次就分给了洛克希德·马丁、诺斯罗普·格鲁曼和约克空间系统三家[21][22]。国家需要一种能力,和资本应该高价买入某家公司,是两道不能互相替代的判断。战略上的不可或缺,换不来排他的垄断利润,倒可能招来开放接口、多源备份与冗余的要求。

更深一层的权力,在合同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运作。2026年9月底,五角大楼启动“子午线计划”(Project Meridian),委托MITRE 研究未来数十年的作战能力与体系方案,执掌星链与人工智能版图的马斯克及新兴防务科技企业掌门人,赫然出现在联合负责人名单之中[23]。这意味着,远在具体采购合同出现之前,头部商业技术企业就已经跨过单纯的供应商角色,直接进入了定义未来体系需求的过程。谁能影响问题如何定义,谁就可能影响后来整个产业必须怎样回答。

把两张地图叠起来看:定义需求、标准与准入的一方握着体系的权力,却未必在乎账面利润;真正赚到钱的,往往不是想把持公共通道收租的人,而是读懂了这些边界、借着公共底座的确定性,把一瓦、一秒、一个窗口做成高附加值交付的人。

6

结语:资本要识别的不是“哪类公司”,

而是什么位置能留下来

沿用几十年的“火箭、卫星、测控、应用”任务分工图之所以失灵,是因为它只回答了器物怎样被造出来,却遮蔽了器物入轨之后,围绕它的权利、风险与现金流怎样被重新切分。资本与创业者要识别的,从来不是一家公司贴着“制造商”“运营商”还是“集成商”的标签,而是它穿过产权、契约、风险与主权的层层边界之后,究竟占住了哪一个不可替代、又留得住现金流的位置。

今天,中国的太空器物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升空,真正属于太空经济的那本账册,才刚刚翻开第一页。当工程分工组织形态转到资产与契约的位置,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就摆到了出资人、经营者与制度设计者面前:面对长达五年、八年乃至十五年的在轨周期,该怎样为这些空间资产建立可信的估值标尺、金融工具与受托清算制度?这是最后要打开的战场。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察与思考,不构成对任何企业或项目的特定评价。欢迎业界同仁共同探讨。)

参考文献

[1] OVERVIEW ENERGY. Overview Energy Awarded Department of War OECIF Contract to Develop Homing Beacon for Space Solar Energy[EB/OL]. 2026-09-30. 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overview-energy-awarded-department-of-war-oecif-contract-to-develop-homing-beacon-for-space-solar-energy-302893643.html

[2] 国星宇航. 申请版本(Application Proof)[EB/OL]. 香港交易所披露易, 2026-05-14: 155-157. https://www1.hkexnews.hk/app/sehk/2026/108536/a132899/sehk26051401442.pdf

[3] PLANET LABS PBC. Form 10-Q for the Quarterly Period Ended October 31, 2025[EB/OL]. [2026-10-12].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836833/000119312525314295/pl-20251031.htm

[4] 澎湃新闻. 一颗卫星带动一条链,千帆星座今年计划达到累计在轨324颗卫星|活力中国调研行[EB/OL]. 2026-07-10.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563059

[5] 中华网. 三战三捷!星邑空间全力保障四维高景系列卫星星座快速组网[EB/OL]. 2025-03-15. https://m.tech.china.com/articles/20250315/202503151648187.html

[6] 36氪. 首发|星邑空间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一家商业航天测运控公司的八年长跑与“重生”[EB/OL]. 2026-08-26. https://eu.36kr.com/zh/p/3956027533507970

[7] 瑞财经. 星邑空间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已为611颗星/箭提供在轨测控服务[EB/OL]. 2026-09-01. https://m.rccaijing.com/news-7500200968295479180.html

[8] 投资界. 星邑空间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EB/OL]. 2026-08-26. https://news.pedaily.cn/202608/568129.shtml

[9] AIRBUS. Airbus Launches New Skywise eXperience to Further Extend Digital Platform[EB/OL]. 2022-11-03. https://www.aircraft.airbus.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22-11-airbus-launches-new-skywise-experience-to-further-extend-digital

[10] AIRBUS. Airbus Confirms Its Digital Leadership with a Growing Number of Airlines on Skywise[EB/OL]. 2018-04. https://www.airbus.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18-04-airbus-confirms-its-digital-leadership-with-a-growing-number-of

[11] AIRBUS. Airbus Extends Skywise to Suppliers[EB/OL]. 2018-07-18. https://www.airbus.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18-07-airbus-extends-skywise-to-suppliers

[12] PALANTIR TECHNOLOGIES. Foundry Documentation: Introductory Concepts[EB/OL]. [2026-10-10]. https://www.palantir.com/docs/foundry/getting-started/introductory-concepts/

[13] CCSDS. Mission Operations—Common Object Model: CCSDS 521.1-B-1[S/OL]. 2014. https://ccsds.org/publications/bluebooks/

[14] 国家航天局. 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EB/OL]. 2025-11-25. https://www.cnsa.gov.cn/n6758823/n6758839/c10719382/content.html

[15] SLINGSHOT AEROSPACE. Master Agreement[EB/OL]. [2026-10-12]. https://www.slingshot.space/master-agreement

[16] TELESAT LEO INC. Loan Agreement (Exhibit 99.2)[EB/OL]. 2024-09-13.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845840/000121390024081302/ea021542901ex99-2_telesat.htm

[17] IRIDIUM COMMUNICATIONS INC. BPIAE Facility Agreement (Exhibit 10.1 to Form 10-Q for the Quarterly Period Ended September 30, 2017)[EB/OL]. 2017.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418819/000162828017010171/irdm10-q93017exx101.htm

[18]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新时代的中国北斗[R/OL]. 2022-11-04. 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2/11-04/9886945.shtml

[19]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2021中国的航天[R/OL]. 2022-01-28. https://language.chinadaily.com.cn/a/202201/29/WS61f4dee0a310cdd39bc84216.html

[20]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New Space Strategy Looks to Integrate DOD, Commercial Efforts[EB/OL]. 2024-04-02. 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728107/new-space-strategy-looks-to-integrate-dod-commercial-efforts/

[21] AIR & SPACE FORCES MAGAZINE. SDA Pushes Industry to Embrace 'True Standards' for Satellites[EB/OL]. [2026-10-17]. https://www.airandspaceforces.com/sda-pushes-industry-to-embrace-true-standards-for-satellites/

[22] DEFENSE NEWS. How a Contracted Supply Chain Is Challenging the Space Development Agency's Open Competition Model[EB/OL]. 2022-03-22. https://www.defensenews.com/battlefield-tech/space/2022/03/22/how-a-contracted-supply-chain-is-challenging-the-space-development-agencys-open-competition-model/

[23] MITRE. Project Meridian[EB/OL]. 2026-10-02. https://www.mitre.org/news-insights/publication/project-meri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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