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四十岁,第三年秋收刚过,园子里的果子卖完,账本还摊在堂屋桌上。外头有人说我当年赶上了“瑞玉”的好时候,也有人说我胆子大,敢把打工攒的钱全砸进土里。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十亩猕猴桃最先考的不是胆子,是我能不能顶住清明前那几天。

三十七岁那年,我从城里回来。干了十多年装修,手里攒下二十三万,本想着再干两年换辆小货车,自己和几个老乡接活方便些。

可村里动员流转土地,我和表哥赵建军一合计,承包了村东那三十亩平整地。地是村里统一推过的,表面看又平又齐,合同我签,承包费、苗款和农资我出,表哥把他的拖拉机、旋耕机和人工折进来,平时园里出力的事他管。

表哥急着回本。他儿子那年读高中,家里老屋漏雨,早就说要翻修。他听人说“瑞玉”价钱好,恨不得今天整地,明天就栽苗。清明前七天,苗商李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最后一批苗,过了这几天就没了。

表哥当天就把人工和拖拉机排好,晚上来我家,说再不动手,好苗都让别人抢走了。

我心里没底。地是推平的,可推土机推走的不光是坑洼,也可能是原来那层熟土。我托人请了邻村的老周来看地。老周六十多岁,种了半辈子果树,退休后还帮人看园子。他没先说话,只拿锹在地里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让我蹲下看。

坑壁上半截是松的,往下越来越硬。到半米深的地方,土块被锹刃一磕,发出闷响,掰开像砖头。老周用锹把敲了敲,说这块地推平以后,底下那层已经板结了,根扎不下去。

要是直接平地栽苗,头一年看着活,往后不是黄叶就是小老树,下再好的肥也只在表面打转。

他又说,新建园不能图快,先把硬层打碎,再往里投有机料,然后按地势起垄,最后才选苗。四步有先后,不能为了卡清明就倒过来。

我问他有机料要多少,他说按他的老经验,一亩至少五吨,生料或商品有机料都行,少了改不透。三十亩就是一百五十吨。

我把老周的话学给表哥听。表哥脸沉下来,说别人家推平地就直接栽,也没见都死。我说别人家是别人家,这三十亩是我们俩压进去的本钱。

他说清明前不栽,等于白等一年。我说白等一年,总比栽下去三年拔了重来强。那天我们第一次吵得不轻。

吵完我还是决定深翻。当天下午联系深翻机,第二天一早进场。表哥没拦,但也没给我好脸。他开着拖拉机在地头等,嘴里嘟囔,说我这人进了城几年,回来倒比谁都讲究。

我听见了,没接话,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花的钱,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地方。

账一算,缺口八万多。深翻要钱,有机料要钱,运费和人工也要钱。我手头原本留着一笔买小货车的钱,正好八万。那是我在城里刷墙、吊顶、跑工地一点点攒下的,存单放在抽屉里,本来打算秋天就去提车。信用社贷款要审,时间赶不上,养鸡场那边的料也得先付一部分。

表哥说,先投一半有机料,栽下去再说,后面有钱再补。我说根长在土里,不是长在账本上,头一年敷衍,后面补不回来。他问我钱从哪来。

我回屋把存单拿出来,第二天去镇上取钱。路上我心里也打鼓,可到了信用社门口,我还是先把深翻机的定金转了。

取完那八万,我又跑信用社问贷款。客户经理说要抵押、要担保,最快也得些日子。我从信用社出来,直接联系附近养鸡场,一家一家问鸡粪。

有的场子嫌麻烦,有的要现钱,最后谈好一家,先拉一部分,剩下的赊半个月。那几天我身上总带着鸡粪味,坐谁的车都怕人家嫌。

有机料一车车拉进地,表哥开拖拉机帮我卸。他一边卸一边说,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埋下去,谁看得见。我说现在看不见,等根往下扎的时候,树自己知道。

他冷笑了一下,没再回嘴。深翻机把底层翻上来,果然有大块硬土,老周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说这才像样。

起垄的时候,老周又来看地势。他指着低洼那片说,这里要起大龟背垄,垄高四十公分左右,水才走得快。平整的地方用小垄就行,省工。

表哥一听大垄要多费油多费工,立马说,全都小垄不就行了。我说低处要是积水,根泡上两天,前面花的钱全白费。

我坚持按地势分开起垄。那两天表哥脸一直绷着,拖拉机来回压垄,油表往下掉,他每加一次油就叹一口气。我知道他心疼,也知道他觉得我在拿他的力气赌我的判断。

可垄型这事,等雨来了再改就晚了。老周说,种果树有时候不是比谁勤快,是比谁少犯大错。

五月底,一场大雨从后半夜下到第二天中午。雨点砸在棚顶上,我几乎没睡。天刚亮我就往园里跑,沟里的水哗哗走,低洼那片大龟背垄把水劈开,顺着两边垄沟排出去。苗还没栽,垄面先经住了雨,栽苗的位置没泡汤,只有几处草洼积了浅水。

邻村老刘家同期平栽的园子,我去看了。那片地平整,没起垄,水排不出去,低处明晃晃一汪。老刘穿着雨鞋在地里挖沟,见我就摇头,说这回要损几棵。

我回来时表哥正站在我的地头,看了半天垄沟,没夸我,也没再提小垄省工的事。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问我,下一批有机料什么时候到。

可苗的事比雨更险。李老板拉着一车苗来了,价格比正规苗圃低一截,嘴上说马上能栽,过这村没这店。表哥眼睛都亮了,说这车苗看着粗壮,赶紧卸。我没让,蹲下让工人挖了几棵,抖掉根上的土,一棵一棵看。

有几棵的根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瘤子,像结成一串的硬疙瘩。老周以前跟我说过,根结线虫就爱长这样,根腐的苗根发黑发褐。

我没敢下结论,让李老板自己看。他看了一眼,说土里长东西正常,回去泡泡药就行。我把那几棵苗放到一边,说这车苗我不要。

李老板当场变了脸,说我不识货,说整个县就他还能凑出这么多苗。我说我宁愿多花钱等,也不把病根埋进三十亩地里。他骂骂咧咧把车开走了。

表哥站在旁边,脸比李老板还难看,问我知不知道这一车苗能省多少工。我说知道,但病苗栽下去,省的是今天,赔的是三年。

我改去县里一家有检疫单的苗圃订苗。苗比李老板的贵,还要等十天。那十天里,表哥在大棚里跟我大吵了一回。他说他把人工都排了,亲戚朋友叫来帮忙,现在苗没到,人晾着,工钱谁出。我说工钱我认,按天补。他说不是工钱的事,是我拿他的脸面开玩笑。

我说,哥,这园子要是第三年拔树,你丢的就不只是脸面。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撂下一句,以后钱的事我不管,苗到了我帮你栽,别的你自己扛。

十天后,正规苗圃的车到了,每捆苗都有检疫单。我一张张看,根是白的,须根多,没有瘤。表哥嘴上冷,还是带着人把苗栽了下去。

那一年,园里没有一分收入。我白天在园里转,晚上接城里旧老板介绍的零活,能挣一点是一点。表哥也去给人耕地拉货,见面只说必要的几句。

村里有人笑我,说人家栽苗挣钱,我栽苗先养草。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因为贷款利息不等人。

第二年春天,苗开始抽枝。有几棵弱的死了,我补了苗,但大部分树势整齐。老刘家那边开始出问题,有的树发芽晚,有的发黄,拔出来根上有瘤,补了一次又死。

老刘来我园里看,蹲在垄边问我当初怎么看的根。我把老周教我的话说了一遍,他听完只叹气,说当初嫌麻烦。

第三年秋,我的园子挂果了。果子不算多,但果个匀,树势壮,叶子到秋天还绿着。收果那天,装果的筐一排排摆在地头。老刘家同期栽的苗死了一半,剩下的也稀稀拉拉,他干脆把一小片地翻了重来。

村里人的说法又变了,说还是我有远见。我听着没什么高兴,只觉得那两年太熬人。

表哥来帮我收果。他搬筐、装车,干得跟以前一样卖力,只是话少。中午在地头吃饭,他看着满园果树,说了一句,当初是你对了。我说不是我对,是老周那套顺序不能乱。他点点头,没接话。我等他提再合伙的事,他一直到收完果都没提。

收完果,我把账本摊开,按当初讲好的工价,把他前两年的机械和人工折了钱,先结给他。他也没多要,只说该多少就多少。我们把账算清,各干各的。

他继续给人耕地、拉货,我守着这三十亩园子。过年过节还见面,能坐下吃饭,但回不到当初一起合计着发财的样子。

信用社那笔贷款,到第三年秋还剩下四万多。买小货车的计划也一直拖着,去年冬天才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在园里拉果。果子卖的钱先还贷,再留明年的肥料和人工。

日子还是紧,但园子活下来了,树也立住了,不再像头一年那样天天怕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