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肠镜是我带他去的。三甲医院消化内科,头天晚上灌肠药喝下去,他蹲厕所蹲到腿发软,出来扶着门框跟我说,闺女,比当年在公社挖河还遭罪。我说你忍忍,查清楚就好了。管子进去转了一圈,医生盯着屏幕说没大事,有点息肉,顺手切了,活检结果良性。我爸问那为啥拉这么厉害?医生说可能是肠易激,开点益生菌回去吃吃看。

益生菌吃了俩月,没管用。他一天跑厕所七八趟,早上起来先拉一回,吃完早饭又拉,出门遛弯走一半得往回跑,后来干脆不出门了,就在家待着,说省得找不着厕所丢人。我妈给他算着,一天七八次打底,有时候上十次。人眼看着往下瘦,裤腰从二尺七缩到二尺三,我给他买的那件波司登羽绒服穿上跟挂在衣架上似的。

第二次肠镜换了一家医院,找了熟人,麻醉做的无痛。我爸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查出啥没?我说没有。他说那钱白花了。我说你咋这么说话。他说本来就是,我这肚子拉成这样,管子进去啥也没看着,不是白花是啥?我忍着没跟他吵。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你爸肠道准备得不好,里面还有粪水,视野受限。我说那咋办?医生说调理调理,实在不行再来一次。

回家路上我爸坐我车后排,忽然说,你妈跟我结婚那年,我一百三十八斤。我说你提这干啥。他说我那时候一顿吃六个馒头,现在一顿半个都费劲。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扭头看窗外,下巴颏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我鼻子一酸,把车里的收音机拧大了。

第三次肠镜是我弟从深圳打钱回来催着做的,说去私立,服务好,不受罪。我爸死活不去,说公家医院都查不出来,私立能查出花来?我弟在电话里跟我吼,说姐你劝劝咱爸,他听你的。我说他听我个屁,上回我让他别吃剩菜他把碗摔了。我弟说那咋整。我说咋整,哄着呗,我骗他说医保卡里钱快过期了,不做白不做。老头信了。

第三次结果还是一样。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片子说肠粘膜很干净,没有溃疡没有炎症没有肿瘤,连息肉都没再长。我说那他拉啥呢?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你爸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我妈去年走了。医生愣了一下,说那你爸吃饭咋样?我说凑合,自己做,有时候一碗面条吃两顿。医生说,你带他去看看心理科吧。

我当时没接话。心理科?我爸这个人,在农机站干了三十五年修理工,手底下带过二十多个徒弟,退休那天站长给他戴大红花他都没笑。我妈住院那四十天他天天守在病房,我妈走那天他一个人去太平间签字,回来该吃吃该喝喝,连滴眼泪都没掉。我姑说这老头子心硬。我那时候也觉得他心硬。可他一天拉七八次,做三次肠镜查不出毛病,人瘦了十几斤——我现在想想,他心硬个屁。

我没带他去心理科。他要知道我当他是精神病,能拿拐棍把我抡出去。我换了个法子,每天下班去他那儿做饭。头几天他撵我,说你自己家没锅没灶?我说我老公出差,一个人懒得做。他说那你也不能天天来蹭我的米。我说你的米不是我上个月买的?他不吭声了,坐沙发上把电视机音量调大。

我炒菜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看一会儿说油放少了,菜扒拉不动。我说你行你来。他真来,系上围裙颠勺,锅翻得比我溜。我夸他手艺好,他哼了一声说废话,你妈做饭还是我教的。我头一回听他自己提我妈。

那天晚饭他吃了两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他吃了大半盘。晚上九点多我走的时候他正泡脚,突然说,你明儿还来不?我说来,你等着。他说那你买点五花肉,我红烧。

我出来坐车上给我弟打电话。我说你多给爸打打电话,别光打钱。我弟说打了啊,他总说没事让我别操心。我说他说没事就是有事。我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今年年假攒了十天,下个月回去待半个月。我说你回来干啥,你深圳那摊子不看着?他说我请了师傅看店,回去陪爸住半个月。我说行,你回来的话我就不天天去了,你陪他。他说姐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你啥意思,你回来我正好歇歇,我连着做了二十多天饭了。

我弟真回来了。他到家那天我爸嘴上说回来干啥浪费路费,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说老二爱吃清蒸的。我弟跟着我爸屁股后头转,爷俩去公园遛弯,我爸走半道又要上厕所,我弟就在公厕外头等着,等完了接着溜达。我弟回来跟我说,姐,爸一天真的七八趟。我说我骗你干啥。他说那咋整。我说你带他去看看中医,调理脾胃的,别说心理科。我弟说行。

老中医号了脉,问了饮食二便,又问我爸平时心慌不慌、夜里醒几回。我爸说心不慌,觉少,一宿睡四五个钟头,醒了就睡不着,躺床上瞎琢磨。老中医问琢磨啥,我爸说琢磨我那个农机站,去年拆了盖商场,我那间修理车间在二楼靠厕所那间,不知道新商场二楼是干啥的。老中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开方子。

我弟拿着方子去抓药,我陪我爸往外走。我爸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准得骂我矫情。我说她骂你啥?他说你妈那人,一辈子看不上我磨叽,我要是拉个肚子跟她哼唧,她准说你有病看病没病干活去,蹲茅坑蹲出花来了。我说那你咋不跟她哼唧?他说她管着全家的吃喝拉撒,我这点小毛病算啥。

我他妈当时差点在马路牙子上哭出来。我说爸,我妈走了,你这些“小毛病”得跟我们说。他说跟你说有啥用,你又不能替我拉。我说我是不能替你拉,但我能带你看病、能给你做饭、能听你絮叨。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老中医的药吃了半个月,我爸从一天七八次减到四五次,从四五次减到两三次。我弟走那天他送到楼下,塞给他一兜子苹果,说火车上吃。我弟拎着苹果走远了,我爸站单元门口看着,嘴里嘟囔,这苹果还是上个月你买的,我搁冰箱里都快忘了。

现在我爸一天拉两三次,算正常了。体重回了八斤,我给他买的羽绒服又能穿上了。但我不敢松劲儿,天天打电话问拉的咋样,他说你烦不烦,拉个屎还得跟你汇报。我说你报,我不嫌烦。他骂骂咧咧挂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妈在的时候,我爸一天拉七八次她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但觉得不算事儿?我姑说,你爸你妈那辈人,自己身上的难受能忍就忍,忍不了才吭声。我妈住院那四十天,我爸天天陪着,我妈问他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我妈走那天他一个人去太平间签字,回来晚上吃了两碗面。我当时觉得他心硬。现在我想,他那两碗面是咋咽下去的?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开始拉了,一天七八趟,自己蹲在厕所里扶着墙,一声没吭。

我弟上礼拜打电话说,姐,我寻思明年把爸接深圳住一阵。我说他不能去,他离不开那个农机站旧址。我弟说那有啥离不开的。我说你不懂,他天天去那个商场门口坐着,跟一帮老头下棋。他说那商场二楼靠厕所那间,现在是卖奶茶的。我弟说那咋了。我说你问他去。

我弟真问了我爸。我爸在电话里说,卖奶茶的小姑娘人挺好,我头回去买奶茶她问我大爷你血糖高不高,我说不高,她给我做的无糖的。我弟说你买奶茶干啥。我爸说我看那间屋子原来是我修理车间,我寻思进去看看,不买点东西人家能让看?我弟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我弟后来跟我说,姐,咱爸不是肠子有毛病,他是心里有个窟窿。我说我知道,我妈就是那个窟窿。我弟说那咋整。我说咱俩轮着堵呗,还能咋整。

我就想问在座的各位一句——你们家有没有这种老人?身体不舒服带他看病,各项检查做遍了啥也查不出来,医生暗示看心理科你还不乐意。或者反过来,你带老人看了好几趟医院花了好几千,你兄弟姐妹说你瞎折腾,说老人就是老了消化不好你非要往大医院送。又或者你是那个在外地挣钱的,每月按时打钱回来,觉得钱到位就是孝心了,家里那个天天陪床端屎端尿的还嫌你光动嘴不动手——你们说,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我弟打钱回来错了吗?我天天去给爸做饭错了吗?我爸自己憋着不吭声,他错了吗?我妈活着的时候没把他拉肚子当回事,她错了吗?

还是说,我们谁都没错,就是这一家子人,谁都没学会在拉屎这件事上互相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