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和村西头,住着两户人家。
东头的赵家,每年清明、中元、冬至,雷打不动去后山祖坟。赵老汉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照样拄着拐杖带儿孙上山,除草、培土、摆供、烧纸,一样不少。小辈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偷懒。
西头的钱家,早些年还去,后来钱家老大进城做生意,挣了钱,嫌上坟麻烦:“烧那些纸有什么用?祖宗还能从土里爬出来给我分钱?”从此一家子再不踏进坟地。
二十年过去,村里人一提起这两家,话就多了。
赵家五个孩子,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在县城当了医生,一个在镇上开了农机店,剩下三个守着家里的地,日子过得踏实。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院儿里,热热闹闹。赵老汉逢人便说:“我们家能这样,是祖宗保佑。”——话是这么说的,但只有赵家人自己清楚,保佑他们的,其实不是祖坟,是每年上山路上,老辈对小辈念的那些话:赵家祖上吃了多少苦、怎么熬过来的、做人要讲诚信、兄弟之间别算计、挣了钱先想着家里……一年又一年,在祖坟前说,在回来的路上说,在饭桌上说。说着说着,就渗进骨头里了。赵家兄弟之间从不红脸,生意上守信用,村里谁家有事都搭把手,口碑一点一点攒起来。
钱家呢,二十年下来,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散了。老大生意红火过一阵,后来为借钱的事和亲兄弟反目,闹到法院。老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出去好几年没回来。老三常年在外打工,过年也不回家。钱家老太太一个人守着老屋,冷冷清清。有一年清明,村里人问老三:“咋不去给你爷上上坟?”老三说:“上坟能当饭吃吗?”话不好听,可那口气是凉的——凉的不是纸,是心。
其实差距从不在那几堆纸钱上。赵家年年上坟,上的是坟,聚的是人心;供的是祖宗,教的是儿孙——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心里才有根,遇事才想着“不能给家里丢人”。钱家早早把“根”扔了,觉得老祖宗是累赘,一家人眼里只剩下钱和利,散了也就散了。
去年冬天,钱家老太太走了。出殡那天,三个儿子才凑到一起,站在门口谁也没跟谁说话。办完事各走各的,老屋上了锁。
赵老汉远远看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照旧带着一大家子去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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