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太行山底下,家家火炕一天要烧两遍,去年剩的柴一点点见了底,不够烧到腊月,我惦记上后山那片子干枝,天刚亮就上的山。这片山我熟,熟到哪道坡的荆条稠,哪道梁的槐树硬,闭着眼都摸得着,年轻那会儿一年要砍走半坡的柴,如今封山育林,柴不让砍了,只许捡干枝,我年年守这个规矩,腰里别一把柴刀,割绳用,不砍树。
荆条丛里的干枝最压秤,我猫着腰捡了半捆,腰眼酸得直不起来了,就想直起腰缓口气,就在这时候,头顶的树杈里露出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正对着我。我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起来,头一个念头是山猫,第二个念头,是那东西——这几年山里又有豹子的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嘴里没说,腿先说了,抖得跟筛糠一样,心里说了一声,我的娘哎,今儿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眼睛眨了两下,上头跟着传来个动静,叔,你别动,我腿麻了,得缓缓下,我这才看清,树杈间还坐着个人,二十来岁,背个双肩包,手里端着个黑匣子。我缓过劲来,指着树上骂,你个半大小子,蹲上头干啥玩意,吓我这一跳,他说叔,对不住对不住,一点一点往下溜,溜到半截又停在树杈上,说腿麻得不听使唤了,蹲了俩钟头。我一时说不上是气还是乐,蹲树底下抽了半根烟,等他两条腿沾了地,才问他,你这黑匣子,黑不溜秋的,绑树上拍啥。
他说拍那东西,我问是啥,他先卖了个关子,末了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相看,说上个月刚拍着一只,屏幕上是半夜,树底下一只豹子大摇大摆地从相机跟前过,一身梅花斑,尾巴一甩一甩的,比年画上的还精神。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看见这东西从这片山过,手指头在屏上头点了点,没敢使劲,又缩回来,怕一使劲它就跑了。他说他是省城林校毕业的,在林业站干了三年,一年有半年泡在山上,晒得黢黑,起先村里人当他是偷树的,拿白眼翻他,后来看他真是给山办事的,才有人跟他搭话。他说这山一下绑了四十多个相机,二年一期,山封住了,砍柴的没了,偷猎的也没了,獾,狍子,狼,都回来了,上头的打算连背风坡那片都划进去,等成群了,再谈生态廊道。我听得一知半解,只问了一句,那玩意儿咬人吗,他说叔,它躲人还躲不过来,夜里头过路,天一亮就没影了,想碰上一面,得看缘分。
下山的一路我都在咂摸这事,这片山我砍了三十年,斧头磨秃了多少把,柴火垛一年比一年矮,砍到后头,连好柴火都认不出几根了。年轻那会儿我不理解,觉得山就是拿来用的,柴砍了能卖,树伐了能换钱,如今晓得了,山也是记仇的,你对它下狠手,它给你秃瓢,你给它留脸,它给你养一群活物,我年轻时交的公粮里头,有一份是砍山的账,年轻人守的,是往回找补的账。说到底,山还是那座山,砍也是它,养也是它,变的是靠山的人心里头,记的是哪本账,这笔账,值得一代一代算清楚。
过了两天我又上的山,给他带了一塑料壶开水,还有俩煮鸡蛋,用毛巾裹着,焐了一路,他还在那棵树上,正给相机换电池。我给他指了梁后头那道兽道,又交代他,背风坡别去,冬天野猪在背风坡拱雪的窝,他拿个小本子,把我交代的这些一个一个记下,末了问我,叔,你这岁数还自个上山拾柴,儿女不拦着你,我回他,不烧火炕我睡不着,闻了一辈子柴火味,惯了,临走他说,开水凉了我再上来换,叔你下回赶晌午来,向阳坡背风。
开春相机收数据,他打来电话,说夜里又有东西过路,蹄子印新得很,说不定就是那只豹子的崽,我交代他把相机看牢了,别叫人祸害了去,他说叔,明年开春我还来,到时候请您上山看相机。放下电话我上了趟山,春芽轻轻冒了尖,那两只黑匣子还绑在树杈上,我抬头瞅了瞅,树杈间空空的,又觉得满满的,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如今咂摸出来了,这山,值得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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