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上,校花让我给全班倒酒,我说:好嘞,您坐稳
楔子
我叫周秉坤,三十五岁这年,一纸调令把我从省城扔到了云水县当县长。上任第三天,高中班长老马打来电话,说毕业十五周年同学会,无论如何得去。我寻思着刚到一个新地方,低调些好,就没提职务的事。到了酒店包厢,当年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林薇薇坐在主位,一身香奈儿,手腕上的镯子够我半年工资。她斜眼瞅了瞅我:“周秉坤,听说你毕业混得不咋样啊,现在干啥呢?”我笑了笑:“跑腿的。”她一听来劲了,招呼服务员搬来一箱白酒往我脚下一放:“那正好,给全班倒酒这活儿就归你了。”我刚要弯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县委办的小刘满头大汗闯进来:“周县长,市里紧急电话,您得马上回去一趟。”满桌人举着的筷子,齐刷刷悬在半空。
老马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刚开完县长办公会,嗓子眼儿里还冒着一股子“云水发展滞后”的焦糊味儿。会议室烟味没散尽,桌上摊着十七个议题,从污水处理厂二期到城关小学危房改造,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扯皮拉筋的麻烦事。我拿红笔在“安平乡饮水安全工程”底下划了两道杠——这个项目省里拨了款,到了县里却卡在配套资金上,乡里催了八回,财政局长一见我就哭穷。
“秉坤,你必须来!毕业十五年了,全班就差你一个!”老马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背景音里觥筹交错,一听就是喝到第二场了,“林薇薇都从上海飞回来了,你多大的谱?”
我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周五晚上。刚到云水第三天,工作确实堆成山,可老马这人我了解,高中三年睡我上铺的兄弟,我要不去,他能开车堵到县政府门口来。当年我俩一起翻墙去网吧,一起在操场上偷着抽烟被教导主任逮住,他替他爸挨了一顿揍都没把我供出来,这份交情搁在那儿,不去不合适。
“行,我去。”我嘱咐了一句,“老马,我调动的事儿别往外说,就一普通同学聚会,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那张嘴我太了解了,三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调动?你又挪窝了?”老马愣了一秒,“得嘞,您那公务员挪来挪去的我也不懂,来了再说!对了,林薇薇现在可了不得,老公搞投资的,听说身家这个数——”他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我也看不见,“反正你来了别跟人家犟,人家现在指头缝里漏点儿都够咱吃一年。”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会儿。从省发改委下来当县长,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组织信任,让我到基层一线挑担子;往小了说,就是干活儿的地方换了一个,该跑的项目一个不少,该挨的骂一句不多。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张扬,同学聚会讲究个平等自在,要是一进门就有人喊“周县长”,那酒喝着就没味儿了。大学同学聚会我就吃过这亏,有人把我职务捅出去,好家伙,一顿饭光顾着敬酒了,菜啥味儿都没尝出来,回家还得泡碗方便面。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换了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深蓝夹克,打了辆出租车到“聚福楼”。这酒店在云水算头一份,仿古门楼,大红灯笼,门口迎宾姑娘冻得直哆嗦还得咧嘴笑。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跟我念叨县里新修那条路质量不行,井盖比路面低两公分,车轧过去咣当一声,他修了八回减震器。我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回头得让住建局查查施工验收是怎么过的。
推开“富贵厅”的门,热气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老马第一个蹦起来:“秉坤!你小子可算来了!”
一圈人稀稀拉拉鼓掌。我扫了一眼,大部分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就是都壮了一圈、秃了一半。当年坐我前排的刘梅现在烫了个爆炸头,一说话牙上沾着口红;体育委员大刘胖得脖子都没了,说是开了个健身房,自己先吃成了会员们最大的反面教材。老马把我按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刚坐下,正对面传来一声笑:“哟,周秉坤,十年不见,怎么老成这样了?”
是林薇薇。
高中那会儿她是真好看,马尾辫一甩,全校男生能看呆一片。现在依然好看,只是那种好看加了滤镜——精致的妆、卷得恰到好处的大波浪、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镯子水头很足。她旁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看我的眼神像在审阅一份不太合格的文件。
“薇薇,你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我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薇薇不接茬儿,翻出手机划拉两下:“听说你大学一毕业就进体制了?现在混到哪儿了?科员?副科?”
我还没吭声,斜对面的赵胖子先接话了:“薇薇你不知道,秉坤当年可是咱班学习委员,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哪像我们这些跑买卖的。”赵胖子在县城开了三家超市,一说话脸上的肉直晃荡,“不过秉坤啊,你那工资是死的,一个月到手有没有八千?”
一桌人全笑了。我也笑:“差不多,够花。”
林薇薇来劲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八千?够花?我一件大衣就八千。”她伸手一指旁边那金丝眼镜,“我们家老方,在沪上做投资,去年光税就交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在座几位倒吸凉气。
老马在桌子底下踹我,意思是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拍了拍他腿,表示没事。
其实真没事。我这人从基层干起,乡镇待过、信访局待过、发改委那个会议室里熬过的通宵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被人看低这事儿,早习惯了。你瞧不起我,我笑一笑,该干嘛干嘛,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在乡镇那会儿,有回下大雨我蹚着水去村里动员搬迁,一个大爷指着鼻子骂我“狗官”,骂了半小时,我站那儿听了半小时。后来搬迁款下来了,大爷头一个排队签字,见了我递烟倒茶,我问他怎么不骂了,他说“你要是当时跟我吵,我死都不搬”。你看,人跟人之间就那么回事,你让一步,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酒过三巡,老马站起来提了一杯:“来来来,咱们敬秉坤一杯,当年学习委员,现在也是咱班在省里扎根的独苗!”
林薇薇端着红酒杯没动:“省里?老马你信息落后了吧,秉坤刚不说了嘛,跑腿的。”她冲我扬了扬下巴,“秉坤,跟姐说说,具体跑什么腿?要不要姐给你介绍点资源?老方公司楼下缺个行政主管,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比你那八千强。”
她老公老方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赵胖子跟着起哄:“薇薇,你这就小瞧人了,秉坤当年可是咱班作文写得最好的,说不定人家现在给领导写材料呢,那叫笔杆子,不叫跑腿——”
“写材料不就等于跑腿吗?”林薇薇一摊手,“我认识的写材料的,天天熬夜改稿,领导一句话重写,跟跑腿送快递有啥区别?”
她这一说,几个人跟着乐。我没恼,反倒觉得挺有意思。人这东西,离开学校时间越长,越容易把“混得好”定义成同一个模子:开什么车、戴什么表、老公或者老婆干什么的。你跟她掰扯“为人民服务”那套,她觉得你矫情;你说实话“我在县里干活儿”,她自动翻译成“底层打杂”。
我端起酒杯跟老马碰了一下,刚要说话,林薇薇又开口了:“别光喝酒啊秉坤,你看这一桌子人,谁混得都不容易。老马在乡里当个小站长,赵胖子天天起早贪黑卖货,大刘那健身房看着风光,房租都快交不上了。就你,省城待着,铁饭碗端着——”她拎起那箱白酒往我脚下一放,“给老同学们服务服务,倒个酒不过分吧?”
那箱酒是五十二度的,一箱六瓶,沉甸甸的。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有人打圆场:“薇薇你这就过了啊,秉坤刚来——”
“我开玩笑的嘛!”林薇薇笑着摆手,可屁股没动,也没改口,“秉坤当年可勤快了,班里大扫除就他干得最欢实,现在给老同学倒杯酒怎么了?咱同学之间还分什么高低呀。”
话说得漂亮,可意思明摆着——你混得最差,你不倒谁倒。
我看了老马一眼,老马脸都涨红了,正要站起来拍桌子,我把手往他膝盖上一按,站起来,弯腰拎起那箱酒:“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薇薇姐说话了嘛,当年校花开口,咱这跑腿的哪敢不听?”
我故意把“跑腿的”三个字咬得重,桌上有两三个人笑得不自然。
拧开一瓶,先给林薇薇倒上。她翘着手指头把酒杯往前推了推,眼皮都没抬:“满上满上,这点儿养鱼呢?”
我给她倒满。她又指老方:“给你方哥也满上,方哥今天谈了个大项目,正高兴呢。”
老方摆摆手:“意思意思就行,我不喝多。”
“方哥,薇薇姐让我倒,我可不敢少倒。”我给他满上,老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推。
一瓶酒倒了一圈,见了底。我又开一瓶,赵胖子赶紧起身拦:“秉坤秉坤,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坐着!”
“坐着干嘛呀,我跑腿的命。”我笑着给他满上,“胖子你这超市,回头我去买酱油你可得给我打折。”
“打!往骨折了打!”赵胖子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倒到大刘那儿,大刘一把攥住我手腕,压着嗓子说:“秉坤,你别跟薇薇一般见识,她那人就那样,嘴欠,心不坏。当年你给她写情书那事儿,她其实——”
“打住打住。”我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嘛,倒酒倒酒。”
倒到老马跟前,老马死活不让我倒,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秉坤你坐下!这酒谁爱倒谁倒,我不喝你倒的酒!”
“老马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薇薇让我倒,我倒了,到你这儿你不喝,这不是让薇薇姐下不来台嘛。”我冲林薇薇那边努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
林薇薇脸色变了变,嘴硬道:“老马你急什么眼啊,同学之间闹着玩儿的。”
“闹着玩儿?”老马嗓门拔起来了,“秉坤大老远从省城赶过来,一口热菜没吃上,先给你倒了一圈酒,你连个谢字都没有,这叫闹着玩儿?”
我看气氛不对,赶紧拍老马后背:“行了行了,我真没事。在单位天天给领导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干惯了——”这话说出来,老马眼睛都红了。
正僵着呢,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脑袋,满头汗,手里攥着个翻盖手机——不对,仔细看是单位配的那种加密手机——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明显松了口气。
“周县长,可找着您了!”小刘嗓门不小,这一声出来,满桌人筷子全停了,“市委值班室电话,说市长明早八点要听咱县那个产业园项目的专题汇报,让您今晚务必把材料再过一遍,有几个数据得重新核。车在楼下等着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老马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啪嗒”掉在桌上。
赵胖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油滴到裤子上都没反应。
林薇薇端着的红酒杯慢慢放下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小刘的胸牌看了又看。
“周……县长?”老马第一个找回声带,“秉坤,你当县长了?哪个县?”
小刘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懊恼地拍自己脑门:“对不起周县长,我忘了您说今晚上别打扰——”他转向老马,挺直腰板,“云水县,周秉坤同志是咱县新来的县长,刚调来三天。我来送材料的时候门卫说的,您在这屋。”
我冲小刘摆摆手:“你先出去等着,我跟同学说句话就来。”
小刘关上门退出去,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我把那箱还没开封的白酒往桌子中间一推——刚才林薇薇让我倒酒,我还没上手呢——站起来,笑呵呵地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老马,胖子,各位老同学,实在对不住,市里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这顿饭我已经结过了,大家接着喝。”我顿了顿,看了林薇薇一眼,“薇薇,倒酒这活儿看来今儿干不成了,下回,下回我补上。”
林薇薇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她老公老方推眼镜的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赵胖子缓过神,端着酒杯站起来:“秉坤——不是,周县长——你这也太低调了!你早说啊!这这这……刚才我们那话……”
“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我拍拍他肩膀,“我确实是跑腿的,给全县老百姓跑腿,一天到晚安民生、盯项目,比送快递累多了。快递送错了顶多赔钱,我这活儿干砸了,老百姓骂祖宗。”我环视一圈,“大家吃好喝好,老马,账挂我名下,回头我转账给你。”
老马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那八千工资……”
“县长工资比八千高点。”我冲他挤了挤眼,“够花。”
走出包厢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一阵乱响,林薇薇好像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走廊里小刘跟在旁边直道歉:“周县长,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边催了三回了,市长秘书说材料要今晚过……”
“没事。”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回去先给发改局老张打电话,去年产业园那个固投数据口径不对,统计算法得重新调。你让司机走东环,国道上堵车。”
小刘一路小跑着去开车了。我站在聚福楼门口,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脑子格外清醒。
车上了东环,小刘从副驾驶扭头递过来一摞材料:“周县长,这是产业园项目的最新数据,统计局那边今晚加班重新核了一遍,跟上午报过来的差了三千多万。老张说去年有笔设备采购没走固投科目,挂到技改里去了,今年得调回来。”
我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三千多万的口径差,市长明天肯定问。你让老张把原始凭证扫描件发我邮箱,今晚我对着凭证一笔一笔捋。另外你给财政局长打个电话,安平乡饮水工程那个配套资金,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必须到位,我九点半下乡去看现场,钱不到位我在乡政府坐着不走。”
小刘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这小伙子从县委办借调过来跟我,干活儿利索,就是胆子小,一着急满头汗。我跟他开玩笑:“小刘,你刚才冲进包厢那一下,比今天下午开项目调度会还有气势。”
小刘臊得挠头:“周县长您别磕碜我了,我哪知道您没跟同学说啊。我要是知道您搁那儿装普通人,我就在门口等您出来了。”
“什么叫装普通人?”我拿材料卷成筒敲他脑袋,“我本来就是普通人。你记住了,以后在县里,谁再喊‘周县长’喊得跟唱戏似的,你就提醒他,就说周秉坤说的,叫老周就行。”
回到办公室已经九点半了。我泡了杯浓茶,把产业园项目的凭证扫描件调出来,对着屏幕一张一张看。小刘在旁边沙发上坐着帮忙核数,核到十一点半,小伙子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我让他回去睡觉,他不肯,最后我发了火:“你明天还得开车,疲劳驾驶出了事儿我上哪儿再找个这么顺手的兵去?回去!”
小刘走了,我又干了半小时,把三千多万的差账来龙去脉捋清楚了。去年那批设备是分两期采购的,第一期走了固投,第二期因为赶工期直接挂到技改科目里,财政局和发改局各记各的,没人对账。我给两边的局长分别发了短信,让他们明天带上原始台账到我办公室碰头。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老马的电话就来了。
“秉坤——周县长——我昨晚一宿没睡着!”老马嗓门比平时还大,“你这也太能装了!林薇薇昨晚脸都绿了你知道吗?后来非让我把你微信推给她,说要跟你道歉。她老公老方后半场一句话没说,光喝水了,喝了八杯!赵胖子更逗,追着我问县长能不能帮忙批块地,我说你拉倒吧,秉坤那人你给他来这套,他当场就能把你轰出去。”
我翻着桌上的文件:“推就推呗,同学嘛,道什么歉。赵胖子要地干嘛?”
“他想在城东新区开个分店,那块地不是规划成商业用地了嘛,他想打听打听。”
“你让他走正常程序,去国土局递申请,符合条件自然能拿地。不符合条件的,别管是不是同学,该不批一样不批。你跟他说清楚,我要是给他开后门,他那超市开起来也不踏实,今天消防来查、明天税务来查,他怨谁去?”
老马嘿嘿笑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秉坤,说正经的,昨晚那事儿,你不生气?”
我把文件合上,想了想:“老马,我跟你说句实话。昨晚上林薇薇让我倒酒,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过分。她毕业就去上海了,朋友圈里全是奢侈品和下午茶,她对世界的认知就是那种活法。在她眼里,‘混得好’就是有钱、有面子、有派头。我要是跟她掰扯‘县长’怎么怎么样,那才叫没意思。”
“那你咋不早说?”
“我要是进门就报职务,昨晚那顿饭还能吃吗?老赵得给我端茶,林薇薇得跟我握手,你夹在中间说话都得掂量三分。同学会就变味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说了,人家说得也没错,我这活儿可不就是跑腿吗?给市里跑、给老百姓跑,哪天不是腿跑细了、嘴磨薄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秉坤,你这人,活该进步。”
“别拍马屁。”我乐了,“下周我带人去看你们乡那个饮水工程,你提前把台账理清楚,别到时候糊弄我。我跟你讲老马,工作上的事儿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上铺的兄弟,该骂一样骂。”
“得嘞!”老马声音透着高兴,“周县长,到时候我保证不给你倒酒!”
挂了电话,我正打算让财政局长过来,手机又震了。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林薇薇”。我点了通过,没出三秒,她消息就过来了:“秉坤,昨晚真不好意思,我那张嘴太欠了,你别往心里去。老方也说我了,说我不该拿你开玩笑。”
我回:“没事,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正常。你那大衣确实八千?回头我看看我一个月工资够买几件。”
她发了一串笑哭的表情,又说:“秉坤,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老方公司想在云水投个农产品加工厂,你看有没有戏?我们不是想走你关系啊,就是打听打听政策。”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一段语音:“薇薇,你让老方把项目计划书发我邮箱,我转给招商局,让他们按正常流程走。我跟你交个底,云水的农产品加工确实在招商,省里有补贴政策,但门槛不低——投资强度、税收贡献、带动就业,三条必须达标。老方要是真有诚意,让他派人来实地考察,我让招商局长对接。要是想找个由头圈地搞别的,那我提前把话说死,没戏。”
林薇薇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句:“秉坤,你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当县长的都跟电视上似的,端着架子说话,你倒好,跟当年班会上收作业那劲儿一模一样。”
我乐了:“收作业跟当县长一个道理,都得挨家挨户催,催急了人家还烦你。区别就是现在欠作业的换成各局局长了。”
上午九点,财政局长老钱和发改局长老张准时坐到我办公室。我把那三千多万的凭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摊,一人递了一份:“你俩先看看,去年的账,各记各的,谁也不跟谁对。今年报市里的数据,你俩差出去三千多万,市长明天问我,我是报你老张的数还是报你老钱的数?”
两人脑门上都见汗了。老张推了推眼镜:“周县长,这个主要是当时赶工期,企业那边催得急,我们想着反正都是政府项目,记哪个科目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我敲了敲桌子,“固投数据是市里考核的硬指标,你把设备采购挂到技改里,固投少一块,技改多一块,汇总的时候口径一乱,明年计划怎么排?财政预算怎么编?这还不算完,审计来了怎么解释?”
老钱赶紧打圆场:“周县长您别急,我们连夜对了,已经调过来了,这是新的汇总表。”
我拿过来翻了一遍,确认数字对上了,脸色缓下来:“我不是跟你们拍桌子,我是着急。云水在省里本来就排后头,数据再出岔子,我拿什么去市里争项目?你俩回去开个会,把全县所有在建项目的科目归属捋一遍,该调的调、该并的并,下周给我报个规范方案。谁再搞这种各记各的糊涂账,我让他去统计局帮着录一个月报表,什么时候录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连连点头,出门的时候老张小声跟老钱嘀咕:“这新县长看着年轻,比前头那几位都厉害。”
老钱撇嘴:“你才知道?我听说他在省发改委就是出了名的较真,报表差个小数点他能给你退回来重做三遍。”
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也没往心里去。较真就较真吧,这活儿不较真干不了。
九点半,我让小刘开车往安平乡跑。饮水工程在那儿卡了两个月,乡长刘大勇是林薇薇的表弟——这事儿我昨天才知道,林薇薇昨晚发微信说的,让我“多关照关照我表弟”。我回她一句:“他要是干得好,不用你打招呼我也关照;他要是干得不好,你打再多招呼也没用。”
车在乡道上颠了四十分钟,到了安平乡政府。刘大勇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三十来岁,黑脸膛,一看就是常年跑田埂的。见了我先鞠躬:“周县长,您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呢。”
“愁什么?带我去看现场。”
饮水工程的蓄水池修在半山腰,管道从山脚铺上去,我去的时候十几个村民正围着施工队吵。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堵在挖掘机前头:“你们把管子从我地里过,赔的钱不够买种子,这活儿别干了!”
刘大勇上去劝:“大爷,补偿款县里统一拨,您别急——”
“我能不急?去年说给修路,修了半截停了,今年说通水,管子铺一半又不铺了,你们政府说话算不算话?”
我走过去,掏出工作证:“大爷,我是新来的县长,姓周。您带我去看看您的地,管子从哪儿过、占了多少,咱们现场量。”
老汉愣了一下,领我去了他的地。三亩多地,管沟从地中间斜穿过去,大概占了两分。我让施工队把设计图拿出来,又让刘大勇调出补偿标准,当着老汉的面算:一亩地年产值多少、补偿年限多少、青苗费多少,一笔一笔算下来,比老汉要的多出两百块。
“大爷,这个数您认不认?”
老汉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说话算数?”
“算数。明天下午钱到您卡上,管子再开工。”
老汉把拐杖一收,挪开了:“那行,你是干实事的。早这么算我不就不堵了?”
刘大勇跟在后头直擦汗:“周县长,这老汉堵了三回了,我们怎么算他都不认——”
“你们算的时候躲着他,他当然不认。”我边走边说,“你记住,老百姓不怕钱少,就怕账糊涂。你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给他看,多一分他不要,少一分他不干,这才叫公平。”
回到乡政府,我把刘大勇叫到办公室:“这个工程下个月必须通水。钱的事我回去协调,你负责两件事:第一,沿线所有占地补偿逐户签协议,签完报我一份;第二,施工质量你给我盯死,管子埋多深、接口怎么焊,每个环节拍照留档。到时候通不了水或者通了水漏一院子,我唯你是问。”
刘大勇站得笔直:“周县长您放心,我拿脑袋担保。”
“脑袋我不要,我要水。”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姐林薇薇昨晚给我发微信让我关照你,我关照了,够不够?”
刘大勇脸一下白了:“我姐她……她瞎说的,您别听她的——”
“我逗你呢。你干得好就是关照自己,跟你姐没关系。”我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姐那人嘴是欠了点儿,但人不坏。回头你替我带句话给她,就说倒酒那事儿我真没生气,让她别老搁心里琢磨。”
刘大勇嘿嘿笑了,搓着手跟在后头:“周县长,我姐说您当年给她写过情书,真的假的?”
“假的。你姐瞎编的。”我拉开车门,“告诉她再瞎编我给她老公打电话告状。”
回县城的路上,小刘一边开车一边乐:“周县长,您这一天,从同学会倒酒到乡下堵管子,跨度也太大了。”
“基层工作就这样,上午陪笑脸,下午拍桌子,晚上还得算细账。”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你跟着我干半年,保准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小刘忽然问:“周县长,昨晚林薇薇那么挤兑您,您真不生气啊?”
我睁开眼,想了想:“小刘,我跟你讲个事儿。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乡镇,有个副乡长天天使唤我扫地打开水,当着一屋子人喊‘小周去把厕所刷了’。我刷了三年厕所,后来他退休了,见了我握着我的手说,秉坤,当年我是故意磨你性子,你别恨我。你说我恨不恨他?”
小刘摇头。
“我也不恨。他磨我性子是真的,使唤我也是真的,但三年下来我学会了怎么跟人低头、怎么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干利索。林薇薇让我倒酒,跟那副乡长让我刷厕所一个道理——她觉着我该干这个,我就干了,干完该干嘛干嘛去。我要是当场翻脸,同学会变战场,老马夹在中间难做人,赵胖子以后见了我绕着走,图什么呢?”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县长,我懂了。您这不是怂,您是分得清什么重要。”
“少拍马屁。”我拿文件夹敲他后脑勺,“前面路口左转,去趟城关小学。那个危房改造的招标方案我得看一眼,明天上会。”
城关小学在县城老街上,两栋教学楼都是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校长姓吴,五十多岁,戴个老花镜,见我来了非要带我去看三楼裂缝:“周县长您瞅瞅,这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下雨天漏水,孩子们拿盆接。”
我跟着上了三楼,果然是危房。楼下就是操场,二十多个孩子正上体育课,跑得尘土飞扬。我站在窗边看了半天,扭头问吴校长:“改造方案报到县里两个月了,卡在哪儿你知道吗?”
吴校长搓着手:“说是财政紧张,让等等。”
“等不了。”我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老钱打电话,“城关小学那个改造项目,你明天把资金缺口算出来报我。两栋楼加固加外墙翻新,顶天了三百万,你从预备费里挤一挤,挤不出来我去市里要。孩子们在危楼里上课,这事儿不能等。”
老钱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周县长,预备费动了年底结算——”
“年底结算出了问题我负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吴校长眼圈都红了:“周县长,我跑了两年,您是头一个上楼的。”
“以后这种事你直接找我,别写报告,报告一层一层转,转一圈俩月过去了。”我下楼的时候跟吴校长说,“但你记住了,加固期间别让孩子进工地,安全比进度重要。我下个月来看,要是发现哪个孩子磕了碰了,我找你算账。”
吴校长连连点头。
晚上回到宿舍,我正泡方便面呢,林薇薇又发微信了:“秉坤,我表弟说你今天去乡里了?他说你把他训得够呛。”
我回:“训他是为他好。你表弟干得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遇事不敢拍板。你当姐的多鼓励鼓励。”
林薇薇发了个笑脸,又说:“老方那个项目计划书我发你邮箱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拿手机登邮箱扫了一遍,回她:“投资强度够了,税收预测偏乐观,你让老方把前三年盈利预期重新做一下,别拍脑袋填数。另外带动就业那一栏,他说五十人,我看清单上写的是固定工三十人、季节工二十人,固定工才算数,你让他改过来。改完再报,别让人家退回来丢人。”
林薇薇半天没回消息,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秉坤,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算什么都知道,我就是干这个的。你让老方改,改完直接寄招商局,别寄给我,避嫌。”
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当年班上选班长,我投了你一票,你还记得不?”
“记得。你投完了跟旁边人说‘周秉坤这人靠谱,就是太闷了’。”
“哈哈哈哈哈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你说得对,我是挺闷的。”
“闷点儿好,靠谱比什么都强。晚安周县长。”
“晚安薇薇姐。”
第二天上午开县长办公会,议题就是城关小学改造和安平乡饮水工程资金。财政局长老钱在会上又哭穷,我把茶杯一放:“老钱,你去年报的结转资金里有一笔一千二百万的产业扶持款,趴账上快一年了没动,你跟我说没钱?”
老钱脸白了:“那笔钱是给企业配套的,条件没达到不能动——”
“条件没达到你趴一年?你今年不投出去,明年市里直接收回。城关小学三百万你先挪出来,年底前你把配套企业条件弄达标,钱再补回去。你干不了我来干。”
老钱不吭声了,常务副县长老孙打圆场:“周县长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散会后老孙留下来,给我续了杯水:“秉坤,你昨天去安平乡堵管子的视频让人拍下来发抖音了,你知道不?”
我一愣:“什么视频?”
老孙掏出手机递给我。视频里我蹲在地头跟老汉算账,声音清清楚楚:“大爷,这个数您认不认?”底下点赞两万多,评论一千多条,热评第一写着:“这县长看着像我们村会计,不像当官的。”
我乐了:“这谁拍的?”
“不知道,反正是乡里人传的。县委宣传部问我要不要删,我说你问周县长。你看删不删?”
“删它干嘛?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留着吧,回头老百姓都知道县里有个能算账的县长,有事直接找我,省得写报告了。”
老孙笑着摇头:“你这人,真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下乡前呼后拥,你下乡就带个司机;别人开会念稿子,你开会拍桌子;别人生怕上新闻,你倒好,抖音火了还挺高兴。”
“前呼后拥看不见真问题,念稿子说不透真情况,怕上新闻说明心里有鬼。我这人简单,能把事儿办了就行,别的不管。”
老孙临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秉坤,云水摊上你,是福气。”
“别给我戴高帽,半年后你再看,我要是没把路修好、水通了、学校加固完,你带头骂我。”
老孙笑着走了。
下午林薇薇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秉坤,我表弟把你堵管子那视频转给我了,我看了三遍,笑死我了。你蹲地上算账那样儿,跟高中时候趴桌上给我讲数学题一模一样。”
“你数学题后来会做了吗?”
“会了。你讲的我全听懂了,就是没跟你说。”
“那你高考数学考了多少?”
“九十八。”
“我讲了一个月你就考九十八?林薇薇,我那会儿时间白瞎了。”
她笑得直喘气:“你也没白瞎,我不是记你一辈子了嘛。”
电话那头老方咳了一声,林薇薇赶紧收住笑:“行了行了,老方吃醋了。秉坤,那个项目计划书我按你说的改完了,明天寄招商局。不管成不成,回头我请你吃饭——这回不用你倒酒。”
“吃饭行,倒酒也行,你别让我给全班倒就行。”
“去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窗外县城主干道上车来车往,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楼下过,喇叭里循环放着“冰糖葫芦——”声音拖得老长。我想起昨晚同学会上林薇薇让我倒酒时那个表情,又想起今天抖音上那个视频,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一码事——老百姓也好,老同学也好,他们要的无非是你别端着、别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是谁就是谁。
倒酒怎么了?我端起酒杯给老同学倒一圈,不丢人。蹲地头给老百姓算账,更不丢人。丢人的是端着县长的架子等人伺候,把该跑的路让别人跑,把该算的账让糊涂账越滚越大。
手机又响了,老马发来一张照片,昨晚同学会的合影。照片里我正弯腰开酒瓶,林薇薇仰着脸笑,老方在旁边推眼镜,赵胖子手里抓着个鸡腿,大刘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老马在底下配了一行字:“周县长倒酒图,珍藏版。”
我回他:“保存好,等我退休了拿出来办展览。”
老马秒回:“到时候门票收入归我。”
“想得美,归安平乡小学买图书。”
“周秉坤你真是个当县长的料,三句话不离本行。”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翻开桌上的项目进度表。安平乡饮水工程下月十五号通水,城关小学加固工程下月一号开工,产业园固投数据下周报市里。三件事,每一件都得腿跑到、嘴说到、心操到。
所以说嘛,我这活儿,可不就是跑腿的嘛。
三天后,赵胖子真跑到我办公室来了。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搁:“秉坤,我亲哥,你就给我透个底,城东那块地到底行不行?”
我把酒推回去:“胖子,酒你拿走,地的事儿你走程序。我跟你说实话,那块地规划是商业用地,起拍价摆在那儿,你符合条件就去拍。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压价或者内定,趁早别开口,开口我也不能干。”
赵胖子嘿嘿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竞争不过人家大公司。”
“你怕竞争你找我?你找我我就不怕人家说我官商勾结了?”我给他倒了杯水,“胖子,你三家超市开得好好的,说明你有做生意的脑子。城东那个店你要真想开,我给你指条路——你去跟新区管委会谈,别光想着买地,先租个铺面干起来,干好了再扩,攒够钱再拍地。一口吃不成胖子,你名字叫胖子也不能真一口吃成胖子。”
赵胖子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呢!租啊!先租后买,压力小多了!”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老想着找我走后门。走后门多省事啊,对吧?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给你开了后门,你那店以后出了任何问题,人家不查你,查我。我倒了霉,你也跑不了。咱俩一块儿完蛋,图什么呢?”
赵胖子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秉坤,我服了。我回去就找管委会谈租赁,不麻烦你了。”
“慢走,酒带走。”
“这酒真是给你喝的——”
“我喝不起茅台,回头人家拍张照发网上,说我收礼,我一百张嘴说不清。你拿走,咱俩还是好同学。”
赵胖子拎着酒走了,出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当县长连酒都不敢收,这官当得有啥意思。”
我在屋里听见了,冲着门口喊:“有意思!比收你两瓶酒有意思多了!”
一周后,市委通报下来,云水县产业园固投数据规范工作被列为全市典型,让其他县区来学习。老张和老钱俩人高兴得不行,非要请我吃饭。我说吃饭可以,食堂吃,一人十五块标准,你们俩请我。
食堂里老张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感慨道:“周县长,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因为数据规范被表扬。以前光想着怎么把数做漂亮,现在想明白了,数做规范了自然就漂亮。”
老钱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回去把全县所有项目的科目捋了一遍,发现趴账资金清理出来四千多万。周县长,这钱能动了,您看先投哪儿?”
“先投城关小学,再投安平乡饮水工程,剩下的你列个单子我看看。记住啊,钱动了就得见响,别拨下去又趴住了。”
“这次保证不趴!”老钱拍胸脯。
又过了半个月,城关小学加固工程正式开工。我去现场看了一趟,工人们正在搭脚手架,吴校长戴着安全帽在底下指挥车辆。见我来了,跑过来递烟:“周县长,您又来了!”
“不抽烟。进度怎么样?”
“比计划还快两天!孩子们都转到临时板房上课了,就是板房条件差点儿,家长有意见。”
“板房能用几个月?忍一忍,寒假前让你们搬回来。”我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发现围挡有一段松了,喊施工负责人过来,“这儿加固,孩子淘气钻进去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负责人连连点头,当场派人加固。
从学校出来,小刘问我:“周县长,您每回来都挑出毛病,施工队见您都哆嗦。”
“哆嗦就对了。他们哆嗦,孩子们就不哆嗦。”
十二月十五号,安平乡饮水工程通水仪式在乡政府举行。刘大勇请我剪彩,我说剪彩就免了,你带我去老百姓家里拧水龙头。到了上次堵管子的老汉家,老汉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进盆里,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吃了半辈子窖水,头一回用上自来水。”
老汉从屋里拎出一兜苹果塞给我:“周县长,自家树上结的,你拿回去吃。”
我接了一个,当场啃了一口:“甜。大爷,管子从您地里过,没耽误您种麦吧?”
“没耽误!补偿款到得比往年都快!”
回县城的路上,刘大勇给我汇报:“周县长,沿线一百多户全通了,一户没落下。”
“好。你姐前两天又给我发微信,说你干得不错,让我多关照。我说不用关照,他自己长脸。”
刘大勇嘿嘿笑:“我姐那人,就是操心命。”
年底全县考核,云水从全市倒数第三蹿到正数第五,市委主要领导在大会上点名表扬。消息传回来那天,老马给我打电话:“秉坤,全县老百姓都在传,说新来的县长真跑腿,跑出来个第五名。”
“第五名有什么好传的,明年争前三。”
“得了吧你,先让我高兴两天!对了,林薇薇在班群里发了条消息,你看见没?”
我打开微信,班群里林薇薇发了一张截图,是我蹲地头算账那个视频的截图,配了一行字:“咱班周秉坤同学,当年收作业最积极,现在给全县老百姓收作业,收得还不错。”
底下老马回:“什么叫还不错?第五名!”
赵胖子回:“我作证,我去找他走后门没走成,这人太轴了。”
大刘回:“轴好啊,轴人干实事。”
我翻了半天,回了一句:“谢谢同学们关心。作业还没收完,明年接着收。对了薇薇,你老公那个项目招商局过初审了,让他准备答辩。”
林薇薇秒回:“真的?秉坤你太够意思了!”
“别谢我,他条件够,搁谁审都过。条件不够,你把我灌醉了也过不了。”
“知道啦周县长!改天吃饭,真不用你倒酒!”
老马在底下起哄:“倒酒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全群笑成一片。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把明年全县重点项目库过了一遍。小刘敲门进来放了一杯热牛奶:“周县长,您还不走?”
“马上走。你把安平乡二期管网规划找出来,我明天上午看。”
小刘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周县长,我能不能问您个问题?”
“问。”
“您从省里下来当县长,工资降了不少吧?图什么呢?”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小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二。”
“够花吗?”
“够,就是攒不下。”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一个月一千八,也攒不下。可有一回我帮一个老太太把低保办下来了,她非塞给我两个煮鸡蛋,不要就急眼。那两个鸡蛋我吃了,比现在喝这杯牛奶香。你说我图什么?就图这个。”
小刘站那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周县长,我懂了。”
“懂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下乡。”
小刘走了,我把牛奶喝完,看了眼桌上的日历。还有半个月过年,年后开春又是一堆事儿。窗外的县城路灯亮堂堂的,偶尔有出租车从楼下过,车轮轧井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嗯,明天得让住建局长来一趟,全县井盖挨个查一遍,高出来的削平,低下去的垫高。
这活儿,真就是跑腿的活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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