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那个冬月,雪下得早,也下得邪。我们屯子在乌苏里江边上,几十户人家,背靠山,脸朝江。一进冬月,大雪封山,雪能没到玻璃盖子那么深,上山一趟,裤腰里的汗都得冻成冰壳。
我这条左腿是七五年打野猪撞坏的,骨头接上了,落下个天一冷就往骨头缝里钻凉气的毛病,走道瘸,雪一深更使不上劲。屯里人叫我三爷,其实我在家排行老三,平辈的叫三哥,小辈的跟着叫三爷,叫着叫着,我自个儿也信了。
开冬没几天我就觉出来了。屯边山脚下的狍子道、兔子道,老跑山那帮人瞅见了都不动。往年老丁头他们走亲访友顺道都能捎只兔子回来,那阵子一个不碰。
有一回在队部烤火,老丁头说了半句,近处的留着呗,远山有的是。底下人就岔开话了。我耳朵不背,心里能不明白么。他们这是把屯子边上的活物,都给我圈下来了。
这份情我领。可领着领着,脖梗子就发硬。人一瘸,大伙的眼睛跟着就变,看你的时候都攥着几分小心,好像你是个碟子,得轻拿轻放。我五十八,没到让人伺候的岁数。
腊月前的一个晴天,我下了决心,上东山。近处的道我不能踩,一踩,就等于亲口认下了,认我是个只能等人往家门口送东西的瘸老头。
东山远,来回小三十里,那儿没人动,狍子肥。打着,是我的本事。打不着,空手回,也是我自个儿的事。
走那天我把苞米面饼子贴了一锅,揣俩,灌一壶水,靰鞡底子絮了新乌拉草。出屯碰上二柱,他扛着半捆豆秸,问,三爷上哪去。我说,上山转转。
他说,转转行,可别往远走,听说西岗那头不消停。我问咋不消停,他挠头,说也是听人传的,坟圈子边上瞅见过大爪印子。我说,传话你也信。他笑,我也笑,就走了。
东山那片林子深,雪底下全是倒木。我顺着狍子道往里挪,挪到半晌午,真就赶上一帮,七八只,搁一片柞树岗子底下拱雪找橡子。
我绕到下风口,一枪撂倒一只,打伤了。群一炸,四散奔逃,受伤那只落在最后,三条腿,一蹦一个血印子,往南边孤树林子去了。打伤的猎物不能丢,丢了是糟蹋东西,也是造孽。
我跟。
那只狍子瘸着跑,我瘸着追,俩瘸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搁雪地里倒成了对。跟过孤树林,跟到莲花泡沿上,一排老柳叫雪压得弯弯的。
它顺着泡沿往洼泡口门子那边去了。那口门子连着江岔子,涨水进水,撤水出水,冬天就是个雪窟窿。追到那儿,血印子叫新雪盖了,狍子没影了。
这时候天变了。日头早偏了西,又叫云遮上,阴得早。雪片子飘起来,先小,后大。左腿从膝盖眼往胯里抽着疼,越走越沉。
从口门子直接回屯最近,可中间隔着几道大草塘沟,塔头墩子一个连一个,雪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我这条腿在那上头,一呲一滑,摔一跤未必爬得起来。
我站着合计了半袋烟的工夫,决定奔西边林子边,那儿有屯里拉柴火的小爬犁道,天天有人走,压得瓷实。绕是绕远好几里,总比栽在草塘沟里喂雪强。
雪越下越大,雪片子有铜钱大,天眼瞅着黑。走到肖沟顶头,靠着大草甸子边上,我瞅见前头有个东西,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又蹲下,黑乎乎一团,胖。
我头一个念头,谁家的人搁这儿嘎扫帚条呢。嘎条子就是割那种老扫帚条,割回去从中间劈开,编筐,编土篮,编腰筐。天要黑了,谁有闲心嘎那个,多半是白天没割完,摸黑赶活。
我喊:“哎,前头那位,谁呀?”没动静,那东西照旧站起来蹲下。我又喊:“我是林三!天黑了,还下着雪,别整了,赶紧回吧,搁林子边上过夜可危险呐!”
还是没人应。我心里犯嘀咕,是我看花眼了?我又添了一句:“别闹啊!这块头两天可有东西,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喊完我提着枪往前走。离着还有二十来步,雪地里那团黑,呼一下,炸起来了。
炸起来的是个黑瞎子。老跑山的管公熊叫把头,眼前这就是一把头,站起来的个头比我高,影子把一片雪地都罩黑了。我跑山三十多年,黑瞎子见过不下十只,可那一瞬间,腿肚子还是转了筋。
那把头往前蹿两步,冲我嗷地来了一嗓子,那动静跟闷雷贴着地皮滚似的。我腿在抖,手没乱。真到事上,枪比脑子快,这是老跑山的出息。
我把枪一掉,吧,一枪。枪在雪地里炸响,那把头呜地叫了一声,掉头就奔山里去了。树棵子哗啦哗啦响,响声越去越远,没动静了。
我搁原地站了老半天,就听见自己心口咚咚的。雪往脖领子里灌,我都不觉得冷。缓过神,我冲那片黑影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往山里去,我回家。”说完自个儿先乐了,腿还在抖呢,嘴倒挺硬。
回屯那四五里地怎么走回来的,我到现在都想不全。就记得小爬犁道叫雪盖了一层,我拿枪托探着,走一段跺跺脚。左腿从膝盖麻到胯。
过肖沟下口那片空心柳的时候,沟里有动静,像啥东西踩雪。我没敢站住,也没敢跑,就这么往前挪。挪到离屯三里来地,道上有了新爬犁印子,我才敢大口喘气。
进屯的时候天全黑了。屯口有个亮儿一晃一晃,是老丁头,披着棉袄拎马灯,身后站着二柱。老丁头拿灯把我从头照到脚,先照腿,又照枪。
他问:“追啥去了,三哥?”我说:“狍子,跑了。”他嗯了一声,没接着问。灯又往我枪口那边偏了偏,还是没问。
半晌他说:“西岗坟圈子边上,前儿个就有人瞅见熊道了,昨儿夜里叫新雪盖了一半,今儿前晌又瞅见新的,奔肖沟那头去的。往后你别往远走,近处遛遛得了。”
我说:“嗯,我回来那道雪大,啥也没瞅见。”说完这句,我自己心里都别扭。老丁头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就说:“进屋吧,锅里温着酸菜汤呢。二柱,扶你三爷。”
那夜我没睡实。枪擦了三遍,搁炕头。外头风一起一停,我就想起那个站起来蹲下的黑影。要是我不喊那两嗓子,直接走过去呢?
要是它不奔山里,反倒朝我来呢?越想,后脊梁越凉。可再一想,喊也喊了,枪也响了,人囫囫个儿回来了。天快亮,才眯着。
第二天晌午,队部议冬防。往年冬防就防个贼、防火烧柴垛,今年添了一条,防熊。西岗坟圈子那道熊印子,晌午又有人去看了,还在,叫夜里的雪盖了一半,瞅着更瘆人。
有人主张进山撵,让二柱、建国他们几个年轻人背着枪顺熊道往里追。我坐炕沿上听着,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
我开口把屋里人都说愣了。我说:“别撵。我昨儿傍黑搁肖沟顶头,跟那把头打了个照面。”
屋里一下静了,就听见外头雪打着窗纸。老丁头拿烟袋点着我:“咋不早说?”我说:“昨晚你们刚把我扶进屋,我再说撞着黑瞎子了,谁信呐,多像编的。”大伙哄一下笑了。笑完了,都瞅我。
队长从柜里翻出半截粉笔,我上黑板画:孤树林、莲花泡、洼泡口门子、肖沟顶头,挨个画出来。我说,那把头就在肖沟这片转悠,西岗坟圈子、屯边牛栏,都在它能晃到的边上。
撵是撵不得的,老辈儿传下来,黑瞎子冬月蹲仓,惊了它,它不回仓,满山瞎撞。它真要进屯,无非奔两样,坟圈子那边人少清净,牛栏里有草料味儿。
巡得巡:牛栏后头添个火堆,坟道那边俩人一伙,天黑前转一圈就回屯,谁也不许顺着熊印往沟里追。它不挨惊,不进屯。
年轻人们就这么守了一冬。腊月里二柱他们巡夜回来跟我念叨,坟圈子那面的熊印子往后山去了,越来越旧,没再朝屯边来。
牛栏的牲口一头没少,柴垛没出事,坟圈子也消停。老辈儿讲过狼扒坟、熊扒坟的稀罕事,都是外屯传的,我们屯那年,没摊上。
过了小年,一天早上我开门,门槛外头搁着一架小爬犁,新刨的榫子还冒着木头味儿,上头压着一包盐、一刀靰鞡布。没留名,可那榫子我认得,老丁头家老三的手艺。
晚上老丁头背着手遛达到我家,我把话挑明:这可不行,白拿东西,我夜里睡不着。他摆手:“谁白给你了?爬犁是借的,开春得还。盐是换的,你腌的芥菜疙瘩给我来俩。布是二柱他娘让捎的,你过意不去,就给我编俩筐。”
我说:“行,那就这么的。”
编筐这活我从小就会,冬天里正得用。我搁炕上把腰条劈好,拿热水泡软了醒着,腊月二十几,编出六个腰筐、四个圆筐,让二柱捎到队部,巡夜的每人一个,装火种装干粮都使得。
老丁头那份,我多编了一个带提梁的。他来拎的时候掂了掂:“三哥,你这手,比腿强。”我说:“那可不,手又不用踩雪。”
打那往后,屯里把近处的几条道交给了我,谁瞅见啥宗,先给我捎个信。我应了。雪后头一天,我拄着棍把近处山脚走了个遍,哪条道有新粪,哪片柞树岗子拱过雪,拿铅笔记在烟盒纸上,谁问告诉谁。
腊月二十九,我拉着那架借来的爬犁,顺着林子边道去肖沟下口,割了一捆扫帚条。就是那种老扫帚条,劈开能编一冬的筐。回来道上日头挺好,爬犁印子在雪面上拉得笔直。
走到肖沟顶头,我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站住,朝草甸子那边瞅了一会儿。安安静静,雪把啥印子都盖平了。我磕了磕烟袋锅,跟爬犁说:“走吧。”它吱扭着,一路把我送回了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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