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汴梁城繁华到了极致。灯市连宵,瓦舍勾栏彻夜笙歌,御街两侧的彩棚一里接一里,缀满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映得整座皇城如同白昼。城中读书人许椟桑,自幼苦读,经文倒背如流,却偏偏时运不济,一连考了三场,都名落孙山。家中薄有田产,虽不至于挨饿,到底前程无望,白日里还好,一到年节,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呼朋唤友,心里便空落落的。
这一日元宵,许椟桑闷坐家中无趣,索性披了件旧棉袍,出门看灯散心。他沿御街一路闲走,只见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小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丝竹管弦声混成一片,直往人耳朵里灌。许椟桑正看得入神,忽见前面一座酒楼底下,乌压压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不知在瞧什么热闹。
他挤上前去一看,却是一个女子,独自站在灯影里。那女子约莫二八年纪,眉目如画,乌发如云,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与这满街花红柳绿格格不入。她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神色焦急,不住地往人群里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有人忍不住问她:“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
那女子眼圈一红,低声道:“我和女伴一道出来看灯,方才人多,一错眼就走散了。我在这儿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来,心里急得很。诸位……诸位可曾见着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
众人摇头。女子又说:“我头一回进城,又记不得回家的路,女伴再不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说着说着,眼泪便成串地滚下来,又怕人瞧见,忙偏过头去用手背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众人见此情形,有的不耐烦,转身便走;有的好事者窃窃私语,说这怕不是个骗子,专拣人多处做戏,好博人同情。不多时,围拢的人便散了个干净,只剩许椟桑一人,还站在原地。
灯影明灭,那女子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许椟桑方才在人群里,已是看得痴了,此刻四下无人,更觉这女子楚楚可怜,又生得这般动人,心里那点念头便活泛起来。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柔声道:“姑娘莫急。你女伴既寻你不着,你独自在此干等也不是法子。若不嫌弃,不如先随我回去安置,明日再托人替你打听。等她找着了你,你们再一道回家,可好?”
那女子垂着眼,半晌不说话,手里那方帕子几乎要绞烂了。良久,她才低低道:“公子有所不知。我……我不能回家。我家中遭了变故,如今只剩我一人,我若这般回去,只怕……只怕明日就要被人抓了,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与其如此,倒不如……多谢公子收留我。”
许椟桑一听,心头大喜,只觉天赐良缘,连忙道:“姑娘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说着,便引那女子往自家走去。一路上,那女子始终低着头,紧跟在许椟桑身后半步,不言不语,只有裙裾在灯影里轻轻摆动。
回到家中,许椟桑替她收拾了厢房,又唤仆妇烧了热水,端了热饭。那女子接过饭碗,却只吃了几口便放下,只说吃不惯。许椟桑也不在意,只当她是初来乍到,拘谨罢了。
起初几日,许椟桑还守着读书人的体面,虽则时时偷眼瞧她,夜里却仍分榻而眠。他白日读书,女子便坐在窗下,就着一盏灯,静静做针线,偶尔抬眼,两人目光一撞,女子便红了脸低下头去。许椟桑心里痒痒的,只觉得这般日子,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妥帖。
如此过了五六日,两人渐渐熟络了,话也多了起来。一日夜里,许椟桑终究把持不住,握住女子的手,苦苦央求。那女子半推半就,红着脸,到底还是从了他。自此以后,两人便如寻常夫妻一般,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许椟桑白日出门,晚上回来,一进门便见她倚在门边等着;夜里说些闲话,虽则多是许椟桑在说,女子只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心。
许椟桑心里暗想,这般温柔体贴的女子,打着灯笼也难找。他甚至隐隐盼着,那女伴永远不要找着她,最好从此再也没人来寻她,两人便这么过一辈子。
一晃便是月余,果然无人登门来寻。
这一日,许椟桑兴起,邀了三五个相熟的朋友来家吃酒。他有意炫耀,酒过三巡,便唤道:“娘子,出来替我们斟酒。”
那女子应声而出,端着酒壶,款款走到席间,替众人一一斟满。她本就生得标致,此刻灯下观之,更添几分颜色。众人先是呆住,继而纷纷赞叹,都说许椟桑好福气,不知从哪得了这么个美娇娘。许椟桑听了,面上含笑,心里更是受用,又让女子替众人歌舞一曲。
那女子略一迟疑,还是依言起身,在席前轻歌曼舞起来。她身段轻盈,歌声婉转,虽不似坊间歌妓那般张扬,却别有一股清冷风韵。众人看得目眩神迷,连连喝彩。许椟桑坐在上首,瞧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此后数日,许椟桑隔三差五便请朋友来家吃酒,每次必让女子出来斟酒,乃至歌舞。他朋友之中,颇有几个轻浮浪荡的,瞧得眼睛都直了,许椟桑非但不恼,反倒觉得得意。
这一日,一个叫周生的朋友又来了。酒罢,众人散去,周生却落在后头,避开那女子,把许椟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一脸郑重地问:“贤弟,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女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许椟桑一愣,随即笑道:“我花钱买来的,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
周生啐了一口:“呸,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打马虎眼!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嫌我晦气——依我看,你这个女人,只怕不是人,是个妖精变的!”
许椟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随即不快道:“周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与她处了一个多月,她待我温柔体贴,同吃同睡,哪有一点异样?你是不是瞧她生得好,心里嫉妒,编出这些鬼话来吓唬我,好把她诓了去?”
周生急道:“我诓你做什么?我图你什么?我跟你说,头回来喝酒那回,我就瞧出不对劲了。这女子,她怕火!每次从灯前走过,她都下意识地躲,那眼神里的惊怕,装是装不出来的。你想,好好的人,会怕那一簇小小火苗么?只有畜生才怕火!它们纵是成了精,这怕火的本能还在骨头里,改不掉的。所以我才说,她只怕不是人!”
许椟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平日里的确见过那女子见灯即避的情形,可他实在不愿意往深处想,只摇头道:“这不过是她胆小罢了,你多心了。”
周生见他执迷不悟,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劝不动你。既如此,我指你一条明路——葆真宫有位法师,唤作王文卿,此人道法高深,尤擅符箓,在宫里极得圣上宠信。你明日去寻他,把情况说了,请他替你相一相。若是我看错了,那是我多嘴;若是果真如此,你趁早做个决断,免得……免得被妖精榨干了身子,丢了性命,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周生不由分说,拉着许椟桑便往葆真宫去了。
那葆真宫,是北宋汴京赫赫有名的皇家宫观,殿宇巍峨,香火鼎盛。王文卿其人,更是名动京城。据说他受宋徽宗倚重,能呼风唤雨,画符治病,遣神驱灵,无所不能。徽宗屡加封号,从“冲虚妙道先生”一路加封至“金门羽客”,连他父母叔婶、妻弟,也都得了封诰。民间传说他手一挥,天上便起乌云,雨便哗哗地落下来。许椟桑一路听着周生絮叨这些,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到了葆真宫,才踏进山门,还不等许椟桑开口,王文卿便已经望见了他。这位法师穿着一身素净道袍,鹤发童颜,双目精光湛湛,只上下打量了许椟桑一眼,便沉声道:“你身上妖气浓烈,直冲斗牛,看来是被邪物纠缠许久了。此物道行不浅,非同小可——你若再晚来几日,只怕就真的活不成了。”
许椟桑一听,腿都软了,当即跪倒,磕头如捣蒜:“法师救命!法师救命!”
王文卿却先不理会他,转过头去,指着廊下几个正在扫地、打盹的道童与香客,道:“你们几个,今日且都听好了,把今日之事记在心里。他日自有一用,那时你们便是见证。”
那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什么意思,只唯唯诺诺地应了。
王文卿这才把许椟桑扶起来,温言道:“你不必惊慌,且把那女子的来历,一五一十,都与我说来,不可隐瞒半句。”
许椟桑不敢再隐瞒,便从元宵夜灯下相遇说起,一直说到二人同居、朋友相告,事无巨细,尽皆说了。
王文卿听完,沉吟片刻,问道:“这女子,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或是有什么奇怪之处?癖好也好,物件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仔细想想。”
许椟桑想了想,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她有一个小盒子,青玉做的,十分精美,日日带在身上,从不许我看。我问过几次,她总说没什么,是家里留的念想,可夜里我睡熟了,常听见她独自摩挲那盒子,窸窸窣窣的,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王文卿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两道符来,递给许椟桑,道:“你且收好。回去之后,等她睡熟了,把这两道符,一张放在她头顶,一张放进她那小盒子里。切记,万万不可让她察觉。”
许椟桑双手接过,郑重谢过,揣着符便回家了。
他一路盘算着如何行事,脚步却越来越慢。到了自家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岂料,那女子正站在堂屋中央,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许椟桑一进门,她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我委身于你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还不信我!你偷偷摸摸去找道士,想用符箓来对付我,把我当成鬼怪看待,是不是?!”
许椟桑心里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赔笑道:“娘子这是哪里话?我不过是今日出门,碰巧遇着个朋友,顺道去道观里拜见了一位道长,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哪有你说的这些事?”
女子冷笑一声:“你还要哄我!你家的仆人都告诉我了,说你去了葆真宫,见了王文卿,还拿了两道符回来,一张要放在我头顶,一张要放进我的小盒子里。你说没有,这话你自己信么?”
许椟桑如遭雷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强笑道:“这话是哪个仆人说的?我可没带任何人去,你莫不是听岔了?”
“你自己去问!”女子一甩袖子,转身回了房。
许椟桑果然去寻那仆人。他把家里几个仆人都叫到跟前,先是好言相问,见无人应声,又厉声恫吓,最后竟逼问起来。可那几个仆人一个个都赌咒发誓,说白日里自己都在家中做事,从未跟出门去,更不知葆真宫、王文卿这些事。
许椟桑这才真正怕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女子足不出户,自己与王文卿的对话,她如何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放符的地方都说得分毫不差,这岂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办到的?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恐怕都是那女子自己探知,又故意编了话诈他。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当晚,许椟桑提心吊胆,只盼着那女子早些睡熟,好依计行事。谁知那女子竟不睡觉,就着一盏油灯,坐在窗前做衣裳,一针一线,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直坐到天明,眼皮也没合一下。许椟桑躺在床上,假装睡去,实则一夜未眠,心里又急又怕,却又无可奈何。
天刚亮,许椟桑便又赶到葆真宫,把昨夜情形说了。王文卿听了,却笑起来,道:“世上哪有人能一辈子不睡觉呢?她不过是强撑着罢了。你放心,等到了今晚,她自然撑不住,必会睡熟。那时你依计而行便是。”
许椟桑将信将疑,只得回家。这一日,那女子依旧如常,只是话更少了,看向许椟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许椟桑心里发虚,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装作无事。
到了晚上,那女子果然撑不住了,才掌灯不久,便呵欠连天,倚在榻上沉沉睡去。许椟桑屏住呼吸,等了半晌,确认她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地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道符来。他先取一道,轻轻放在女子头顶;又摸到她身边那个青玉小盒,打开来,将另一道符放入其中,再小心翼翼地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墙角,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那女子看。
天将破晓时,那女子忽然不见了。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床上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没有。那个青玉小盒,也不见了踪影。
许椟桑愣愣地站在床前,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一个多月的温存,那灯下的眉眼,那低低的话语,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他原以为她会留一辈子,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反倒说不出的失落。
就这样过了两日。
第三日,忽有差役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王文卿从葆真宫锁了,押往开封府。
原来,城中李家有一女子,待字闺中,病重已三年,常年卧床不起,汤药不断。就在两日前,那李女忽然睁眼,大喊一声“葆真宫王法师杀我”,便没了气息。李家上下只当她弥留之际说胡话,也不曾在意,照例给她沐浴更衣,准备入殓。谁知替她擦拭身体时,竟发现她头顶上贴着一张符,符上朱砂殷然,正是道士所用之物。李家人大惊,又想起她临终那句“王法师杀我”,顿时又悲又怒,当即告到开封府,状告王文卿以妖术害人性命。
开封府升堂,将王文卿提到堂上。王文卿却不慌不忙,将许椟桑与那女子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他说到那日曾在葆真宫廊下,令众人日后作证之事,又回头望向堂下众人。
此刻,堂下早站满了人。那些当日被王文卿叮嘱过的道童、香客,一个个都来了。他们这才明白,原来王文卿当日早有预见,算准今日会被人诬告,才早早留下了证人。于是众人纷纷上前,替王文卿作证,说确有此事,那女子确非凡人,王文卿除妖,乃是替天行道,并非害人。
正在此时,许椟桑也匆匆赶到。他跪在堂下,将元宵灯下相遇、同居相守,再到拜访法师、安放符箓、女子身影消散的经过,原原本本,细细讲了一遍。开封府尹听罢,反复盘问,核对人证物证,见众口一词,理清这离体生魂、执念寻缘的因果,这才明白其中曲折,当堂释放了王文卿。
退堂之后,王文卿与许椟桑并肩走出府衙。许椟桑声音发颤,开口问道:“法师,她肉身本还活着,只是魂魄出游。我原以为符箓只是逼她归家,为何最后,她反倒身死了?她待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王文卿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汴梁街巷里流动的人影,缓缓长叹:“李家姑娘肉身沉疴三年,生机本就微弱,全靠一缕执念吊着残息。她未曾婚嫁,心中不甘,肉身困于床榻,便放出魂魄,夜游世间,盼寻一位良人结为夫妻。她心中想着,只要有一段姻缘,就算肉身衰败,此生也算圆满,来世便能安稳投胎。”
“她这一缕生魂,与你相伴月余,情意不假,只是阴阳之间,终究有隔阂。离体游魂在外游荡越久,肉身的生机便耗损一分。我那符箓本意,是强行召回魂魄归体,斩断外游的执念。可她执念太深,符箓震荡神魂,她受不住这一击,魂魄再无法回到躯壳,肉身就此绝息。”
王文卿转头看向许椟,语气沉重:“人魂相伴,最是凶险。她日日与你相处,持续汲取你身上阳气,若迟迟不做处置,不出数月,你阳气耗尽,便会油尽灯枯。我出手,本是救你性命,却不曾想,直接断了她残存生机。此事难分善恶,是她执念,也是一场孽缘。”
许椟桑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他想起元宵灯下,那女子含泪无措的模样;想起在灯下,她安静陪他读书,低低言语的光景。心中五味翻涌,有后怕,有怅惘,还有说不清的愧疚。
他站在府衙前的石阶上,看着汴梁城中往来不绝的行人,春风吹过,带着街边尘土。御街元宵那漫天灯火早已散去,那抹藕色裙衫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怀中没有余温,那只精美的青玉小盒,也随消散的魂魄,一同归于虚无。一场阴阳邂逅,始于上元灯影,终于一纸符箓,只余下一场虚幻风月,空留一段憾事,散落在汴梁的旧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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