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老太太死的时候,我正在她家里熨一条亮绿色的裤子。
熨斗没关,水汽一下一下往上冒。她儿子站在门口,脸色比墙还白,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怎么走的,是问我:
“她有没有把房产证交给你?”
我抬头看他。
“没有。”
“银行卡呢?”
“也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过,要把这套房子给谁?”
我把熨斗放回底座。
“她没说过。”
他松了口气,像终于确定我不是来分东西的。
老太太的尸体已经被家里人接走了。屋里还留着她的香水味,甜得有点冲。客厅地毯上摆着两只银色高跟鞋,一只鞋尖朝门,一只鞋跟朝沙发。
她前天晚上还穿着这双鞋,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吃烤肠。
我当时劝她:“您别穿这个,容易崴脚。”
她说:“你们这些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连脚都不许抬高了。”
她叫我小程。其实我比她小十七岁,但她从来不叫我名字。
她说名字太正式,叫起来像要签合同。
我在这个社区住了十年,离婚七年,女儿在外地上班。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掉,领完最后一笔工资,就在家政门店登记了。
老太太是第一个点名要我的。
她对家政门店老板说:“我不要手脚麻利的,我要嘴不碎的。”
老板把我推过去。
我问:“那您主要需要做什么?”
她说:“陪我出门,拎包,替我挡掉那些自以为关心我的人。”
“清洁呢?”
“脏了再说。”
她那天穿着一件紫红色短外套,头发烫成蓬松的卷,耳朵上挂两只很大的珍珠耳环。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每周三次,每次三个小时,工资比普通陪护高一倍。
我盯着那张纸。
她说:“怎么,嫌少?”
“不是。您为什么要人陪?”
“因为一个人去商场,导购会以为我替儿媳妇买衣服。”
“那您可以自己去。”
“自己去就没人看见了。”
我当时没接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已经化掉的巧克力,递给我。
“吃不吃?”
“不吃。”
“你们中年女人都这么客气。以后别客气,客气的人最后都分不到好东西。”
她说完,自己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包装纸没有扔,折成小方块,压在桌角的玻璃杯下面。
后来我发现,她每天都会留一张小纸条。
买菜的,约理发的,提醒自己交物业费的。
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像赶着去做一件不能迟到的事情。
她离职以后,像彻底解放了。
她买短裙,买亮片外套,去学街舞,去商场试那些二十多岁女孩才穿的衣服。社区里的人背后叫她“作死的老太太”。
她听见了,也不恼。
“他们说得没错。”她对我说,“我这辈子最像自己的时候,就是现在。”
她儿子不这么想。
他每周来一次,第一次来就说:
“妈,您别再乱花钱了。”
老太太正在镜子前试帽子。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您这个年纪了,折腾这些干什么?”
“那你这个年纪,管这些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请的家政?”
“嗯。”
“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不算数。她要是让你做什么不合适的事,你别听。”
老太太把帽子摘下来,扔到沙发上。
“我让她陪我去跳舞,不是让她替我杀人。”
她儿子没笑。
我也没笑。
那天临走时,老太太塞给我一只黑色小盒子。
“你替我放着。”
“这是什么?”
“等我死了再打开。”
我愣了一下。
“您别总把死挂在嘴边。”
“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听见死就觉得不吉利。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早就把它排进日程表了。”
她说得平淡,像交代明天要买几根葱。
我把盒子放进自己的抽屉,一直没打开。
直到她前天死了。
她儿子现在站在门口,盯着我问房产证。
我说:“您要是找东西,先从她床头柜开始。她把重要东西都藏在不重要的地方。”
他问:“你知道她把什么给了谁吗?”
我看着那两只高跟鞋。
“我不知道。”
老太太说过,人活到最后,最难保住的不是钱,是别人对自己的解释权。
那时候我没听懂。
“一个女人开始打扮自己,不一定是想让谁看见,她可能只是终于不想再看见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02 承
老太太的儿子叫她妈,叫得很顺。
办完后事第三天,他就开始清理她的东西。
“这件不能留。”
他把一件银色亮片外套拎出来,抖了两下。
“这是她最喜欢的。”
“喜欢也不能穿了。”
“她才刚满六十八。”
“六十八怎么了,六十八就能穿成这样?”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外套。
“她穿得挺好看。”
他把衣服塞进纸箱。
“你当然这么说。她每个月给你工资。”
我没解释。
他把老太太的耳环、项链、帽子一件件拿出来,分成两堆。一堆捐掉,一堆扔掉。凡是颜色鲜艳的,全被他归到扔掉那边。
我说:“这些可以留给她孙女。”
“我女儿不戴这种。”
“那就先放着。”
“留着干什么,等着发霉?”
他说话时,手里还捏着老太太的一条丝巾。那条丝巾边缘有一点抽丝,他没有扔,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动作很快。
像怕我看见。
我问:“这条您要吗?”
“我妈的东西,我收起来。”
“您不是说都不要吗?”
他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太太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闹钟,走得很慢,每隔一会儿,分针才往前挪一点。她以前总嫌它不准,却一直没换。
她儿子打开抽屉,里面有几张商场小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我说:“她记的账。”
纸上写着:
紫色短外套,三百八。
给小程买药盒,二十六。
给小区保安买生日蛋糕,九十九。
街舞课,八百。
修鞋,三十。
最后一行只写了两个字:还没。
他盯着“给小程买药盒”看了一会儿。
“她给你买过东西?”
“一个装药的小盒子。出门方便。”
“她对你倒挺好。”
“她对很多人都这样。”
他把纸折起来。
“她对自己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接。
他突然问:“她是不是把钱都给你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您查过她的账吗?”
“这是我妈的事。”
“那您应该比我清楚。”
“你别装。她这半年突然花钱,买衣服,报课,还天天往外跑。以前她连一碗面都舍不得点,现在一顿饭能花几百。她的钱从哪儿来的?”
“她自己攒的。”
“她退休金就那么多。”
“她还有存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甲缝里还留着纸箱的灰。
“她是不是把房子卖了?”
我看向书柜。
老太太的书很少,大多是旅游杂志和剪报。最上面放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袋,平时总是用两只橡皮筋扎着。
我见过她拿过这个文件袋。
她每次打开,都会先看一眼门口。
她儿子顺着我的目光走过去。
“这个能看吗?”
“你问我?”
“她是我妈。”
“她还没死几天,您已经开始问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了。”
他手停在半空。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教训我?”
“我没教训您。”
“那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老太太生前总说,她儿子不是坏,只是把所有关心都做成了盘问。
这话我没告诉他。
他把文件袋拿下来,解开橡皮筋。里面不是房产证,是一叠照片。
老太太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商场、街道、餐厅门口。每张照片都笑得很用力。
有一张是我替她拍的。
她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前,戴一顶白色宽檐帽,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拍完她嫌我把她拍胖了,让我删掉。
我说:“您本来就不胖。”
她说:“那你为什么把我腰拍成一堵墙?”
照片下面夹着一张纸,写着一句话:
“别把我拍得像个等人接回家的老太太。”
他把照片重新装回去。
“她到底在搞什么?”
我说:“她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也会变。”
“她是被你们这些人哄着变的。”
我笑了一下。
“您觉得她六十八岁了,还能被谁哄走?”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那个黑盒子呢?”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黑盒子?”
“她手机里有条短信,写着,让小程在她死后打开黑盒子。你就是小程。”
我没想到老太太会把这句话留在手机里。
他看着我。
“给我。”
“她让我保管。”
“那是我妈的东西。”
“她交给我的时候,您不在。”
“你想拿它干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盒子,放在桌上。
黑色,巴掌大,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他伸手。
我按住盒盖。
“您要是现在打开,我就不管了。”
“你威胁我?”
“不是。她说过,里面的东西只能我先看。”
“她凭什么?”
我看着他紧紧抿住的嘴。
“凭她是交给我的。”
他慢慢收回手。
那一刻,他像一个被母亲关在门外的孩子,手里还拿着家里的钥匙。
我没有打开盒子。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亲人之间最难堪的,不是没有爱,是每个人都拿着一点爱,逼对方证明自己配得上。”
03 转
黑盒子没有锁。
里面是一串钥匙,一张商场储物柜的凭条,还有一枚旧纽扣。
纽扣是木头的,颜色发白,边缘磨得发毛。
我认得。
老太太那件米色大衣掉过一颗扣子,是我替她缝上的。我缝得很丑,她穿了两天才发现。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你这个针脚,像蚯蚓喝醉了。”
“那我再拆了重缝。”
“算了,留着。”
“为什么?”
“我自己缝的时候,针脚也差不多。”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
“人老了,衣服破一点没关系。别人的眼睛没那么忙。”
我把纽扣放在掌心里。
她儿子问:“钥匙是哪儿的?”
“我不知道。”
“你陪她去过哪些地方?”
“商场,舞蹈教室,家政门店,还有一个旧仓库。”
“什么仓库?”
“她说存东西。”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他一眼。
“您问她了吗?”
“我每周都给她打电话。”
“问什么?”
“问她吃饭没有,钱够不够,别乱买东西。”
“没问她想不想告诉您。”
他把脸转向窗户。
老太太的窗帘一直没拉严,缝里露出一小截对面楼的墙。那面墙上有一块脱落的广告牌,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只剩半句。
他忽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您说过了。”
“她以前会等我吃饭。”
“现在呢?”
“现在她嫌我来得晚。”
“您每次都晚。”
“我忙。”
“她也忙。”
“她忙着买衣服?”
我没有说话。
他开始翻老太太的抽屉。翻出一包没拆开的红糖,两张老电影票,一支干掉的口红,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三颗糖。
他盯着糖看了一会儿,问:“她还吃这个?”
“她说是留给小孩的。”
“她哪来的小孩?”
“楼下保安的女儿。”
“她认识那么多人。”
“嗯。”
“怎么没见她认识几个正经人。”
我抬头。
“您觉得什么叫正经人?”
他没有回答。
我们带着钥匙去了商圈里的储物柜。柜子在地下层,挨着一家已经关门的家居店。老太太生前来过这里很多次,我只知道她每次都会买一杯热豆浆,喝两口就放凉。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房产证。
是一排衣服。
紫红色短外套,银色亮片外套,几条花裙子,还有一双我从没见过的红色布鞋。
衣服都洗过,叠得很整齐。
最下面是一沓信封,信封上写着不同的称呼。
“给小孙女。”
“给门卫师傅。”
“给三楼总关灯的人。”
“给小程。”
他拿起写着“给小程”的信封。
我说:“这是我的。”
“现在还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怕她在里面写了什么,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她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也僵住了。
我把信封抽回来,没有拆。
他又拿起一个写着“小孙女”的信封。
“她给我女儿留了东西?”
“你可以打开。”
“你不打开?”
“那是她孙女的。”
他扯了扯嘴角。
“你现在倒讲规矩。”
“规矩不是您刚才定的吗?”
他把信封塞回去。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老太太家。他在厨房里洗手,洗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他用力搓指缝,好像那些灰不是来自纸箱,而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
我坐在客厅,把衣服重新叠好。
他从厨房出来,突然问: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说过一点。”
“她怎么说?”
“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
他笑了一下。
“这也算?”
“她还说你上小学的时候,丢过一只鞋。”
“那是我爸扔的。”
“为什么?”
“他要打我,我跑得快,鞋掉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妈后来找了我一晚上。找回来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饿不饿。”
“她还说过,你小时候最怕她哭。”
“她哭过很多次。”
“您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让她哭?”
他抬起头。
我本来没想问这么狠。
可话已经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边上,手掌压着膝盖。
“我以为她哭完就好了。”
“那您呢?”
“我也以为我忙完就好了。”
这回轮到我没说话。
老太太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她的手机,放在书桌下面。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小孩。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声音很轻。
“奶奶让我问,衣服收到了吗?”
他问:“你是谁?”
对方沉默。
“说话。”
我伸手拿过手机。
“她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她这次可能要迟到。她让我别等她吃饭。”
我握着手机。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等她不在了,让你把红色布鞋给我。”
我看了看储物柜里那双红色布鞋。
“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她挂了电话。
老太太的儿子一直看着我。
“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孩子的?”
“我不知道。”
“她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可能很多。”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桌角那只旧闹钟突然停了。
时间停在六点十七分。
老太太生前说过,这只闹钟不准,却不能扔。
我问她为什么。
她当时正在给自己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因为有人还按这个时间来找我。”
我以为她说的是过去的人。
没有继续问。
04 再转
小满是老太太以前的邻居。
她母亲在外地工作,小满放学后常常一个人在家。老太太知道后,开始叫她来吃饭。不是每天,周二周四,有时候周六。
她不让小满叫奶奶。
她说:“叫老太太,显得我还年轻。”
小满后来来过一次老太太家。
那天她穿着校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老太太说,让我把这张给你。”
我接过来。
是家政门店的工作登记表。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电话,还有一栏:紧急联系人。
那一栏填的不是我女儿,也不是老太太的儿子。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问:“这是谁?”
小满说:“不知道。老太太让我不能告诉你。”
她儿子在旁边伸手。
我把表收进包里。
“您别看。”
“为什么?”
“她不让。”
“她都死了。”
“她死了,也不代表她什么都能被翻出来。”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
“你别拿这个糊弄我。”
“那您希望是什么?”
“她是不是把你当女儿?”
“不是。”
“那她为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她没有什么都告诉我。”
“她为什么把紧急联系人写成别人?”
“您不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一把拿过那张表。
我没有抢。
他盯着那栏看,脸慢慢变了。
“这个人是我爸。”
“您父亲不是已经……”
“很早就走了。”
“她为什么还填他的名字?”
“她不是一直放不下他。”
“那您呢?”
他把表格折成两半。
“我不需要她放下谁。”
“您需要她只等您。”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泪。
“她为什么不能只等我?”
这句话说完,他把脸别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家政门店找老板。
老板一听老太太的名字,先叹了口气,再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登记册。
“她来过两次。”
“说什么?”
“第一次问,有没有四十五岁左右,离过婚,孩子不在身边,嘴比较严的女人。”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老板看了我一眼。
“你登记的时候自己写的。”
“第二次呢?”
“第二次她改了要求。”
“改成什么?”
“她说不要太能干的。”
我心里一沉。
老板继续说:“她说太能干的人,不肯收钱,也不肯收好。”
老太太的儿子笑了一下。
“她倒是会挑。”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缴费单。
“她提前交了三个月的工资。”
我问:“给谁?”
“给你。”
我看着那张单子,没伸手。
“我不需要。”
老板说:“她也说你会这么说。”
“她还说什么?”
“她说,要是你不肯收,就把钱捐给小满读书。她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所以没把钱直接给你。”
我没有说话。
老太太的儿子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老板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是给你的。”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我女儿的车票复印件。
日期是下个月。
第二张是老太太写的字:
“别让她知道是我买的。”
我把纸攥在手里。
我女儿下个月要回来参加考试,我一直没告诉老太太。她只是在几次电话里听见我说“最近车票涨了”,然后没有再问。
老太太儿子忽然说:“她还给你女儿买票?”
“嗯。”
“她给我女儿也留了信。”
“那你打开。”
“我不敢。”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们回到老太太家,坐在地毯上拆信。
给他女儿的信只有一句:
“你爸爸不太会说软话,像你爷爷,别跟他学。”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钱包。
然后拿起写着“给小程”的信封。
“这个你现在打开。”
我没动。
“她说要你先看。”
“您怎么知道?”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
我拆开信。
里面不是钱,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太太没有化妆,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坐在医院……不,坐在一间很普通的会客室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颗木头纽扣。
照片背面写着:
“他没认出我。没关系,我认得。”
老太太的儿子伸手拿走照片。
他看了很久。
“这是我爸。”
“嗯。”
“她去见过他?”
“可能。”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手里的纽扣。
“也许她觉得,这不是你的事。”
“我是她儿子。”
“她知道。”
他把照片压在桌面上。
“她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她骗过您什么?”
“她说她早就不想他了。”
“也许她是不想了,只是还记得。”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那件银色亮片外套拿出来。
衣服内侧缝着一张小纸条。
他念出上面的字:
“穿这件去见他,不能让他以为我过得不好。”
他把纸条捏皱。
“她去见我爸,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好?”
“您觉得呢?”
“她一辈子都在证明。”
“向谁?”
他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抚平那张皱掉的纸条。
“向我爸。向我。向所有人。”
我没有接这句话。
很久以后,他问:
“她最后一天去哪儿了?”
“她说去见一个老朋友。”
“谁?”
“她没说。”
“你为什么不跟着?”
“她不让我跟。”
“你就听了?”
“她给我放了半天假。”
“她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她这次要自己去。”
他的手停住了。
老太太最后留下的那张小纸条,就压在旧闹钟下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六点十七分,别来接我。”
05 合
老太太的葬礼后第七天,她儿子带我去了一间旧房子。
不是老太太名下的。
门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要来回拧两次才开。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十几只纸箱。
每只纸箱上都写着名字。
小满。
三楼那家总关灯的人。
门卫师傅。
小程。
还有一只箱子,写着他儿子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不进去。
我问:“您不看看?”
“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里?”
“您问过她吗?”
“我问过她钱去哪儿。”
“她说什么?”
“说花在自己身上。”
“她没说错。”
他走到那只写着自己名字的箱子前,蹲下来。
箱子里是一双黑色皮鞋,一件深蓝色衬衣,还有一只保温杯。
保温杯很普通,杯盖上有一道裂缝。
他把杯子拿起来,脸色突然变了。
我问:“怎么了?”
“这是我爸的。”
“您父亲的?”
“他以前上班用这个。”
他把杯盖拧下来,里面卡着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展开后,只有一句话:
“给我儿子,别让他再用一次性纸杯。”
他把纸条放在膝盖上,坐在地上。
那件深蓝色衬衣是他的尺码。
衣领里面缝着一条布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他喜欢深色,不喜欢别人说他老。”
我转身去看另一只箱子。
里面是给小满的红色布鞋、两本练习册,还有一封信。
给门卫师傅的箱子里,是一件厚外套和一盒茶。
给三楼那家总关灯的人,只有两个新灯泡。
老太太的东西没有一件特别贵。
她把自己攒下来的钱,拆成一小份一小份,放进每个人的日常里。像给漏水的水管缠胶带,不好看,但能顶一阵。
他坐在地上,拿起那件深蓝色衬衣。
“我爸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老太太知道?”
“她记得。”
“您父亲后来去哪儿了?”
“回了老家。没再回来。”
“她还等过吗?”
他看着那只保温杯。
“等过。后来不等了。”
“那她为什么还给他买东西?”
“因为我爸总说,杯子裂了还能用。”
“您也这么说过?”
他扯了扯嘴角。
“我说过很多像他的话。”
他把衬衣贴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尺寸正好。
我说:“她知道您的尺寸。”
“她给我买过衣服。”
“您没穿?”
“我嫌颜色老气。”
“您不是喜欢深色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毛衣。
“我喜欢。我只是嫌她挑的不好。”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
“我不知道。”
“六点十七分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我们回到老太太家,在她的衣柜底层找到一只旧饼干盒。
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几张存款单、几封没寄出的信,和一块小小的电子表。
电子表停在六点十七分。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
后盖上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上写着:
“周三,六点十七分,去车站。”
我问:“她周三去了车站?”
“前天就是周三。”
“她去见谁?”
他没有回答。
一封信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信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
“给那个终于肯回头的人。”
他捡起来。
里面是一张车票。
从这座城市到南边的小城。
日期是前天。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坐在小城车站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杯。照片拍得很远,脸看不太清楚。
他盯着照片。
“这是我爸。”
“您确定?”
“他右手小指少一截。”
照片背面有老太太的字:
“我穿那件亮片外套去,他说我像以前。”
下面又添了一句:
“他说对不起,我说不用。说完就没话了。”
他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问:“您要去找他吗?”
“找不到了。”
“为什么?”
“他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
屋里很静。
他把那张车票叠好,放回信封。
“她知道他快不行了,所以去了?”
“也许。”
“她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我看着桌上的旧饼干盒。
“她可能只是想把这件事留给自己。”
他抬头看我。
“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安排。”
“这次没有。”
“她把钱给了你们。”
“她也给您留了东西。”
“这些算什么?”
“算她觉得您还会用。”
他不说话。
我把那只黑盒子放到桌上。
“其实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打开盒底,摸到一层薄薄的夹层,用指甲挑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老太太的字比平时更乱。
“给小程的工资,别退。她女儿回来以后,别让她总说没事。”
下面还有一句:
“我儿子嘴硬,东西给他,他会收。别劝他哭。”
他看完,低着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现在哭,算不算晚?”
我说:“她没规定时间。”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钱包。
“你以后还来吗?”
“做什么?”
“把衣服整理完。还有那些箱子,我不知道该送给谁。”
“您自己送。”
“我不会说话。”
“您可以少说。”
“那你陪我。”
“工资照算。”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以前是不是经常说我坏话?”
“经常。”
“说什么?”
“说您像一只不肯把肚皮露出来的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还说什么?”
“说您其实很怕没人要。”
他把钱包放进胸前口袋,动作很慢。
“她懂什么。”
我没有回答。
窗边那只旧闹钟又走了起来。
分针一点一点往前挪。
06 尾声
老太太走后一个月,我又回了家政门店。
老板问我:“还接陪护吗?”
我说:“接。”
“老太太那种不好找。”
“我也没想找一样的。”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我低头看手机。
我女儿发来消息,说车票改到周五,晚上到,让我别去车站接她。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还是来吧。”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复。
老太太的儿子现在每周来一次旧房子。
他学会了把东西分给别人。
给门卫师傅送外套时,他站在门口说了三遍“这个给你”,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三遍最像老太太。
小满拿到红色布鞋以后,没有穿。
她把鞋摆在书桌下面,写作业累了,就伸脚碰一下鞋尖。
她说:“老太太说,等我长高一点再穿。”
我说:“她还说过什么?”
小满想了想。
“她说你不要总说自己没事。”
我问:“她还说了?”
“她说你女儿回来的时候,记得买两斤橘子。”
“为什么是橘子?”
“她说你们母女吵完架,剥橘子比较快。”
我笑了一下。
小满也笑。
老太太儿子后来把那只旧保温杯带回家了。
他说杯盖漏水,不能用了。
我让他扔掉。
他没扔。
他买了一个新的杯盖,颜色不一样,拧上去有点松。每次喝水前,他都要先用纸巾擦一圈。
他说:“麻烦。”
我说:“那就换新的。”
“不换。”
“为什么?”
“她说过,能用就别扔。”
“她还说过,杯子裂了也能用。”
“那是我爸说的。”
“她记住了。”
他没有接。
我们把最后一箱衣服送到社区活动室时,老太太那件银色亮片外套被挂在最外面。没人愿意先试,几个中年女人站在旁边摸袖口,嘴里说着“太夸张了”。
我把外套取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我肩膀有点宽,腰也没有老太太那么细。
旁边有人说:“你穿着挺精神。”
我说:“她比我穿得好看。”
那人说:“她要是在,肯定会说你这句不算夸奖。”
我看着镜子里的亮片。
“她会说,我终于学会花自己的钱了。”
我没有花钱。
衣服是她留下的。
这件事没必要解释。
晚上回家,我打开衣柜,把老太太送给我的那条花裙子拿出来。裙腰大了一点,我用别针别住,走两步,别针就硌在腰上。
我脱下来,重新别了一遍。
女儿周五回来,我打算穿它去车站。
手机响了。
是老太太儿子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那间旧房子门口,身上穿着深蓝色衬衣,手里拿着旧保温杯。旁边挂着那件银色亮片外套。
他说:“她这件衣服,什么时候还你?”
我回:“不还。”
他发来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她说过,不能让你总穿黑色。”
我看着那句话,去厨房洗了一个橘子。
橘子皮剥得不太完整,白色筋络粘在手指上,我一根一根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女儿说:“妈,周五别穿得太正式。”
我回:“知道了。”
她问:“你穿什么?”
我低头看着椅背上的花裙子。
“还没想好。”
周五晚上,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那条花裙子挂到了门外。
女儿回来时,门还没关严,橘子已经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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