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关
我属猴,今年虚岁四十七,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开了一家五金店,门脸不大,堆满螺丝、水管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件,一开就是十一年。2026年刚过完元宵节,我就觉得天塌下来了。老婆阿芳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拍在油腻腻的玻璃柜台上,说:“陈大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像一把把锥子扎进眼睛里。我知道这两年店里生意不行,网上什么都能买,谁还来老街买一个灯泡一把扳手?可我没想到阿芳会真的提离婚。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店里喝了半瓶白酒,趴在铁皮卷帘门上哭得像个孙子。我属猴,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劫,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哭完了,我想起老父亲还在医院躺着,脑血栓,半边身子动不了,手术费还差四万块。我身上连四千都掏不出来。那一刻我真想冲到马路中间让车撞死,可又怕死了连累司机。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店门口抽烟,对面修鞋摊的老周过来借火。老周六十多岁了,在这条街修了二十年鞋,一双胶皮手套黑得发亮。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慢慢地说:“大猴,我昨儿看你店里灯亮了一宿,咋了?”我本来不想说,可憋得难受,就倒豆子一样全说了。老周听完,拿鞋锥子捣了捣鞋底,说:“离就离吧,你一个大男人,先把日子过成个人样,再谈别的。你爹的手术费,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去用。”我愣住了。老周跟我非亲非故,平时也就互相递根烟的交情,他一个修鞋的,能攒下两万块钱不容易。我说我不能要,他瞪着眼说:“属猴的人讲义气,我当你是朋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不拿?不拿我就扔沟里了。”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接过他那个手绢包,沉甸甸的,全是零钱,五块十块沾着胶水印子。
钱还是不够,我又把店里积压的旧货底子贱卖了一部分,凑了三万。医院催得紧,我跑到老同学刘胖子那儿去借。刘胖子以前跟我一个厂里的,后来他跑去省城搞物流,发了点小财。我张了几次嘴都没好意思开口,最后他看出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猴,你的事我听老周说了,这样,我正好有个仓库缺人看管,一个月给你四千五,你晚上去值几个小时的班,白天你店里照常开,先把这关渡过去。”我知道他是在帮我,故意找了个由头。我憋着眼泪点了头。那天晚上我去仓库值班,刘胖子开着车走了,我蹲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抽了半包烟,心想我陈大猴这辈子还算有贵人。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阿芳。她搬去了她妈家住,把儿子也带走了。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把我拉黑了。我只好去找她闺蜜秀兰。秀兰在菜市场卖豆腐,看见我就叹气:“大猴,不是我说你,阿芳跟你这么多年,图你啥?你天天就知道守着你那个破店,回家倒头就睡,儿子学习你问过一句吗?她上个月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动手术,你都不知道吧?”我脑袋嗡的一声。我竟然不知道阿芳生病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秀兰说:“她怕花钱,也怕你分心,就自己扛着。你这当男人的,不是我说你,你给她打个电话,服个软,她说啥你听着,先把人哄回来。”我说我打了她拉黑我了。秀兰想了想,说:“晚上我让她来我家,你来。”那天晚上,我提着一袋水果去秀兰家,阿芳坐在沙发上,头扭过去看窗外。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了块棉花,最后憋出一句:“阿芳,我错了。”阿芳没回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再说什么,秀兰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厉害。阿芳终于转过身,看见我跪着,眼泪唰地下来了:“你起来,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跪什么跪!”我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她哭着说:“我不是气你穷,我是气你心里没这个家。”我听见她说这话,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那晚我总算把阿芳说动了,她说她先不离婚,但要看我表现。我回家路上觉得天都亮了些。第二天我去医院看爹,爹躺在病床上,嘴歪着,含含糊糊地说:“大猴,你媳妇呢?”我说她在家做饭呢,一会儿就来。爹咧着嘴笑,口水淌下来。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可手术费还差一大截,我急得嘴角起了泡。那几天我白天看店,晚上去仓库值班,抽空还骑着电动车帮人送货,累得坐在马桶上都能睡着。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一个老主顾找上门来了。那人在开发区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以前在我这儿买过几次五金。他听说我店里要转让,特意跑过来说:“陈老板,你先别急着转让。我手头有个工装项目,需要一批电线、开关和板材,你帮我供货,货款预付一半,我给你十天时间备货,你看行不行?”我算了算,这批货能挣八千多,虽然不多,但解了燃眉之急。我千恩万谢,他说:“甭谢我,是你们对面修鞋那个老周,老跟我夸你实在。我听他说了你家的事,能帮一把是一把。”我鼻子一酸,回头看了一眼对面,老周正低着头锉鞋底,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可真正的坎儿还在后面。我备了三天货,第四天傍晚,一辆面包车冲进店里,把门脸撞了个稀巴烂,货架倒了一片,水管弯头散了一地。开车的年轻人吓傻了,说他刹车失灵了。我站在一地狼藉里,脑子一片空白。那批货是拿预付款进的,现在毁了大半,我怎么跟人交代?我蹲在碎玻璃上,抓着自己的头发,真想大哭一场。年轻人一个劲地道歉,说他是给公司开车的,老板让他送一批货,结果出了事。他掏出一张名片,我一看,公司名字我认识——是本地一家挺大的建材公司。他打电话叫来了老板,老板姓吴,五十多岁,秃顶,白衬衫扎在裤腰里,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吴老板看了看现场,皱了皱眉:“你店里的损失,我赔。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告我司机。”我说我告他干啥,他也不是故意的。吴老板点了点头,问:“你这店是不是要供货给那个装修公司?”我愣了一下。他说:“我跟那家公司老板是朋友,听说你这儿出了事,我过来看看。正好我手头还有一批库底子,便宜处理给你,算是抵赔偿了。”我心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可那会儿我已经没路可走了,就跟他去看了货。货是在他城郊仓库里堆着的,都是些积压的开关插座,牌子虽然杂,但都是正品,他给的价钱低得吓人。我算了算,拿这批货抵赔,再补点差价,正好能凑齐我缺的货。我当场拍板。
可搬货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吴老板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我让老周帮我分析,老周抽着烟说:“你管他图啥?只要货是真的,钱是真的,你怕啥?”我说我怕他设套。老周笑了:“你一个穷开五金店的,有啥好套的?人家图你啥?图你那个破门面?”我想想也是。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拿了几样货去给装修公司的老板看,他拆开看了看,说:“没问题,都是真货,就是型号老点,能用。”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这样,我白天黑夜连轴转了十来天,总算把那批货备齐了。装修公司老板验了货,当天就把尾款打到我卡上。我拿着钱先去医院把爹的手术费交了,又给老周还了两万,给刘胖子还了两万。老周不要,说你先紧着你媳妇的病。我说我留了,阿芳的医疗费我也留了。老周这才收下,还拍了拍我的肩说:“大猴,属猴的人,命里就是要折腾几回,你挺过来了,往后就顺了。”
可阿芳的检查结果下来了,甲状腺结节是良性的,医生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手术。我拿着化验单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天,眼泪把纸都打湿了。那天晚上我回家,阿芳做了一桌子菜,儿子也回来了。儿子举起可乐,说:“爸,你最近瘦了。”我摸着儿子的脑袋,嗓子发紧。阿芳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轻声说:“大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使劲点头,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现在已经是2026年秋天了。我的五金店重新装修过,换了新招牌,加了线上配送,生意慢慢活过来了。老周还在对面修鞋,我每天路过都跟他说两句话。刘胖子还是隔三差五给我拉点活,吴老板也成了我固定的供货商。有一天傍晚,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夕阳把老街染成橘红色,忽然想起年初那些糟心事,像是做了一场梦。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收藏的推文,上面写着:“属猴人记牢,两道坎坷皆是历练,2026靠近你的人是来助你渡难关。”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老周正好收摊,推着他那辆装满工具的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喊了一声:“大猴,走了啊!”我冲他挥挥手,大声说:“周叔,明儿见。”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这一年的所有心酸。我知道,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靠近我的人,都是老天爷派来的。他们不是来笑话我的,是来陪我一道把难关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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