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27岁姑娘病危,临终前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说出自己最后请求
腊月初八,甘肃定西通渭县,马家岔村。
马老栓蹲在灶房门槛上剥蒜,蒜皮粘了满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巴。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半锅白菜洋芋,案板上搁着一把没切完的红葱。院子里落着薄雪,羊圈里三只绵羊咩咩叫唤,等着添草料。
他闺女马小梅是晌午到的。从通渭县城坐班车到乡镇,再搭了辆三轮蹦子回村,蹦子师傅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院门口,小梅给了十块钱,蹦子师傅说“五块就够”,小梅说“雪天路滑,你拿着”。马老栓听见门口有动静,蒜也不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蒜皮,看见闺女拖着个银灰色拉杆箱站在院门口,穿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捂到下巴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支棱着。
“爸。”小梅叫了一声。
马老栓“哎”了一声,走过去接行李箱,手刚摸到拉杆,小梅没松手,反而把拉杆往自己怀里拽了一下:“爸,我自己拉。”
马老栓愣了一下。闺女打小就这样,要强,自己的事从来不让人插手。上小学时书包带断了,拿麻绳自己缝上接着背,不跟他张嘴要新的。初中毕业考上县一中,家里拿不出学费,她自己去镇上饭馆端了一个暑假盘子,挣了八百块,开学那天把钱拍在桌上,说“爸,我念书的钱自己挣”。
可那是十八岁以前的事了。后来小梅去了兰州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每回都大包小包往家拎东西——给马老栓的棉鞋、保暖内衣、电子血压计,给隔壁李奶奶的钙片,给村头张大爷的茶叶。马老栓老说她乱花钱,小梅笑嘻嘻回一句“挣了就是花的”,该买还买。
这回不一样。这回小梅只拖了个半空的箱子,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着肚子,步子迈不快。
马老栓把蒜捡起来扔进搪瓷盆里,问:“吃饭了没?”
“车上吃了个馍。”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马老栓说着已经往灶眼里塞玉米秆了。小梅没再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烤火,两手伸到灶口上,马老栓看见她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埋过留置针留下的。
他往锅里添水的时候问了一句:“肚子还疼?”
“好多了。”小梅把脸扭向灶火,灶口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气色好了些,“在兰州看了,大夫开了药,吃一阵就好了。”
马老栓没再问。他这人话少,打小梅她妈十年前走了之后话更少,一天到晚跟羊和地说话,跟人说话倒像要收钱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但他不傻,闺女说“好多了”,他就知道之前不好;闺女说“吃一阵药就好了”,他就知道这药可能吃到头也好不了。
晚上小梅喝了半碗面汤,吃了两口馍,说困,回西屋躺下了。马老栓把碗筷收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拧得极小。十点多他起身去羊圈添草,路过西屋窗户底下,听见里头有动静——小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到家了……没事,我爸没看出来……你甭管,我自己跟他说……赵磊,你听我的,别来,等我电话……”
马老栓在窗户根底下站了两分钟,把“赵磊”这名字在心里记下了。他听小梅提过,兰州一块儿打工的,男的,好像是搞装修的,具体啥关系他没问过,问不出口。
第二天腊月初九,小梅睡到快十点才起来。马老栓熬了小米粥,馏了三个花卷,炒了一盘洋芋丝。小梅吃了半个花卷,喝了小半碗粥,说出去走走。马老栓说“把围巾戴上”,小梅说“知道了”。
她去了隔壁李奶奶家。李奶奶七十八了,儿子在新疆摘棉花没回来,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入冬以后基本不出院门。小梅敲了门进去,李奶奶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看见她就拍炕沿:“哎哟,我娃回来了!快上来暖和暖和。”
小梅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在李奶奶对面,从兜里掏出两盒药膏:“奶奶,这个治关节疼的,你一天抹两回,抹完拿热毛巾捂一捂。”李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说明,一个字也不认得,问小梅:“这上头写的啥?”小梅拿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李奶奶听完叹口气:“你比那镇上的大夫还细心。”
小梅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突然拿手按住肚子,眉头拧了一下。李奶奶看见了:“咋了?肚子不舒服?”
“没事,着凉了。”小梅把手松开,换了副轻松口气,“奶奶,你那个低保本子呢?我看看今年冬天的煤补下来没有。”
李奶奶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存折、低保本、医保卡。小梅翻开看了看,拿手机拍了张照:“煤补到了,一千二。你取了没?”
“没呢,够花,不急着取。”
“得取,过了年就作废了。回头我爸去镇上,让他捎着你一块儿取。”
李奶奶拉着小梅的手说:“你回来就好了,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从李奶奶家出来,小梅又去了张大爷家、王婶家、村东头的刘家。一天转下来,马老栓在家把羊喂了,把院子扫了,把灶上中午剩的洋芋菜热了热,等到天黑小梅才回来。
“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
“串门儿。”小梅坐到饭桌前,主动拿起筷子夹了口菜,“爸,咱村那些老人的医保卡我看了,有三家今年没交医保,估计是嫌贵,我给垫上了。”
马老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给垫了?一家三百八,三家一千多,你哪来的钱?”
“我有。”
“你有啥你有?你病还没好利索呢,先顾你自己!”
小梅放下筷子,看着她爸:“爸,我这次回来,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马老栓瞅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梅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推到她爸面前。马老栓不认得几个字,但那行诊断结论他看懂了——“胃腺癌,低分化,伴腹腔淋巴结转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在兰州查的,做了两次化疗了。”小梅说得平平淡淡,跟报账似的,“大夫说肿瘤缩小了一点,但我这分期,根治手术意义不大了,继续化疗也就是多拖几个月。我琢磨着不化了,回家待着。”
马老栓把纸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羊圈门口。三只羊以为要喂料,探过头来拱他的手。他顺手摸了一把羊脑袋上的毛,从兜里掏烟盒,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回才点着。
他在院子里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掐了,回了屋。
小梅还坐在饭桌前,碗里的饭没动。马老栓坐下来,看着她:“治,砸锅卖铁也治。”
“爸,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你才二十七,不治等啥?”
“我爸你坐下。”小梅拽了一下他袖子,“我有我的打算。你让我把话说完,说完你要还坚持治,我就去治。”
马老栓坐下了。
小梅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兰州那边化疗一次自付四千多,全下来少说得十几万,还不一定有用。咱家存款你甭瞒我,我知道,不到五万块。第二,你这身体,高血压、腰也不行,我要是去医院躺着,谁伺候谁?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爸,我打听过了,我这病到最后就是疼,止疼药从曲马多吃到吗啡,人就糊涂了。我不想在医院插着管子走,我想在家,在咱这炕上。”
马老栓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出声,就是肩膀抖。小梅站起来走到她爸旁边,蹲下去,仰头看他:“爸,你别这样。你闺女这辈子没享过啥大福,可也没受过大罪。最后这几个月,你就让我按自个儿的主意活,行不?”
马老栓把脸上的东西拿袖子蹭了,嗓子哑得厉害:“那也不能在家等死。”
“不等死,我有事干。”小梅把她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翻开,“我在兰州认识一个开面馆的老板,人家教了我一套卤肉手艺。我想在咱村口开个小摊,卖卤肉面、卤蛋、卤豆干。咱村离乡道近,过路的大车司机多,一天卖十碗面就够咱俩吃饭了。我还想把村里那几个留守娃叫来,放学了在我这儿写作业,我管一顿晚饭。你负责烧火,我负责掌勺。”
马老栓愣了半天:“你都这样了还开啥摊?”
“我这样咋了?我还能走能动,化疗那两次我也扛过来了。大夫说我最少还有半年到一年,半年能卖一千多碗面呢。”
马老栓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问:“那个赵磊知道不?”
小梅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啥态度?”
“他不同意,跟我吵了一架。我说你要么跟我回定西,在村里找个活儿干,要么咱俩就算了。他没跟我回来。”
马老栓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腊月初十,小梅真开始张罗了。她让马老栓把院门口那间堆杂物的棚子腾出来,扫了墙,借了刘家淘汰的旧桌子两张、长条凳四条,灶是现成的,把院子里那个铁皮炉子搬进去,接上烟囱。锅碗瓢盆从自己家灶上匀出来一套。卤料是她从兰州带回来的,一个塑料袋里装着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还有一包配好的卤药,人家面馆老板给的方子。
马老栓赶集买了二十斤五花肉、十斤鸡蛋、十斤豆腐干,又粜了一百斤土豆换了两袋面。小梅在棚子里支起锅试卤,第一锅出来咸了,第二锅火候过了肉散了,第三锅才像回事。她切了一小块塞给她爸尝,马老栓嚼了两下,点头:“行。”
“比兰州那个老板做的呢?”
“比他的好吃。”
小梅乐了:“你也没吃过他的。”
“我闺女做的,就是比别人的好吃。”
腊月十五,马家岔村口多了个摊子,白布幌子上拿红漆写着“小梅卤肉面”。第一天开张,来了四个过路司机,一人一碗面加一个卤蛋。小梅掌勺,马老栓烧火,手忙脚乱,一碗面等了二十分钟。司机老陈吃了一口,竖大拇指:“这味正,比县城那几家强。”第二天老陈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同行。
村小学下午四点半放学,刘浩领着五个娃子从坡底下跑上来,站在摊子前面吸鼻子。小梅招手:“来,一人一个卤蛋。”娃子们不好意思拿,小梅一人手里塞一个:“吃了回家写作业,明天拿作业本来我检查。”
刘浩边吃边问:“小梅姐,你咋回来了?我妈说你在城里挣大钱。”
“城里挣够了,回来歇歇。”小梅拿抹布擦着灶台,“你妈今年回来不?”
“说买不上票,可能不回了。”
“那你过年上我这儿来,我包饺子。”
刘浩嘿嘿笑,吃完卤蛋带着娃子们跑了。
晚上收摊,马老栓数了数钱盒里的零票子,头一天挣了八十三块。他把钱捋平了递给小梅,小梅说:“你拿着,明早去镇上进点葱姜蒜。”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小梅每天上午备料,下午出摊,傍晚管娃子们写作业,晚上收了摊跟她爸在堂屋里看电视。她的止疼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了一天三片,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就坐在炕上拿手机看电视剧,把声音拧到最小。马老栓起夜路过西屋,听见里头有动静,第二天就在小梅枕头旁边放了个暖水袋,啥话也不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磊来了。
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从兰州一路开到马家岔,后备箱里装着两箱白酒、一扇羊排、一箱苹果、一箱橘子。马老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搬东西,没让进门。
“叔,我来看小梅。”赵磊把东西码在门墩旁边,搓着手,冻得鼻子通红。
“她睡了。”
“那我等等。”
马老栓蹲在门槛上,赵磊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僵着。小梅在屋里听见动静,披着棉袄出来了:“赵磊你咋来了?我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赵磊看见她,嘴瘪了一下,硬忍着:“我不来谁管你?”
“我爸管我。”
“你爸管你病啊?你药吃完了谁给你拿?”
小梅不说话了。马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赵磊说:“进来吧,锅里还有面。”
赵磊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啥活都干——帮马老栓修了羊圈的门、把院墙根底下堆的粪拉了、开车去镇上进了一趟货、在摊子上帮着端碗收钱。第三天晚上,他蹲在灶房跟马老栓谈了一次话,小梅在里屋偷听。
赵磊说:“叔,我跟小梅处了两年了,本来打算明年开春领证的。她这病我知道了,我不跑。我手里有六万块钱,在兰州再干半年还能攒几万。我想接她去兰州治。”
马老栓抽着旱烟没吭声。
赵磊又说:“要是她实在不愿意去,我就把兰州那边的活儿辞了,来定西找个事干,离她近,有个照应。”
马老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她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跟她商量,别跟我说。”
第四天赵磊走了。走之前把六万块钱悄悄塞在小梅枕头底下,小梅发现之后追到院门口,赵磊已经开着面包车上了坡。小梅站在雪地里给她打电话:“赵磊你把钱拿走!”
“你留着用,算我借你的。”
“你傻不傻?我这病花多少钱都打水漂,你攒着娶媳妇去!”
电话那头赵磊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抖:“马小梅,你他妈就是我要娶的媳妇。我等你好了来嫁我,你要是不好了,我每年上坟给你磕头,现在你给我好好活着。”
小梅把电话挂了,蹲在雪地里拿袖子抹脸。马老栓站在院子里假装扫雪,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雪地上啥印子也没有。
腊月二十八,村支书老马领着乡上的民政专干来了。专干姓孙,三十出头,戴个眼镜,拎着公文包,坐炕沿上翻材料:“马小梅,二十七岁,胃癌,已参加城乡居民医保,家庭共同生活成员两口人,父亲马老栓,六十三岁,务农。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三类低保,加上大病救助,住院报销比例能再往上提一截。”
小梅给她爸倒了杯茶,问孙专干:“我现在没住院,在家吃药,能报啥?”
孙专干说:“你办个门诊慢特病,恶性肿瘤属于一类,门诊拿药报销比例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你在兰州化疗那两次的门诊发票留了没?留了的话拿过来,我帮你走手工报销,能追回来一部分。”
小梅愣了一下。马老栓在旁边急了:“有!有!她那些单子都在行李箱里塞着呢,我去拿!”
他翻了一通,把一摞发票、费用清单、门诊病历摊在炕上。孙专干一张一张看,拿手机拍了照:“这些能报个五六千。另外我给你在系统里把门特登记上,你下次去县医院拿止疼药就能直接报了。”
小梅问:“那低保呢?”
“低保得走程序,村里评议、乡上审核、县里审批,快的话一个月。你们家这种情况,闺女得大病,父亲六十多,大概率能批下来三类。批下来之后每个月有补助,看病报销比例还能再涨。”
小梅算了算,跟她爸说:“爸,要是低保批下来,你一个月能多拿三百多。”
马老栓说:“那敢情好。”
孙专干临走又交代了一句:“你这个病,还可以去县残联问问能不能办残疾证,有些地方重病能评残,评上了有补贴。再去妇联问问,两癌救助项目,乳腺癌宫颈癌有专项,胃癌我不确定,你问问不吃亏。”
小梅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送走孙专干,她跟她爸说:“爸,你看,我回来不光能开面摊,还能给你跑下来一堆补助。我要是死在外头,这些你一个人哪知道去?”
马老栓瞪了她一眼:“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
正月初五一过,小梅去了一趟县政务大厅。她提前打了12345问清楚要带啥材料:身份证、社保卡、兰州医院的诊断证明、病理报告、出院小结、门诊发票原件。政务大厅在县城的滨河路上,三层的黄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办事的人不多。医保窗口在二楼,小梅取了个号,前面排了两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材料递进去,窗口里是个年轻女同志,看了一眼说:“你这个门特在兰州住院的时候医院没给你直接办?”
小梅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
女同志叹了口气:“好多人都不知道。没事,现在办也来得及。你把这张表填了,诊断证明和病理报告给我复印一下,留个电话,十个工作日之内批下来,批完短信通知你。之前那两次化疗的门诊发票你带了没?带了的话一块儿交过来走手工报销。”
小梅把发票递进去。女同志一张一张数完,打了个勾:“一共一万一千三,按百分之七十五报,能退你八千四百七十五,退到你社保卡金融账户里,你开通了没?”
小梅说没开通。女同志说:“隔壁农商银行窗口就能开,你去开了再回来补个账号。”
小梅去隔壁开了户,回来补了账号。女同志递给她一张回执:“行了,回去等短信。”
从政务大厅出来,小梅又去了县残联。残联在政府大院后排平房,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接待的她,听完情况说:“胃癌晚期可以申请肢体残疾吗?不行,你这不属于肢体残疾。但你可以申请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也不对,你没残疾证。这样吧,你去民政局问问临时救助,大病花销大的可以申请一次性临时救助金。”
小梅又去了民政局。民政窗口的大姐翻着她的材料说:“你这种情况临时救助能申请,最高五千,你填个表,把医疗费用发票附上,村里盖个章,交回来等审批。”
小梅拿着一摞表格回了家。马老栓看她进门就笑:“办成了?”
“差不多了。门特等短信,临时救助等审批,低保等村里评议。”
“这么多事儿你一趟就办完了?”
“一趟哪够?县医院还得跑一趟复印病历,村里还得跑一趟盖章。不过都问清楚了,跑腿的事你闺女还能干。”
正月十五,村里评低保。村支书老马把村民代表叫到村部,七个人围着一张旧乒乓球台坐了一圈。马老栓避嫌没去,小梅坐在家里等。评了一个多小时,刘浩他爷爷拄着拐棍来敲门:“小梅,评上了,三类,一个月三百八,从正月开始算。”
小梅给刘浩他爷爷抓了一把瓜子。老头走了之后,她跟她爸说:“爸,低保这三百八,加上养老金,你一个月有一千多了。面摊再挣点,够花了。”
马老栓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卤肉的老汤,咕嘟咕嘟冒泡。他说:“够花是够花,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要是不在了,我一个人花不了这些。”
小梅没接话,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捞了一块肉出来切碎了撒给院子里的狗。
二月初十,小梅开始疼得厉害了。止疼药从三片加到四片,还是压不住。村医刘大夫来家里给她挂了两瓶营养液,临走跟马老栓说:“最多再去县医院开点曲马多,再往上就得用吗啡了,县医院没有,得去市里。”
小梅听见了,跟刘大夫说:“曲马多就行,我不去市里。”
二月十二晚上,小梅把她爸叫到炕前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和留置针的疤叠在一块儿,但脑子清清楚楚。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爸,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件,我枕头底下这个本子上,记着咱村六个老人的事——李奶奶的煤补还没取,张大爷的降压药快吃完了,王婶家的电线老化得换,刘浩他爷爷的残疾证申请我交上去了还没信儿,村东头赵家老两口冬天烧的柴火不够,还有村西头周奶奶的医保卡今年没交钱我给垫上了。这些事你每个月照着本子看一遍,该提醒的提醒,该跑腿的跑腿。”
马老栓点头,嗓子眼发紧:“我记下了。”
“第二件,我存折上还有三万六千块钱。一万给赵磊还回去,他塞我那六万在柜子底下那个鞋盒里,你数出六万还他,甭管他咋说。剩下两万六,你留着花,想吃啥买啥,别抠。面摊你要是不想开了就关了,锅碗瓢盆给刘浩家,他奶奶做饭用得上。”
马老栓攥着她的手,使劲点头。
“第三件——”小梅喘了几口气,把她爸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盖都发白了,“清明你去给我妈上坟,就说我挺好的,在兰州找了个对象,忙,回不来。别说实话。我妈活着的时候最疼我,她要是知道我也走了,在那边不安生。你就说我在城里挣钱呢,等挣够了就回来看她。”
马老栓的眼泪珠子砸在小梅手背上。
“爸你答应我。”
“答应,爸答应。”
“还有,你少抽点烟,一天别超过五根。刘大夫说了,你那个肺也不好。”
“嗯,少抽。”
“面摊要是开着,卤汤别舍不得换,三天换一回新的,那老汤熬久了有亚硝酸盐,吃了不好。”
“嗯,换。”
小梅松了口气,往炕上一躺,脸上露出个笑模样:“爸,我想喝红糖水。”
马老栓去灶上烧水,红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小梅接过去喝了两口,说:“甜了。”
“甜了你还喝?”
“你烧的,甜了我也喝。”
那天夜里马老栓没回东屋,搬了把椅子坐在小梅炕边,一宿没合眼。小梅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跟他说两句闲话——说她小时候跟他去地里刨洋芋,说兰州那个面馆老板教她卤肉的时候老嫌她笨,说赵磊第一次约她吃饭吃的是牛肉面,一人一碗,他把她碗里的肉夹走了两片。
天亮的时候小梅睡了,呼吸越来越浅。马老栓握着她的手,没松。
二月十三早上七点二十分,马小梅走了。
赵磊是当天下午到的,进门跪在炕前头磕了三个头,起来之后从包里掏出个红绒布盒子,打开来是一枚银戒指,花纹是梅花。他蹲在炕沿边上说:“年前买的,本来想情人节给她,没赶上。”
马老栓把鞋盒里的六万块钱拿出来递给他,赵磊不要,马老栓硬塞进他包里:“我闺女交代的,我得照办。”
丧事按小梅的遗愿从简。村里来了几十号人,李奶奶拄着拐棍在灵前哭得站不住,刘浩领着五个娃子一人戴一朵小白花,站成一排给“小梅姐姐”鞠了三个躬。村支书老马念悼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蹲到墙角抽烟去了。
后事办完,赵磊走之前跟马老栓说:“叔,我回兰州把活儿结了,下个月过来,帮你把面摊支起来。小梅说卤汤三天换一回,我记着呢。”
马老栓没撵他,也没说行,就是拍了拍他肩膀。
三月初,马老栓去县政务大厅把小梅的门特待遇停了,又去民政局把临时救助的五千块钱领了,回来在面摊棚子门口贴了张红纸,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小梅卤肉面,照常营业。”
他把卤汤换了新的,切了二十斤五花肉,卤了三十个蛋。第一天开张来了七个人,刘浩他爷爷带了三个老哥们来吃面,一人一碗加卤蛋。老头吃完把钱拍在桌上,马老栓不收,老头瞪眼:“你闺女在的时候都收钱,你不收是看不起我?”
马老栓收了。
清明那天马老栓去上坟。先去的媳妇坟上,点了三炷香,蹲在坟前说:“你闺女在城里处了个对象,忙,回不来。她让我跟你说,她挺好的,甭惦记。”说完把带来的饺子摆上,又倒了半杯酒。
然后去的小梅坟上。他把那个小本子从兜里掏出来,蹲在坟前一条一条念:“李奶奶的煤补取了啊,张大爷的降压药我去县医院拿了两盒,王婶家的电线村委会给换了,刘浩他爷爷的残疾证下来了,一个月八十。赵家老两口的柴火我送了一三轮车,周奶奶的医保我也给交上了。”
念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村委会帮他打的,上面写着县残联和民政局的新政策,说胃癌患者家属可以申请什么心理抚慰金。他不太懂,但村支书说“你去申请,多少给点”。他打算过两天去问问。
临走的时候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春天风大,把坟头压的纸刮起来一片。马老栓伸手摁住,嘴里念叨:“闺女,面摊儿开着呢,卤汤三天换一回,你放心。”
风把纸片吹跑了,马老栓追了两步没追上,索性不追了,背着手往回走。坡底下刘浩领着几个娃子正往面摊跑,老远喊:“马爷爷!今天有卤蛋没?”
“有!一人一个,写完作业再吃!”
“知道了——”
马老栓走到摊子前头,掀开锅盖,老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拿勺搅了两圈,尝了一口,自言自语:“这回咸淡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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