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布莱希特在《致后代人》里写过——那些把肉从桌上拿走的人教导人们满足,那些获进贡的人要求人们牺牲,那些吃饱喝够的人向饥饿者描绘将来的美好时代。
即此谓,任何的话语都是服务于此时此刻利益的,昨天许诺你的,是服务于昨日之利益,今日修改的,亦是今日基于当下的必须,任何话语都会在不同利益场合不断修正、与时俱进,当然,我说的是羊圈。
前几天我写过那座村口的羊圈——
大仓、木牌、历代牧羊犬更换的羊圈公约,写到了借毛缴仓,三方共赢那一节。
这几天,羊圈里又出了新东西,那块挂在大仓门口的牌子又被摘下来了,换成了“羊之寒暖,各安其命。”
也就是说,你自己要有觉悟,年轻的时候去剪毛,剪了毛交给大仓,不然等老了,连一根能御寒的毛都长不出来,冻死了怪不得谁。
这块牌子挂上去的那天,一只蹲在圈角反刍的老母羊,村口羊圈里年纪最大的一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块新牌子。
一只还算壮年的公羊从旁边走过,瞟了那块牌子一眼,耸了耸肩,继续低头啃草,它一边嚼一边自言自语——“也对嘛。寒暖本来就是自己的事,谁家还指望大仓替自己长一身毛?”
老母羊缓缓转过头,看了那只壮年公羊一眼,话到嘴边又沉默了。
她心里想的是,小子,你年轻,你不记得这块位置挂了很多年的那块旧牌子写了什么,往回倒几十年,那时候的问题,不是草不够羊吃,是羊太多,草不够羊吃。
羊是最容易上头的动物,春天一到,发情起来不管不顾,一胎双羔、三羔都是常事,几个春天连着下来,整个山谷乌压压的全是毛。
草场承受不住,塘坝蓄不住水,连大仓的门都被挤得合不拢。
牧羊人开了几次通宵的会,拍着桌子说——不行,必须控住。
于是山谷里立起了第一块告示牌,那块告示牌的字特别大,大到站在羊圈最远那一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少下一只,羊圈兴旺,只下一只,老来御寒,大仓包之。
牧羊犬们亲自上门做工作,一家一户地走,一只一只地劝。 它们说——“你们少生几只,老了的那张被子,大仓替你们盖好,你们这辈子的那捧风雪,大仓替你们扛、替你们挡下来。”
“你们只管专心长毛、好好交毛,好好产奶,年轻时候的辛苦,大仓都替你们记着。等你们老得长不出毛那一天,一年一年发给你们。”
一些犹豫着还想再下一胎的母羊,被牧羊犬一遍一遍地劝了回去,它们看着自己身边仅剩的那一只小羔,再望望大仓的方向,心里是笃定的
这只老母羊就是当年其中的一只,当年就想着,少一只就少一只吧。
于是整整一两代羊,是在大仓包之这四个字下面出生、长毛、交毛、少下羔的,它们的羊耳上,打着模范好羊的小金环。
然后——牌子就开始换了。
第一次换,是把“大仓包之”换成了“大仓助之”。
那一次是在某一年的丰收节上,锣鼓喧天,狗叫连连,没有一只羊注意到大仓门口那块木牌已经悄悄少了一个字——原来的字被摘了,换成了助字。
一个字之差,差了一整个羊圈的命运。
牧羊犬在圈里散发了一本小册子,说——助之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因为羊圈越来越好,所以大仓的方式也要升级。
现在是大仓助你御寒,大仓帮一点,你自己攒一点,整个羊圈共同撑一点,更加多元化、多层次、可持续。
一些上了年纪的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那本小册子写得花团锦簇,年轻的羊看了觉得挺有道理,连连点头。
第二次换,是把“大仓助之”换成了“御寒不可全靠大仓”,它们这次没有正面摘牌子,而是在大仓门口的侧墙上贴了一张倡议书——真正爱大仓的羊,是不给大仓添麻烦的羊,有觉悟的羊,是在自己身上长够过冬之毛的羊。主动分担,光荣自暖,坐等反领,羊群之耻。
贴完之后,又在大仓门口的锣鼓队里重复念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整个山谷的羊都在议论:
“是啊,哪有一辈子靠大仓的?那不是啃老吗?” “自己的毛,当然要自己剪、自己攒嘛。” “大仓也不容易,狗兄弟们也不容易。”
最后一次,大仓门口那块牌子被静悄悄地取下来,换上了一块新木板——
羊之寒暖,各安其命。
第三次换,就是今天这一次。
每一步都让下一代的小羊觉得羊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而最早那块少下一只,老来御寒,大仓包之的告示牌,那块金字招牌去了哪里?
早在“大仓包之”换成“大仓助之”的那个夜里,就被狗们拖进了后灶,烧成灰了。 灰烬被拌进第二天的农肥里,撒在了那片属于狗自己的青草地上。
春天一到,那片灰烬上长出了比别处更肥美的苜蓿,牧羊犬们吃着那片苜蓿,摇着尾巴告诉所有的羊——“羊圈从未改变过。”
而当年那些只下了一只的母羊,如今都已经老了,它们趴在圈角,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大仓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各安其命,忽然觉得脚底一片空——它们这辈子,只下了一只小羊,它们少下的那几只,是为了换今天这一份大仓的替它们挡风雪。 而今天大仓告诉它们:寒暖各安其命。
可既然各安其命,又为什么要储备羊毛到大仓,那为什么还要剪?为什么还要交?为什么大仓统筹入库率不但没降,反而从95%上调到98%?为什么那座红瓦房没塌,那群牧羊犬的皮项圈反而换成了镀金的?
老母羊越想越冷,合着该剪的毛一根不能少,该缴的仓一担不能短,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分,老了御寒的那一份,大仓从你交的毛里,扣了一部分,买了狗粮,各安其命其实有一部分是安了牧羊犬之命,狗要吃得香,剪下来的那一担毛就要分得越来越多的一部分,流进狗的食槽。
这些年狗是越来越多了。
早些年,一只牧羊犬能照看一片草场。现在呢?
一片草场上站着三只、五只、十只牧羊犬。
每一只脖子上都挂着一只皮项圈,每一只皮项圈都要上油,每一只上了油的狗都要定时发肉,这些开销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大仓包之退到各安其命的每一步设计里来。
说得再明白一点,老母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些年羊圈里真正的那个供养关系,并不是大仓替羊御寒,羊供养大仓,大仓供养狗。
而所谓的大仓替羊御寒,那只是当年为了把羊劝进这个供养关系里,所许下的一个诱饵。
诱饵的作用是把鱼钓上来,不是把鱼放回水里,鱼钓上来之后,诱饵就可以摘掉了。
毕竟,羊群已经进圈了,已经离不开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囊中之物,取不取是时间问题,怎么取是当时的利益驱向问题,你到死都不会知道那一刀剪下来的毛,到底哪一寸是暖了你老年的那一夜,还是垫了狗脖子上那只新皮项圈的里衬。
至于下一块牌子上会写什么?
无论下一块牌子换成什么字,那把剪刀都不会变,剪羊的时候,总有一个很好听的说法,每一个好听的说法,最后都变成下一个羊圈从未改变过的注脚。
之前听到几句歌词很契合羊圈,分享一下:
“从前说过的在瞬息间变化,像梦呓般消失了对话,现在应许的明日亦抹去吧?”
“天天反口都不算欺诈,昨日有多少估计偏差,今天所讲的请你再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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