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又被哭声吵醒了。小满两个多月,哭声先从婴儿床里传出,细而急,像一根绳子突然被拽紧。我翻了个身,半闭着眼去摸她,手碰到她的小脸,湿的,连头发根都汗湿了。

“妈,她是不是饿了?”我朝隔壁喊了一声。

我妈比我先到她床边,一只手已经伸到小满脖颈后探了探,皱了皱眉:“这么烫?你是不是又给她裹厚了?”

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正热,床头温度计显示二十六度。小满穿一件厚夹棉的连体衣,外面还裹了一条拉舍尔毯子,脖颈的褶皱里积了一层薄汗。

我妈掀开毯子,露出小满的脚丫,足尖通红。她回过头看我:“你爸说外面零下六度,你就不管屋里了?”

“我怕她冷啊,她头一回过冬……”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不对。

睡之前,小满明明情绪很好,喂完奶拍了嗝,放进小床时她睁着眼睛看了我一下,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均匀。我却在关了灯之后又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最厚的毯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现在她整张脸埋在毯子边沿,嘴边的热气在昏暗的夜灯里看不真切,但她的哭声是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你看看床头,”我妈把小满抱起来,另一只手拨开床边那堆东西——哺乳枕、两条汗巾、一包拆了一半的纸尿裤、还有那本我白天看了一半的育儿书,“全堆在这儿。她半夜一挥手,这些东西盖到脸上,她不会自己拿开,又不会翻头避开,闷住了怎么办?小婴儿闭气反射,憋着了,脸都发青了才哭出来。”

我看着她怀里的小满,哭声渐渐小下去,脸颊还残留着被汗浸出的红印。我妈把小满侧放在她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拍背。小满打了两个嗝,身体松下来,不再扭动。她没饿。

“拉了吗?”我妈摸了一把纸尿裤,沉甸甸的,“这儿呢。哭是拉得不舒服,不是饿。”

我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去捏那本育儿书的边角。书里写“按需喂养”,夜里宝宝醒了就喂。可那天晚上的事像一根针刺了一下,我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小满是真的“饿醒”是什么时候。我对“哭等于饿”这件事,好像已经默认了很久。

其实第二天一早,我妈去菜市场回来后告诉我,小满还是哼唧了几声。她换了尿布,又抱着小满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小满的眼睛睁得溜圆,没有找奶的意思。

我妈把奶嘴塞进她嘴里试了一次,她吸了两口就吐出来,开始对着窗户的方向吹泡泡。

“你看,她压根不饿。”我妈把小满放回小床里,垫了枕头,把她摆成侧卧的姿势,“拉了就换,醒了就玩一会儿,哪儿有一哭就喂的道理?喂多了,小肚子胀起来,肠胀气,哭得更凶。”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哭一回,你奶奶就叫我喂一回,后来你整天肚皮圆滚滚的,夜里抱着你满屋子晃。那时候不懂,觉得你哭就是饿,其实你十回有八回是别的事。”

我低头看着小满。她侧躺在小床里,小脚在睡袋里蹬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眼睛慢慢闭起来。窗外的天是灰的,风很大,隔壁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风里轻轻晃动。屋里只有暖气散热片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那天晚上我彻底清理了小床周边。哺乳枕放到飘窗上,汗巾和纸尿裤装进收纳盒塞进柜子里,那本书移到床头柜抽屉里。小满做了一个新的睡袋,里面是薄棉的,外面是双层纱布。

夜里我醒来两次,第一次听到她“嗯嗯”地使劲,我摸了一下纸尿裤,确实是拉了的,换掉之后她很快就安静了。第二次她的哭声更大一些,我抱起来,摸着她的耳垂有点发凉,喂了一次奶,她吃得很急,咕咚咕咚咽了十几口,然后半眯着眼睛睡着了。

小满满三个月那天,我妈帮小满洗完澡,把她放在床上光着身子晾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胸口的皮肤白白净净,腋下和大腿根光滑的,连之前常发红的那几个地方也没有冒疹子。

我妈说:“睡袋薄薄的就好,咱们穿多少她也穿多少。你摸摸她后脖颈,温热干燥就是正好。”

我从那天起,每天都先摸后颈再决定加不加衣服。小满的夜醒次数没变,但每一回我都先检查纸尿裤、摸后颈、看她在小床里的姿势,然后再决定喂不喂。

有时候她只是需要换个侧躺的方向,我帮她翻了一下身子,她“啊”一声又睡过去,像一只小动物,确认了周围是安全的之后,重新合上眼睛。

现在凌晨两点,我又听见小满的动静。我从被子里坐起来,日光灯亮起一段温柔的光,她的小床里,那只小睡袋像一只浅绿色的茧。

她没哭,只是小脸微微皱着,手脚轻轻蹬了蹬。我放下手机,先摸了一把纸尿裤,干的;再把手伸进睡袋,后颈温温的;我把她托起来,她在我怀里拱了拱,脸颊贴着我的锁骨,呼吸潮热地扑在我肩膀上。

“尿了吧?”我妈在隔壁问。

“没有,睡袋热了,我给她脱了一层。”我一边说,一边把她重新放平。

小满翻了个侧身,蜷起小腿,又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胸口轻轻起伏,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她的枕边。那件拉舍尔毯子被我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留到下次真的降温时再拿出来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