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3日晚上,我在南昌铁柱万寿宫遗址工地上做清渣。那年我四十八岁,土建活干了半辈子,铲子底下碰到什么,手上有个大概。
那晚我和老康清一片墙基的渣土,小铲磕到一块青石板,声音发闷,不像磕在碎砖上。我们把四周的土拨开,两边合力把石板掀起来,一股凉气先冒了上来——底下是一口井。
手电往里照,井壁的砖有青有灰,偏有一层红砖,颜色格外扎眼。井口不大,目测七十厘米上下,手电压低了照,光够不着底,只在水面照出一点反光。
我当即放下工具,叫停了那一片的活,把现场管事的人喊过来。当天,井就被围挡围起来,盖上了遮雨布,机器也挪了位。
工地上的老工友凑过来看,说按旧时记载,这一片可能就是锁蛟井。传说许逊铸过铁柱,拿八条铁锁把蛟龙锁在井底。我没接话。
爷爷在世时讲过一模一样的故事,讲完总要补一句:南昌人吃过水的苦。小时候我当他吓唬小孩,光顾着追问,龙后来跑了没有。他不答,只把蒲扇往我头上轻轻一拍。
井一护起来,那片进度就慢了。老周是带班的,嘴上没说什么,看我的眼神里带着话,末了把看遮雨布的差事派给我:上头交代过,雨大了要去看一眼,别让水灌进围挡。
我应了下来。我给自己立了个死规矩:看不真切的,先别碰。当时没想过,这条规矩几天后会让我记上半天缺勤。
7月15日,头天夜里落了场大雨。我惦记着那块遮雨布,天没大亮就到了工地,掀开围挡一角往里看。井水涨了一截,离井口近了。
灯光扫过去,水下突然露出一截黑东西,弯的,弯头朝上翘着,表面像长着一排鳞。我手一抖,灯晃了一下,它没沉下去——还在动。
我第一个念头,是旁边机器震的。我叫停了不远处那台还在作业的机器,贴着围挡听。机器停稳了,井底仍旧咕隆一声,那截黑东西又缓缓抬高了一截。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檐口的滴水声。有人掏出手机往里照,黑咕隆咚,照不出个所以然。身后不知谁小声说了句,蛟龙翻身了。没人笑。
小许年轻,胆子大,转身扛来一根长杆,说拨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我一把攥住了杆子。底下什么都没看清,别碰井砖——这是口老井,砖经过几百年,杆子下去刮坏一块,算谁的?
真要把什么东西惹起来,谁下去?他把杆子放下了,几个人跟着我退到围挡外头。
我隔着围挡重新照。这一照,照出一件怪事:黑东西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长,弯头在水里一耸一耸,可它就是不飘走,也不挪窝,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咬住了它。
水在动,它凭什么不动?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它不像活物,可要说它是死物,那点动静又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那天上午,围着井这片活全停了。老周过来,脸沉得很:围挡里又没死人没塌方,一口井看两天,渣土哪天清完、台班哪天交,他头顶上也有人催。
他按规矩给我记了半天缺勤,工钱扣半天,末了丢下一句,我记的是规矩,不是罚你。工友背地里分两拨,一拨怕井里真有东西,离得远远的;一拨嫌我多事,说老邹听传说听魔怔了。这些话传到我这儿,我没回嘴,只把上午的情形一五一十往上报了。
中午我给家里打电话。妻子一听就急了:传说是传说,你管那个干什么?扣了钱不说,回头井里真出了事,算谁的?我说,算看井的。
她半天没作声,末了只叮嘱我离井口远一点。挂了电话,我蹲在围挡外抽烟,心口那点发凉还没散。真有龙也好,没有也好,那东西凭什么不飘走,我想不明白,又放不下。
下午机器不开,我搬了个小马扎守在围挡外,隔一阵照一回,把每回动静的时辰记在烟盒背面。那动静一阵一阵,不匀,隔着老长时候来一下,跟什么对得上,我说不上来。
守到天擦黑,水位像是稳了些,动静也稀了。晚上收工,我把烟盒纸揣进兜里,总觉得这事没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爷爷讲完锁蛟总要补的那一句。他没细讲过苦在哪儿,只提过他小时候发大水,街上行船,井口往外翻浑水,家家拿磨盘压井口。
我那时候光顾着听龙,没问过他怕不怕。一口井一块砖,怎么就到了要拿磨盘去压的地步?这个问题,我到爷爷走了也没问出口。
第二天,现场来了个人。灰夹克,五十上下,跟着管事的人一道来的,说是上头派来做观察记录的。小许凑到我耳边问,是不是来管怪事的。
那人先蹲在围挡外看了半晌水,才听我们把经过讲完,没说有龙,也没说没有,只问了我一句:你说它在转,是整条游过去,还是只有一头在抬?
我拿手比划,比到一半停住了。打昨天早起算起,我看了不下十回,露出来的部分一截截变长,弯的那头在动,可贴着红砖的那一头,细的那一头,从来没换过地方,一次都没有。
我把这话讲出来,那人点了头:活的要是整条游,位置迟早得变;只有一头在抬,底下就有东西架着它。他做这行有个笨办法,先找不动的地方,不动的,才定得住全局。我把烟盒纸掏出来给他,他一页页看完,收进了本子里。
经现场安排,照明探头顺着井口放下去,悬在水面上方。他让灯光斜着往红砖下沿打。屏幕里看得清楚:红砖下沿缺了一角,豁口有半块砖宽,黑东西的一头正卡在豁口里,卡得很实。
那截木头泡得发黑,本色早看不出来。我在那块红砖跟前盯了两天,怕它出事,原来那道豁口早就豁在那里。换个角度,另一头的断面也照出来了——没有鳞,是挂着黑泥的木纹,断口齐整。
小许还在边上嘀咕会不会是大蛇,断面一出来,他不嘀咕了。所谓弯脖子,是一块斜插在水里的旧木料。井口小,水又浑又深,肉眼看过去,泥影加水光,就成了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落下去一半,另一半还悬着:那声音呢?总不能也是木头叫。他没急着收,让接着观察。井壁一处砖缝正不停渗水,水面慢慢往上涨;水一涨,木料粗的那头被浮力托起来,卡住的那头跟着转,蹭过砖缝——咕隆。
这回大家是看着它动、听着它响的:它怎么蹭,声音就怎么出。井筒细,回响大,声音在里头滚几圈,就成了一阵一阵的低吼。七十厘米的口子,吼出那样的动静,就是这么来的。
接下来又守了两天。井壁那道缝还在慢慢渗,水位小涨一回,木料就抬一回,蹭出一声。那人说,我烟盒纸上记的那些时辰,他们拿水位涨落对了,全对得上。
到后头,渗水见少,水位稳住,那声音就再没响过。低吼不是龙吟,是一块木头、一道砖缝、一井水,加一个桶一样的井筒,凑在一处出的声。
有人问木料的来头,那人说看形制像旧井架或是旧家具的构件,年头久了断下来掉进井里的,具体得送检了才知道。位置原样保留,移交专业人员去查。
代价也交代了。半天缺勤没给我撤,进度损失记在班组账上,老周没破例,后来也没再提,只是把绕井那片活排得松了些。有工友说,老邹为块木头搭了半天。
搭的是我自己的工钱,我没辩。倒是有天收工,小许凑过来递烟,说那天幸亏你拦着,杆子真下去刮坏了砖,赖谁去?我没接这话,吸了口烟。
这半天要是再来一回,我还是先叫停机器——井砖一块没坏,没人下去冒险,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收工具那天,我又望了一眼那层红砖。先前我当它是黑东西要钻出来的地方,怕得很;如今明白,那道豁口正是它始终飘不走的缘故——卡住它,托起它,又让它响。传说中的铁柱,我们这回没有看见。
爷爷那句话,我忽然听懂了些。他讲龙,从来不是讲龙。人们把蛟龙讲了一代又一代,一代代把井护着、把故事往下传,惦记的始终是水来了以后,这座城里的人。
爷爷吃过水患的苦,我没吃过;可那几天守在井边的怕,让我多少挨着了一点他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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