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把九十六万现金码在村委会那张掉漆的乒乓球桌上,一捆一捆码整齐。窗外挤满了人,没人说话,就盯着那些钱看。

我一张一张数给会计听的时候,手指头是木的。不是舍不得,是累。

这笔钱是我带着全村人卖了四个月土豆挣来的。刨掉运费、包装、损耗,净落九十六万三千多。按当初说好的,我拿一成,剩下九十万分给各家各户。可我还没捂热乎,村里就炸了锅。

有人说我秤上做手脚,有人说我找的收购商是我表弟,还有人说我在城里另外收了回扣。

最难听的一句是从会计嘴里传出来的。他说我账本上有一笔八千块的“公关费”说不清去向。

那八千是我请收购商吃饭、给人买烟、跑批发市场交进场费的钱。每笔都有微信转账记录,可没人要看。

我老婆气得手抖,说咱不干了,让他们自己卖去。

我盯着乒乓球桌上那堆钱看了很久。窗外有个人在嗑瓜子,嗑得特别响。是村东头张家媳妇,去年她家土豆烂了五千斤,是我连夜找车拉到邻县便宜处理的。

我把钱往前推了推。

“行,都拿回去。从今往后,土豆的事别找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把自家留的五千斤土豆装车拉到城里,在小区门口摆摊。三块钱一斤,一上午卖了两百多块。有个阿姨挑了半天,说你这土豆个头不匀称,能不能两块五。

我给她装袋,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手冻得裂了口子,烟灰掉在袖口上烫了个洞。

之后一整年我没回村。偶尔听人说村里土豆又种多了,八百万斤,比去年还多两百万斤。我嗯一声,把电话挂了。

第二年开春,我流转了三十亩地种西瓜。育苗、搭棚、整枝,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干到天黑透。

西瓜长到拳头大的时候,村里来人了。

是张家媳妇。她站在我地头,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脸上的笑跟去年嗑瓜子时完全两样。

“老李——哦不,李老板,村里想请你回去看看。”

我没抬头,继续给西瓜压蔓。“看什么?”

“土豆……出问题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以后村里换了三个人牵头卖土豆。第一个是村主任的小舅子,收了二十万预付款跑了。第二个是外面来的贩子,拉了三十车走,说卖完再结账,再没回来。第三个是村里几个年轻人自己搞电商,发出去两千单,烂了八百单,光退款就赔了四万多。

八百万斤土豆堆在十七个地窖里。三分之二已经发芽,芽子又长又白,像手指头。剩下的开始淌水,地窖口那股味飘出二里地,过路的人都捂着鼻子跑。

张家媳妇站在我瓜棚外面不肯走。她说李老板你回去看一眼就行,不用你出钱,你就教教大伙怎么弄。

我说我去年怎么弄的你们不知道?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墙上。我想起去年码在乒乓球桌上的那九十六万,想起会计说“公关费”时的那张脸,想起张家媳妇嗑瓜子时翘着的二郎腿。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心软。我就是想看看那八百万斤土豆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车开到村口就闻到味了。酸里带点甜,甜里透着霉,呛得人眼睛发涩。

十七个地窖我挨个看了。最好的一个还剩三成没坏,能挑出六十来万斤。最差的那个已经彻底没救,掀开窖门的时候两只老鼠窜出来,肥得跑都跑不动。

村主任跟在后面,一直搓手。“李老板,你看这……”

“别叫我李老板。”

“那……”

“叫老李就行。”

我蹲在地窖口抽烟。烟抽到一半,我说:“明天找四十个人,分四组。一组挑好的装袋,二组削芽子,三组联系我去年那几个收购商,四组去镇上买石灰和消毒水。”

村主任愣了一下。“那钱……”

“钱你们自己凑。我一分不出。”

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了。去年分钱的时候,也是这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后来翻脸的时候,还是这张脸,冷得能结霜。

四十个人第二天来了三十七个。有三个没来,一个是去年骂我最凶的,一个是会计的小舅子,还有一个据说出门打工了。

挑了五天,装了两百多车。发芽太狠的直接拉去淀粉厂,一斤八分钱。好的联系了去年的收购商老赵,他看了货说品质不如去年,压了两毛钱价。

我打电话跟村主任说,爱卖不卖。

最后卖了六十多万斤,统共回了四十七万。加上淀粉厂收的那些,总共不到五十二万。八百万斤土豆,最后就换回这么点钱。

分钱那天我又去了。这次没码在乒乓球桌上,就搁在地上,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张家媳妇站在最外面,低着头抠指甲。

会计拿个本子念账。念到一半他停住了,抬头看我。

“老李,那个……去年的公关费八千,我后来查了你的账,对得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念。

那天我从村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车灯照着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开到村口拐弯的地方,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人追出来,跑了十几步又停下了。

是张家媳妇。

我踩了脚刹车,又松开了。

现在我的西瓜已经卖了。八毛钱一斤,一车一车往城里拉。前几天路过村口,看见地窖那边有人在拆旧窖,说要改种蘑菇。

村主任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想让我回去牵头搞合作社。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昨天又接到一个电话,是隔壁村的,说他们那边土豆也快下来了,想请我去看看。我说我种西瓜呢,没空。

挂了电话我站在瓜地里,看着满地的西瓜秧子开始发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瓜藤的味道。

我想起去年那九十六万码在桌上的样子,又想起今年那五十二万堆在地上的样子。差了一半,就差一年。

隔壁村那人后来又发了个短信,说到时候给我抽两成。

我没回。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四点起床。先去看西瓜,再回来吃早饭。有时候蹲在地头抽烟,会突然想起地窖口那股味。酸的,甜的,霉的,呛得人眼睛发涩。

我就蹲在那想,明年这三十亩地,我是继续种西瓜,还是改种点别的。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瓜棚走。太阳刚出来,照在塑料布上反光,有点刺眼。

我伸手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