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裴慎之,等会儿到了省里,你少说话,多听多记。省发改委那个批文要是拿不下来,今年全市的交通改造资金就得断顿。”
萧映棠对着商务车的化妆镜补口红,头也没回。她是庆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四十二岁,做事利落,说话干脆,机关里私下叫她“萧铁面”。
裴慎之坐在副驾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裤脚还沾着早上给女儿修自行车蹭的机油。他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后座:“先喝口水,到省里还得一个钟头。”
萧映棠接过杯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省里那边有个规矩——见了领导别主动伸手,等人家先握。你要是拿不准,就站我后面。”
“知道。”裴慎之笑了笑。
商务车拐上高速,裴慎之看着窗外倒退的杨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在省纪委工作了十四年,从科员干到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三年前才因机构调整调到市里。这趟陪萧映棠去省发改委办事,他本不想来,但萧映棠说对方点名要分管领导带业务骨干当面汇报,她手底下懂行的都在项目上抽不开身,只能把“闲在家里写地方志”的丈夫拉来充数。
他不知道的是,省发改委那栋楼里,有个人已经等他等了三年。
第一章 省府大院
省发改委在省府大院东楼,五层灰白色办公楼,门口两棵老银杏树遮天蔽日。
萧映棠踩着低跟皮鞋走在前面,裴慎之拎着文件袋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进了电梯直奔四楼投资处。接待他们的是投资处副处长褚万山,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先握萧映棠的手,握了足有三秒。
“萧市长,久仰久仰。你们那个庆州绕城高速项目,处里已经初审过了,原则上没问题,但需要分管主任签字。”褚万山把他们让进会议室,倒了水,摊开材料,“不过今天常主任在省里开会,不一定能见上。”
萧映棠把汇报材料递过去:“褚处长,我们这个项目去年就入了库,今年是资金拨付的关键节点。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协调一下,跟常主任约个时间?”
褚万山翻着材料,面露难色:“萧市长,不是我不帮忙。常主任的日程排得满,下周又要去北京开会。要不你们先把材料放这儿,我找机会递上去?”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就是推。萧映棠心里有数,但面上不显,笑着说那就麻烦褚处长了。褚万山又客套了几句,起身送客,送到门口时忽然问了裴慎之一句:“这位同志面生得很,萧市长带的业务骨干?”
“我先生裴慎之,在市地方志办公室帮忙。”萧映棠说得轻描淡写。
褚万山哦了一声,跟裴慎之握了个手,握完就松,目光已经在往走廊那头瞟了。裴慎之也不在意,拎着文件袋跟萧映棠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国字脸,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五个处长模样的干部,正一边走一边听汇报。褚万山一看见这人,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鄢省长,您怎么来东楼了?”
鄢培元。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财政、交通。裴慎之脚步没停,只是把文件袋往身后挪了挪。
萧映棠反应快,往墙边让了一步,笑着点头致意。鄢培元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忽然脚步一停,扭头看了一眼。
“裴慎之?”
裴慎之站住了。
鄢培元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三变——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最后定格在冷笑上。
“我说呢,早上出门听见喜鹊叫。裴大主任怎么有空来省府大院晃悠?你不是在市里写地方志吗?地方志写到省发改委来了?”
走廊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褚万山张着嘴,看看鄢培元又看看裴慎之,手里那摞材料差点掉地上。萧映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在丈夫和常务副省长之间来回转。
“鄢省长,好久不见。”裴慎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常得跟打招呼说“吃了吗”似的。
“好久不见?三年了吧。”鄢培元往前走了半步,身后几个处长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三年前你把我弟弟鄢培林从省交通厅那个项目上撸下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好久不见?”
这话一出来,走廊里彻底冻住了。褚万山的脸色白里透青,手里那摞材料哗啦一声滑下来,散了一地。萧映棠猛地扭头看裴慎之,眼睛里全是问号。
“鄢省长,”裴慎之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着,“鄢培林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已经做过结论了。我当时的岗位职责就是案件监督管理,该核查的必须核查,该移送的必须移送。这一点,省纪委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少跟我提档案!”鄢培元嗓门高了八度,“我弟弟有没有问题,我比你清楚!他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你倒好,一纸核查通知下来,人进了谈话室,出来之后连工作都没了。你现在陪着你老婆来省里要项目?行啊,要项目是吧——”
他扭头冲褚万山说:“庆州那个绕城高速项目,资金拨付的事先放一放。让市里把项目手续再过一遍,什么时候手续全了什么时候再议。”
褚万山连声应着,蹲在地上捡材料。
鄢培元又看了裴慎之一眼,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走廊里只剩下萧映棠、裴慎之,还有蹲在地上捡材料、手还在抖的褚万山。
萧映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裴慎之,你认识鄢省长?”
“以前工作上有过交集。”
“有过交集?”萧映棠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他刚才说你把他弟弟撸了,这叫做有过交集?”
“如瑾,这事回去我跟你细说——”
“别叫我如瑾!”萧映棠一甩手,转身就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褚万山说,“褚处长,材料先放您这儿,我们回去补手续。改天再来拜访。”
褚万山捧着捡起来的材料,点头哈腰:“萧市长慢走,萧市长慢走。”
进了电梯,门一关,萧映棠靠在电梯壁上抱着胳膊不说话。裴慎之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保温杯递过去:“先喝口水。”
“不喝。”
“那我自己喝了。”裴慎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在走廊上那个表情,跟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见你爸时一模一样。”
“裴慎之你少跟我打岔!”萧映棠终于绷不住了,“鄢培元是常务副省长!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卡我们市的资金!你知道绕城高速要是资金断档,沿线三个标段都得停工吗?一千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你倒好,跟我说‘以前工作上有过交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裴慎之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按上,转身面对萧映棠:“如瑾,我跟你交个底。鄢培林那个案子,是我查的,但不是我一个人查的。省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立案,证据链完整,涉案金额一百四十多万,最后移送司法机关判了缓刑。整个过程合法合规,我经得起任何审计和复查。”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过。”裴慎之说得坦然,“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调到市里了。你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在省直机关待过,你没再往下问。”
萧映棠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还真是。两人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裴慎之是“省直机关下来的老实人”,她当时觉得这人说话慢条斯理、做事踏实,就没深究他以前的具体岗位。结婚三年,裴慎之从来没主动提过自己在省纪委干过什么案子,她也没追问过。
“那现在怎么办?”萧映棠深吸一口气,“鄢培元明显要卡我们。”
裴慎之把保温杯盖拧好,揣回兜里:“项目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去找鄢培元了,越找越僵。”
“你?你一个写地方志的,怎么想办法?”
裴慎之没回答,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拉开车门:“上车吧,先回市里。路上我跟你讲清楚。”
萧映棠将信将疑地上了车。商务车驶出省府大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办公楼,忽然觉得这趟来省里办事,事情比她想的复杂得多。
第二章 路上
商务车上了高速,萧映棠坐在后座,双手抱臂,眼睛盯着裴慎之的后脑勺。
“说吧,从头说。”
裴慎之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过身来对着她:“我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最后三年是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这个室的职责就是管全省纪检监察系统的案件线索——该初核的初核,该立案的立案,该移送的移送。鄢培林那个案子,线索是省交通厅内部审计发现的,报到省纪委之后分到我的室。我组织了初核,发现他利用职务便利,在三个高速公路附属工程中为特定企业提供帮助,收受好处费一百多万。初核报告报上去,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立案。后面的事就按程序走了,移交检察院,法院判了缓刑。”
萧映棠听完,沉默了几秒:“鄢培元当时没拦着?”
“他拦了。”裴慎之语气很平,“立案之前他找过我一次,请我在省府旁边的茶楼喝茶。原话是‘年轻人犯错,教育教育就行了,没必要搞那么大’。我说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得按程序走。他当时脸色就很难看,但也没说什么。后来案子移交检察院,他又找过我的分管领导,想压下来。分管领导没松口,他就把这事记在我头上了。”
“三年前你调离省纪委,跟这事有关系?”
裴慎之笑了一下:“机构改革,省纪委内设机构调整,案件监督管理室的职能并到案件管理室。岗位没了,人就得动。我当时有两个选择——留省纪委去别的室,或者到市里。我选了到市里。”
“为什么?”
“因为你在市里。”裴慎之说得理所当然,“咱俩结婚之后一直两地分居,我调过来正好团聚。再说了,我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到市里换个环境挺好。”
萧映棠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没放松:“那你为什么去地方志办公室?你一个省纪委的室主任,调到市里最次也得是市直部门副职,怎么去了地方志?”
“我自己申请的。”裴慎之说得坦荡,“地方志清净,不用跟人斗心眼。我在省纪委那些年,光谈话室就进了不知道多少回,看多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事。换个地方写写材料,挺好。”
萧映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裴慎之,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比谁都精。”
“这话怎么讲?”
“你要是真图清净,今天就不会跟我来省里。你明知道鄢培元在省发改委,你故意跟来的。”萧映棠抱着胳膊,眼神锐利,“你想看看他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裴慎之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一半一半。我确实想确认一下鄢培元现在的态度。结果确认了,比我想的还激烈。”
“那绕城高速的资金怎么办?他撂了话要卡,褚万山那种人肯定照办。”
裴慎之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发了条短信。省发改委分管投资的副主任叫屠怀远,以前在省纪委跟我是同事。他分管投资处,常主任签字之前必须过他的手。我请他帮忙协调一下,让常主任尽快安排上会。”
“你认识屠怀远?”
“不光认识,他女儿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还是我借给他的。后来还了,但交情还在。”
萧映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嗤笑了一声:“裴慎之啊裴慎之,你平时在家闷头写材料,连女儿家长会都记错时间,我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结果你一个短信就能找到省发改委副主任?”
“我在省纪委十四年,全省处级以上干部我认识一多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去年跑省发改委跑了八趟,腿都跑细了,你就在家看着?”
裴慎之挠了挠头:“你又没问我认不认识人。”
萧映棠气得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我拧死你!”
“疼疼疼——开车呢!”
商务车下了高速,进了庆州市区。萧映棠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她低头一看,陌生号码,内容简短:“萧市长,我是省发改委屠怀远。慎之跟我说了情况,你们那个项目材料我看了,符合条件。下周一下午常主任有空,你带人来当面汇报,我安排上会。”
萧映棠把手机举到裴慎之眼前:“屠主任回短信了。下周一,常主任当面听汇报。”
裴慎之点点头:“那你准备汇报材料,我帮你把关。”
“你还会把关项目材料?”
“省纪委管案子,什么材料没见过?你们那个汇报稿我看过了,数据堆得太多,重点不突出。把第三页和第五页的数据合并成一张表,第二页的政策依据砍掉一半,留最硬的两条。常主任没耐心看长材料,十分钟之内你得让他听明白——这个项目为什么必须今年给钱。”
萧映棠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丈夫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比她以为的有意思多了。三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写材料的,结果今天才发现——这人是把“老实本分”当外套穿,里头揣着一身本事。
“裴慎之。”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别让我在走廊上跟个傻子似的站着,看别人骂我老公。”
裴慎之笑了:“行。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相亲介绍人再跟你说‘省直机关下来的老实人’,你多问一句——‘哪个机关的,具体干什么的’。”
萧映棠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开车!”
第三章 汇报稿
回到庆州当晚,裴慎之把萧映棠的汇报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坐在书房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一手拿红笔,一手翻材料,嘴里念念有词。萧映棠洗完澡出来,看见稿纸上画满了圈圈道道,第三页整页都被打了叉。
“你把我第三页全毙了?”她凑过去看。
“你那第三页写了八组数据,常主任听完了能记住几组?顶多记住一组。”裴慎之把红笔搁下,抽了张空白A4纸,一边写一边说,“绕城高速这个项目,核心就三句话——第一句,不修路,庆州经开区到主城区得多绕四十分钟;第二句,路修了,沿线三个工业园区能连片,地价税收就业全盘活;第三句,市里配套资金已经到位百分之六十,就差省里这一笔过桥。”
他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三条边各写一句话,画完把纸推给萧映棠:“汇报的时候就照这个逻辑讲。讲完第一句,停五秒,让常主任消化。讲完第二句,再停五秒。讲第三句的时候,把配套资金的银行进账单复印件递上去。十分钟,他要是问细节,你让随行的交通局总工答,你别自己翻材料。”
萧映棠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裴慎之,你在省纪委汇报案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
“差不多。”裴慎之把红笔帽盖上,“省纪委常委会听案子汇报,一个案子就给你十分钟。说多了领导烦,说少了领导问。我练了十四年,才练出这个本事。”
“那你以前在家怎么从来不教我?”
“你也没问过我怎么汇报啊。”裴慎之说得理直气壮,“你每次回家跟我说的都是‘今天开了三个会累死了’‘那个王局长又推诿’,我提意见你也没空听。”
萧映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回家跟裴慎之聊工作多半是吐槽发泄,很少认真征求意见。裴慎之偶尔插一两句嘴,她心情好的时候嗯一声,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怼回去“你一个写地方志的懂什么”。现在想想,每次被他怼回来之后,裴慎之就笑笑不说话了,她还以为他真不懂。
“行,我认错。”萧映棠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包里,“以后我每天给你半小时,专门听你挑毛病。”
“半小时不够。你那个汇报稿的问题,从标点符号到逻辑结构,够我讲三个小时的。”
“别得寸进尺。”
周末两天,萧映棠带着交通局的人重新整了汇报稿,按裴慎之的三句话逻辑重排了一遍,数据全部压缩成一张表,附件只留最核心的五份。市交通局总工崔保国看了之后直咂嘴:“萧市长,这稿子谁改的?比之前那版利索多了。”
“我先生帮忙顺了顺。”
崔保国愣了一下:“您先生不是写地方志的吗?”
“他写地方志之前干过别的。”萧映棠含糊带过。
周一下午,萧映棠带着崔保国和交通局项目办主任焦明礼进了省发改委。裴慎之没跟着——萧映棠让他留在车里等,理由是“你去了万一又碰见鄢培元,场面更不好收拾”。裴慎之也没坚持,坐在商务车后座翻一本旧杂志,等消息。
汇报安排在省发改委三楼小会议室。常主任叫常怀宇,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不好糊弄——他问问题能问到点子上,答不上来他不发火,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你,看得你发毛。
萧映棠按裴慎之教的套路讲了一遍。讲到第三句话时,她把配套资金的银行进账单复印件递过去,常怀宇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萧市长这个汇报利索,我听了十分钟,清楚了三件事——为什么修、修了有什么用、钱从哪来。比那些念材料的强多了。”
褚万山坐在旁边,脸色不太自然。他上周已经把鄢培元的话传到处里了,处里的意见本来写的是“建议暂缓上会”,现在常主任当面肯定了项目,他不好再说什么。
常怀宇翻了翻材料,忽然问了一句:“萧市长,你们这个项目去年入的库,当时初审意见是‘同意’。今年资金拨付,省里原则上没问题。但——”他顿了顿,“我听说鄢副省长对这个项目有不同看法?”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萧映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常主任,我们市里报项目是按程序走的,省里审核也是按程序批的。鄢副省长如果有不同意见,我们尊重。但从项目本身来说,前期手续、环评、用地预审、配套资金,所有要件都齐了。如果因为程序之外的因素卡下来,对沿线三个标段的工人不好交代。”
常怀宇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萧市长这话说得硬气。你把材料留这儿,明天我让投资处出意见,该上会上会,该拨钱拨钱。至于鄢副省长那边——”他顿了一下,“我去说。”
萧映棠出了会议室,褚万山追出来:“萧市长,常主任那边我照办。不过鄢副省长要是问起来——”
“褚处长,常主任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萧映棠没跟他多废话,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萧映棠把情况跟裴慎之说了。裴慎之听完,想了想:“常怀宇这个人,在发改委干了快十年,资历比鄢培元还老。他要是真肯出面,鄢培元不一定压得住。”
“你认识常怀宇?”
“不认识。但他那个位置的人,最烦的就是分管领导越过他直接插手业务。鄢培元要是明着卡一个手续齐全的项目,常怀宇肯定不干。”裴慎之把杂志合上,“你刚才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程序之外的因素。常怀宇听懂了。”
萧映棠看着他,忽然笑了:“裴慎之,你不在省纪委之后,是不是挺无聊的?”
“无聊什么?地方志写得挺有意思。庆州三百年的水文变迁,比案子好写多了。”
“那你怎么一出手就这么利索?”
裴慎之想了想:“大概跟骑自行车差不多——学会了就忘不掉。”
第四章 鄢培林的旧账
常怀宇的动作比萧映棠预想的快。周三上午,省发改委投资处正式出文,绕城高速项目列入本周五的委务会审议名单。褚万山亲自给萧映棠打了电话,语气跟上周判若两人:“萧市长,常主任专门交代了,让我跟您对接上会材料。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萧映棠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给裴慎之发微信:“褚万山态度变了,主动来对接了。”
裴慎之回了一条:“正常。常怀宇表态了,褚万山不敢再敷衍。但你别掉以轻心,鄢培元那边肯定还有动作。”
果然被裴慎之说中了。周四下午,萧映棠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说鄢副省长要听庆州市城建交通方面的专题汇报,时间是周五上午九点,地点在省府西楼。
萧映棠挂了电话就骂了一声:“鄢培元这是存心恶心人。周五上午省发改委开委务会,他同时叫我过去汇报,我分身乏术,明摆着让我选一边。”
裴慎之正在阳台浇花,听完之后放下喷壶:“你不能不去。常务副省长叫分管副市长汇报工作,你不去就是给人口实。但省发改委那边也不能没人盯着。”
“让崔保国去盯着?”
“崔保国级别不够,委务会他进不了核心议程。我替你去。”
萧映棠回头瞪他:“你?你去算怎么回事?”
“我以你特别助理的身份去。省发改委那边没人认识我,褚万山虽然见过一面,但他不知道我底细。我坐后排听会,有什么情况随时发短信给你。”
萧映棠犹豫了半天。她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市政府办那几个副主任都是人精,派谁去都会传话,裴慎之反倒是嘴最严的。
“行。但你别说话,就坐那儿听着。有事发短信。”
周五上午八点半,裴慎之穿着那件深蓝夹克进了省发改委大楼。他在三楼委务会会议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像个普通工作人员一样等着。
九点整,常怀宇主持委务会。投资处的议题排在第三项。轮到绕城高速项目时,褚万山先念了处里的审核意见,结论是“符合条件,建议通过”。常怀宇问了一声“有没有不同意见”,几个副主任都没说话。常怀宇正要拍板,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鄢培元的秘书探进头来:“常主任,鄢省长请裴慎之同志过去一趟,说是有些情况想当面了解。”
会议室里齐刷刷扭头看后排。裴慎之放下笔记本站起来,面色如常:“常主任,我去一趟。”
常怀宇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去吧。委务会继续。”
裴慎之跟着秘书出了会议室,拐了两个弯进了西楼一间小会议室。鄢培元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材料,看见他进来,也没让座,直接开口:“裴慎之,我叫你来就一件事——庆州绕城高速这个项目,你退出。你退出,项目我不卡。你不退,省里这边拨付流程可能要拖到明年。”
裴慎之在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鄢省长,这是省发改委的委务会审议流程,我退不退出,跟项目本身没有关系。我是庆州市随行的业务人员,连正式编制都不在项目办,谈不上退不退出。”
“你少跟我打官腔!”鄢培元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老婆是分管副市长,你在背后帮着跑项目,这叫什么事?我让人查了,你一个地方志办公室的普通干部,凭什么出现在省发改委的委务会上?”
“凭萧映棠同志的书面委托。她今天上午被您叫来汇报工作,分身乏术,委托我代为旁听省发改委的审议流程。委托书有她的签字和市政府办的盖章,鄢省长要看我可以提供复印件。”
鄢培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裴慎之,我弟弟鄢培林的事,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
“没有。”裴慎之的回答干脆利落。
鄢培元脸色一变。
“鄢省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裴慎之往前坐了坐,“鄢培林那件事,我经手的是程序,不是结论。初核报告是我写的,但立案是省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证据显示他在三个工程中收受了一百四十多万好处费,这个金额不管放在哪一级,都够立案标准。我没有多查他一条,也没有少查他一条。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这个做法。”
鄢培元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至于绕城高速的项目,”裴慎之继续说,“您卡也好,不卡也好,我都尊重您的职权。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省发改委的委务会上,常怀宇主任已经问了有没有不同意见,没人反对。如果因为您打了招呼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常主任那边怎么解释?委务会的记录怎么改?褚万山怎么写说明?这些事要是有人往上面递一封反映信,您觉得省里会怎么看?”
鄢培元的手停住了。
“鄢省长,我不是在威胁您。”裴慎之站起来,“我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最清楚一件事——程序走到哪一步,证据摆到什么程度,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绕城高速这个项目,前期手续齐全,配套资金到位,沿线一万多群众等着开工。您要是为了三年前那点事卡它,最后卡住的不是萧映棠,是您自己。”
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委务会时,常怀宇已经拍完板了。褚万山正在收拾材料,看见他进来,小声说了句:“过了。常主任定的,下周拨付第一批。”
裴慎之点点头,坐回后排,掏出手机给萧映棠发了条短信:“项目过了。鄢培元那边暂时没动静。你那边怎么样?”
萧映棠秒回:“鄢培元刚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说我不该让家属掺和项目。我说我先生是随行业务人员,有委托书有备案。他拍了桌子。然后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挥挥手让我走了。”
“什么电话?”
“不知道。但看他那表情,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裴慎之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大概猜到了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第五章 常怀宇的底牌
裴慎之猜得没错。鄢培元接的那个电话是常怀宇打的。
常怀宇的原话很简短:“鄢省长,绕城高速的项目委务会已经过了。委务会记录报省政府备案了,走的是正常程序。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按程序向省政府提出复议。但我建议您再看看项目材料——那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是庆州市自筹的,占了总投资的六成,省里出的只是过桥资金。这样的项目省里卡着不批,将来审计的时候不好解释。”
鄢培元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常怀宇放下电话,跟身边的副主任屠怀远说了一句:“鄢培元跟庆州那个裴慎之有过节,你知不知道?”
屠怀远点头:“知道。裴慎之在省纪委的时候查过鄢培元的弟弟。”
“难怪。”常怀宇端起茶杯,“这个裴慎之,有点意思。一个写地方志的,把汇报材料改得那么利索,还知道委务会怎么开、记录怎么留。他老婆萧映棠也是个能干的,两人搭班子挺默契。”
屠怀远笑了一下:“常主任,裴慎之在省纪委的时候就是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管全省案件调度的。什么材料到他手里,十分钟就能看出毛病。”
“省纪委出来的?”常怀宇放下茶杯,“那怎么去了地方志?”
“三年前机构调整,他自己申请的。听说是为了跟老婆团聚。”
常怀宇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人有点意思。回头你组个局,请他吃个饭,我见见。”
屠怀远应了一声,心里明白常怀宇的意思——省发改委这种要害部门,最需要的就是懂程序、懂纪委工作方式的人。裴慎之虽然不在纪委了,但他在省纪委的人脉和眼力还在。常怀宇想交这个朋友。
周五下午,萧映棠回到庆州,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上面。
“累死了。鄢培元上午骂了我二十分钟,下午又让秘书打电话来道歉,说‘今天态度不好,萧市长别往心里去’。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裴慎之端了杯热水过来:“常怀宇给他打电话了。委务会的记录报省政府备案,他再想卡就得走复议程序。为了一个三年前的过节走复议,不值当。”
“那项目的事就算稳了?”
“第一批资金下周到位。后面几批要看工程进度,但大面上没问题了。”裴慎之在她旁边坐下来,“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常怀宇那边,屠怀远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常主任想约我吃个饭。”
萧映棠一下子坐起来:“常怀宇请你吃饭?”
“嗯。屠怀远组的局,说是‘随便聊聊’。我猜常怀宇想摸摸我的底,看看我这个人能不能用。”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行,时间地点你们定。”
萧映棠看着丈夫,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她的预期。她原本只是带裴慎之来省里跑个项目,结果项目跑下来了,丈夫反倒被省发改委主任盯上了。
“裴慎之,你不会又想回省里吧?”
“回不回的,看情况。”裴慎之给她把杯子续满,“地方志我还没写完呢。不过常怀宇这个人值得见一见。他在省发改委干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鄢培元那种级别的施压,他一个电话就顶回去了。这种人要么不交,要交就是真朋友。”
“那你见了他,打算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听他讲。”裴慎之笑了一下,“常怀宇这种人,饭局上说的话比会议室里说的实在。他要是主动提让我帮忙,我就听着;他要是不提,我就聊地方志。”
萧映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感慨了一句:“裴慎之,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闷葫芦。现在才发现,你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
“这不叫心眼,这叫经验。”裴慎之起身去厨房做饭,“你以后在外面跑项目,多带我去几趟,比带那些只会念材料的强。”
萧映棠抓起沙发靠垫砸过去,被裴慎之一偏头躲开了。
第六章 屠怀远的局
饭局定在周日晚,省城东郊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包间不大,八人桌,只坐了四个人——常怀宇、屠怀远、裴慎之、萧映棠。
萧映棠本来不想去,裴慎之劝了半天:“常怀宇专门说了‘带你家属一起’,你不去不合适。再说了,绕城高速后续拨付还得经过他,你当面谢一句也是应该的。”
萧映棠这才答应。
两人到的时候,常怀宇和屠怀远已经在了。常怀宇站起来握手,笑眯眯地打量裴慎之:“裴主任,久仰。你在省纪委的时候,我跟你们老领导柴书记一起开过几次会。柴书记提到你,说你办案子较真,材料写得利索。”
“常主任过奖。柴书记对下面要求严,我跟他学了几年,也就学了个皮毛。”
“皮毛?”常怀宇落座之后给他倒了杯茶,“你那个绕城高速的汇报稿,萧市长拿去我们委务会上讲,十分钟把项目讲清楚了。我们处里那些年轻人写材料,二十页纸都说不明白。你这个‘皮毛’可不容易学。”
萧映棠在旁边插了一句:“常主任,他那套办法是逼出来的。在省纪委汇报案子,一个人就十分钟,说多了领导拍桌子。”
常怀宇哈哈大笑:“柴书记那个脾气我知道!我听说他在常委会上听汇报,谁要是念稿子,他当场就把稿子拿走。裴主任在他手底下练了十四年,难怪。”
酒过三巡,常怀宇放下筷子,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裴主任,我说个事你听听。省发改委这边,项目审核、资金拨付、程序合规,这些事我们处室的人能干。但有些时候遇到复杂情况,比如部门之间协调不顺、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有猫腻、或者像这次鄢副省长打招呼这种事,我们缺一个能从程序上把住关、又不怕得罪人的人。”
裴慎之听着,没接话。
常怀宇继续说:“我不是让你调回省里来。我知道你在市里待得挺好,地方志写得也自在。我是想问你——能不能以顾问的名义,帮我们看看材料?不用坐班,有需要的时候我把材料发给你,你帮我把把关。一年给你几万块顾问费,走正规手续。”
裴慎之端着酒杯想了想,扭头看萧映棠。萧映棠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事不违规,顾问是明面上的事,也不影响裴慎之在市里的工作。
“常主任,承蒙看得起。”裴慎之把酒杯放下,“顾问的事我可以应下来,但有两条——第一,我只管程序合规和材料逻辑,具体的项目决策我不掺和;第二,我跟鄢副省长那点过节您知道,以后凡是涉及鄢副省长分管领域的材料,我回避。”
常怀宇一拍桌子:“痛快!我就喜欢跟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打交道。”
屠怀远在旁边举杯:“慎之,那我以后有材料直接发你邮箱了?”
“发吧。我看材料快,当天给你回。”
饭局散场时,常怀宇拍着裴慎之的肩膀说了一句:“裴主任,你这个人,在地方志待着可惜了。”
裴慎之笑着回了一句:“常主任,地方志也是正事。庆州三百年的水文变迁,我写完了给后人看,不比审项目差。”
常怀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你这话我记着了。哪天我在发改委干腻了,也找个地方写志去。”
回庆州的路上,萧映棠开车,裴慎之坐副驾。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常怀宇这人真有意思,吃饭的时候一句正经话不说,全程聊茶叶聊淮扬菜,快散场了才提正事。”
“这叫火候。他要是上来就谈工作,你肯定防备。先聊半小时闲篇,把气氛搞热了,再提正事,你不好意思拒绝。”
“那你不好意思拒绝了?”
“我没不好意思。”裴慎之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我是想清楚了——常怀宇这个人靠得住,他找我当顾问,一方面确实需要人把关,另一方面也是给鄢培元看——你压下去的人,我用起来了。这一手既得了人,又打了鄢培元的脸,一箭双雕。”
萧映棠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在省里混过的,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这不叫心眼,这叫生存智慧。”裴慎之闭着眼,“你以后常跑省里就知道了,省里这些人,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全是戏。你得看得懂戏,还得会接戏。”
萧映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慎之,我有个想法。”
“你说。”
“市里年底要搞干部培训,专门针对新提任的处级干部。讲课的师资一直凑不齐。你能不能来讲一课?就讲‘怎么把汇报材料写利索’。”
裴慎之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让我给全市处级干部讲课?”
“对。你比那些党校老师讲得实在。”
裴慎之想了想:“行,但我不讲虚的。我就讲三条——第一句,搞清楚你对面坐的人想听什么;第二句,把你想说的压到三句话以内;第三句,拿证据说话。”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能听懂的人,汇报材料不用愁;听不懂的人,讲十遍也白搭。”
萧映棠笑了一声:“行,我回去让组织部安排。”
第七章 培训班
裴慎之的课安排在市委党校三楼阶梯教室,周三上午九点开讲,八点五十不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萧映棠提前跟组织部打过招呼,说讲课的是她先生,让排课的人别声张。结果组织部的人领会错了意思,以为是“萧市长家属来指导工作”,通知发下去的时候特意标注了“主讲人为萧映棠副市长爱人”。这下好了,全市新提任的处级干部来了六十多个,连几个退二线的老局长都跑来旁听。
裴慎之走上讲台时,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他穿的还是那件深蓝夹克,手里没拿稿子,只夹了张写了三行字的便签纸。往讲台后面一站,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开口第一句:“今天不是来讲课的,是来跟你们算笔账的。你们当中有人一年往省里报几十份材料,省里批回来的有几份?”
底下安静了两秒。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举手:“不到三成。”
“三成算高的。”裴慎之把便签纸往投影仪上一放,上面手写了三行字,“我看了你们最近半年报省里的二十八份材料,挑出三个共性问题——第一,第一页全是背景介绍,领导翻到第二页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第二,数据堆成山,没有提炼;第三,结尾全写‘请领导批示’,没给领导划重点。今天教你们三招,学不会算我的,学会了以后报材料别再来找我诉苦。”
底下哄笑。
裴慎之讲了一个半小时,全程干货。第一招,开头三句话定调,把“要什么”摆在最前面;第二招,数据压缩到一张表,表头写结论不写科目;第三招,结尾给领导三个选项——同意、暂缓、不同意,每个选项后面附一句风险提示。讲完之后让底下人现场改材料,他挨个转着看,指着一份市城管局报的“公厕改造提升方案”说:“这份材料,通篇没写一共要花多少钱,改了哪些公厕,什么时候能改完。领导看了能批吗?你回去把这三个数填上,其他全删了,一页纸足够。”
城管局那个副局长脸涨得通红,但当场掏出手机把裴慎之的话记了下来。
课间休息时,市教育局一个副局长凑过来搭话:“裴主任,您以前在省里哪个部门?您这讲法太实战了。”
“我在省纪委干过几年。”
那人脸色微变,赶紧笑着点头:“难怪难怪,纪委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课后,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商宝坤专门找到裴慎之:“裴主任,您这门课能不能做成系列讲座?我们年底还有两期培训班,基层站所负责人那一级更需要这个。”
裴慎之想了想:“行。但我不讲虚的,每期都拿真实材料来改,改完让他们带走。”
商宝坤连声应下。
萧映棠晚上回家问起讲课效果,裴慎之正蹲在地上修女儿的小台灯,头也没抬:“还行。有几个听进去了,有几个估计回去就把笔记扔抽屉里了。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那你觉得能改多少人的毛病?”
“能改一半就不错了。”裴慎之把灯泡拧好,按了开关,台灯亮了,“机关里写材料这个事,本质上是思维习惯的问题。有些人写材料写不好,不是因为没文化,是因为没想清楚——他手里那份材料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想清楚了,三句话就够;想不清楚,三十页也白搭。”
萧映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蹲在地上修台灯的样子,比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更顺眼。
第八章 分工调整
九月中旬,市政府办突然发了一份通知——调整部分副市长分工。通知措辞很平常,说是“根据工作需要,经市政府党组会议研究决定”,但萧映棠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她分管的城建交通口子里,交通这一块被单独拎了出来,划给了另一位副市长管。
划走交通的时候,绕城高速的项目刚开工,征地拆迁正是最棘手的时候。
萧映棠拿着通知在办公室坐了半天,中午饭都没吃。下午一上班就去找了市长陆秉坤。
陆秉坤五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温和,但做事极其周到,谁也不得罪。萧映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批文件,见她来了把笔放下,笑着招呼:“映棠,坐。通知看到了?”
“看到了。陆市长,我想问问,交通口子划出去,是什么考虑?”
陆秉坤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很诚恳:“映棠,是这么回事——省里最近有风声,说鄢副省长对咱们市里的班子分工有些看法,觉得城建交通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太重了。组织上考虑,让你专注抓城建这一块,交通让老柴接过去,也是给你减负。”
“给我减负?”萧映棠笑了一声,没憋住,“陆市长,绕城高速刚开工,沿线三个标段的征地拆迁还没搞利索,这时候把交通划走,是减负还是摘桃子?”
陆秉坤摆摆手:“映棠,话不能这么说。老柴也是老同志了,工作经验丰富,接过去不会比你干得差。再说了,省里的意思咱们也得尊重。”
萧映棠没再争。她心里清楚,陆秉坤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谁也不得罪。鄢培元递了话过来,他不可能硬顶。但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裴慎之说了。裴慎之正在给女儿听写生词,听完之后让女儿先自己写,把他拉到阳台上:“陆秉坤怎么跟你说的?原话。”
萧映棠复述了一遍。裴慎之听完,想了想:“鄢培元这招走的是组织程序——通过省里对市里班子分工提建议,陆秉坤不接就是不给省里面子。但这事有个漏洞——绕城高速的项目主体是市交通投资集团,项目负责人是你签过字的,现在中途换分管领导,项目法人责任制怎么落实?省发改委那边刚拨了第一批资金,换人之后验收签字谁负责?”
萧映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用程序反制?”
“不是反制,是讲规矩。”裴慎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我给屠怀远打个电话,问问省发改委那边对项目法人变更是什么要求。只要省发改委卡住‘分管领导变更需报备’这一条,陆秉坤就得重新考虑。”
电话打过去,屠怀远回得很干脆:“省发改委确实有这个要求,项目分管领导变更得报省发改委备案,我们这边要重新核项目推进计划。你跟萧市长说一声,让她直接给常主任打个报告,说明变更原因和后续安排。常主任要是问起来,我帮着解释。”
裴慎之挂了电话,跟萧映棠说:“明天你给常怀宇打报告,别写情绪,只写事实——项目进度、资金使用情况、变更分管领导对项目的影响。常怀宇看了自然会找陆秉坤问话。”
萧映棠照办了。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常怀宇亲自给陆秉坤打了个电话,原话是:“陆市长,绕城高速这个项目是省里今年重点调度的,中途换分管领导,万一进度受影响,年底考核省里不好给庆州打分。建议你们再研究研究。”
陆秉坤挂了电话,把萧映棠叫来,笑着说:“映棠啊,我跟老柴商量了一下,交通还是你继续分管。老柴那边先不分了,等绕城高速通车再说。”
萧映棠出了市长办公室,给裴慎之发了条微信:“常怀宇一个电话,陆秉坤就变了。你这步棋走得挺准。”
裴慎之回了一条:“不是我走得准,是常怀宇正好有理由打这个电话。他本来就对鄢培元插手项目有意见,你递个报告过去,他正好借题发挥。”
“那鄢培元那边怎么办?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暂时没招了。通过省里对市里分工提建议,这条路用了一次就不能再用第二次。再用就太明显了,省里其他领导也会看不下去。”
第九章 鄢培林的申诉
鄢培元确实没善罢甘休。他换了个打法——从弟弟鄢培林那边下手。
十月初,省高院收到一份申诉材料,申诉人是鄢培林,理由是“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量刑过重”。申诉材料洋洋洒洒三十多页,核心意思就一条——当年省纪委办案程序有问题,初核阶段存在“诱导性谈话”和“证据链断裂”。
这份申诉材料不知怎么被捅到了媒体那边,省城一家都市报发了篇报道,标题是《缓刑犯申诉称办案程序存瑕疵》,文中虽没点名,但“某省直机关案件监督管理部门”几个字一出来,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萧映棠看到报道时正在开会,秘书把报纸递过来,她翻了两眼就坐不住了。散会后立刻给裴慎之打电话:“鄢培林申诉了,报纸上登了,暗指你当年办案有问题。”
裴慎之正在菜市场买菜,电话里背景音嘈杂:“我知道。早上屠怀远就给我打电话了。”
“那你还有心思买菜?”
“不买菜晚上吃什么?”裴慎之挑了两根黄瓜放进袋子里,“如瑾,你听我说——鄢培林申诉是他的权利,法院受不受理、怎么审,那是法院的事。我当年办案的程序经得起查,初核报告、谈话笔录、证据目录,全部有存档。他要申诉就申诉,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当年的案卷再调出来看一遍。”
萧映棠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法院来调卷我就配合,媒体来问我我就说‘案件已经审结,相关程序合法合规,具体问题请向省纪委了解’。我不解释,不辩驳,越解释越乱。”
“那要是法院真立案复查呢?”
“那就复查呗。”裴慎之把买好的菜拎上,往家走,“如瑾,你记住一件事——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我经手的案子不下百件,鄢培林那个是最干净的之一。证据是审计发现的,谈话是两个人谈的,笔录有本人签字,移送检察院之前省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过。他申诉他的,我该配合配合,该生活生活。”
萧映棠被他这语气气得直笑:“行行行,你买菜吧。”
挂了电话,裴慎之拎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时碰见邻居老屈。老屈是市检察院退休的老检察官,看见他就招手:“慎之,报纸上那个事,说的是不是你?”
“屈叔,您觉得呢?”
老屈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我干了三十年检察,一看那报道就知道是瞎胡闹。‘证据链断裂’?当年那个案子要是证据链断裂,检察院能起诉?法院能判?申诉就申诉,翻不了天。”
裴慎之点点头:“屈叔说得对,翻不了天。”
第十章 复查
省高院立案复查的消息是十月中旬传出来的。鄢培林一方提交了新证据,说是当年审计报告里有一笔数额重复计算,导致涉案金额虚高。消息一出,那家都市报又跟了一篇报道,标题更耸动。
萧映棠这回真急了,晚上回家把报纸拍在桌上:“重复计算?这事你知不知道?”
裴慎之正给女儿检查数学作业,抬头看了一眼:“知道。当年审计报告里有一笔十二万确实重复列了,但那是审计报告初稿里的问题。我们初核的时候发现了,专门去省交通厅调了原始凭证核对,把重复部分剔除了。最终认定的一百四十多万是剔除之后的数字。检察院起诉书和法院判决书里用的都是这个数。”
“那你早不说?”
“我说了,在初核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现在鄢培林拿初稿说事,属于故意混淆。法院复查的时候一调原始卷宗就能看清楚。”
果然,省高院复查组调了省纪委当年的案卷,又去省交通厅核对了原始凭证,查了半个月,结论出来了——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量刑适当。申诉驳回。
消息传到庆州那天,裴慎之正在市委党校上第二期培训课。课间休息时商宝坤把手机递过来:“裴主任,省高院驳回申诉了。您看看这新闻。”
裴慎之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商宝坤:“行,知道了。接着上课。”
商宝坤愣了一下:“您不激动?”
“激动什么?本来就该是这个结果。”裴慎之走上讲台,敲了敲白板,“继续上课。刚才讲到哪了?哦对,数据表怎么压缩。你们看这份市水利局报的防汛物资采购清单,一共列了四十七项,领导能记住几项?顶多三项。你回去把金额最大的三项列出来,剩下的写‘其他详见附表’,一页纸交上去,领导立马能批。”
底下人刷刷记笔记。后排有个学员小声嘀咕:“裴主任心理素质真硬,省高院刚驳回申诉,他在这儿讲压缩清单。”
旁边人接话:“在省纪委干了十四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申诉驳回对他来说跟吃早饭似的。”
下课之后,裴慎之给萧映棠发了条短信:“省高院驳回了。晚上加个菜。”
萧映棠秒回:“加什么菜?”
“你看着办。我去接女儿放学。”
晚上萧映棠果然加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女儿不知道爸妈为什么突然高兴,举着果汁杯子跟着碰杯:“祝爸爸讲课成功!”
裴慎之跟她碰了杯,转头问萧映棠:“鄢培元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鄢省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市里休养。绕城高速的事他不再过问了。”
裴慎之喝了口酒,没说什么。萧映棠看着他:“你不评价两句?”
“没什么好评价的。他弟弟申诉被驳回,他在省里这边又卡不住项目,再折腾下去对他自己没好处。休养就休养吧,对大家都好。”裴慎之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有件事你得留意——鄢培元虽然在省里不管项目了,但他在省府大院待了十几年,底下的人脉还在。以后你跑省里办事,碰上他以前的下属,客气归客气,工作上的事按规矩来,别让人抓着把柄。”
萧映棠点头:“知道了。对了,常怀宇那边你顾问的事,最近有材料发过来吗?”
“发了三份,都是投资处报上来的项目审核意见。我看完了,写了两条修改建议发回去了。屠怀远回了句‘收到,马上改’。”
“还真把你当顾问用了。”
“那当然,一年几万块顾问费呢。”裴慎之把酒喝完,“不过话说回来,常怀宇这个人做事确实讲究。他让我看材料,从来不催,也不问‘你觉得行不行’,就是发过来让我提意见。我提了他就改,我不提他也不恼。这种领导好伺候。”
萧映棠看着他,忽然笑了:“裴慎之,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地方志写着,顾问当着,党校课讲着。比我这个副市长还忙。”
“忙归忙,但都是自己想干的事。”裴慎之把碗筷收进厨房,“你这个副市长当得也不差——绕城高速开工了,交通口子保住了,鄢培元也消停了。下半年好好干,争取年底考核拿个优秀。”
萧映棠抓起桌上的餐巾纸砸过去:“你少来考核我。”
裴慎之偏头躲过,端着碗进了厨房。
第十一章 老同事
十一月初,裴慎之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省纪委的座机号。
他看了一眼号码就接了:“隋建业,你换办公室了?这号段是北楼三层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慎之,你这耳朵还是这么灵。我刚提了案件监督管理室副主任,搬到你原来那间办公室了。你抽屉里那半盒茶叶我没动,等你回来喝。”
隋建业跟裴慎之同年进的省纪委,两人一个室干了八年,关系最铁。裴慎之调走之后,隋建业接了他的摊子,三年下来干得不错,这回提副主任是顺理成章的事。
“找我什么事?别说是请我喝茶,我不信。”
隋建业笑声收了收:“确实有事。最近省里在搞营商环境专项整治,纪委这边成立了个专班,重点查执法和审批环节的吃拿卡要。其中有个案子涉及庆州,线索是省住建厅转过来的——庆州一家建筑公司,叫鼎泰建设,老板姓蔡,叫蔡鼎泰。有人举报他在庆州几个市政项目投标过程中围标串标,还跟监管部门的人有往来。你在庆州待了三年,这家公司你有印象吗?”
裴慎之想了想:“有。庆州老城区改造有三个标段是鼎泰中的,绕城高速第七标段他们也投了标,但没中。你手上有什么具体线索?”
“举报材料里提到蔡鼎泰跟庆州市住建局一个副局长关系密切,经常一起吃饭打牌。那个副局长姓茅,叫茅广顺。你认识吗?”
“认识。茅广顺分管工程招投标,平时话不多,做事看着挺规矩。但蔡鼎泰这个人我打过一次交道——去年地方志办公室要修库房,他来投标,报价比别人低一截,我多看了两眼他的资质材料,发现社保缴纳记录对不上。当时没深究,换了一家。”
隋建业在电话那头记了几笔:“行,这个信息有用。省纪委这边准备先做初核,但庆州那边的线索需要有人帮着摸一摸。你在市里方便,能不能帮着留意一下茅广顺和蔡鼎泰的往来情况?不用刻意查,就是平时碰上了多留个心眼。”
裴慎之想了想:“建业,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老婆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茅广顺归她管。这事要是牵涉到她,我回避。”
“跟你老婆没关系。举报材料里没提萧市长,只提了茅广顺和蔡鼎泰。你放心,我这边有数。”
挂了电话,裴慎之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萧映棠回来时看见他在阳台抽烟,走过来问:“怎么了?你平时不抽烟的。”
“省纪委老同事打电话,有个案子涉及庆州一个建筑公司。老板姓蔡,跟住建局茅广顺走得近。”
萧映棠眉头皱了一下:“茅广顺?我手底下那个?”
“对。省纪委在初核,还没立案。你平时跟茅广顺打交道多吗?”
“业务上打过,私交没有。他那人看着闷,话少,开会从来不抢着发言,但交办的事能给你办利索。去年老城区改造招标,他推的方案我看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裴慎之把烟掐了:“省纪委那边让我帮着留意一下。我不会主动去查,但要是碰上了会留心。你这边也注意点——如果茅广顺最近有什么反常,比如突然跟你汇报一些不该他汇报的事,或者帮哪个企业说好话,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萧映棠点头:“明白。”
第十二章 蔡鼎泰的饭局
裴慎之的“留意”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一月第二个周末,庆州市建筑行业协会搞年会,请了市里分管领导、住建局班子和相关企业代表。萧映棠本来不想去,但协会会长亲自打电话来请,说“企业家们想当面听听市里明年的城建盘子”。萧映棠只好去应付一下,裴慎之跟着蹭饭。
年会在庆州宾馆二楼宴会厅,摆了二十桌。萧映棠坐主桌,裴慎之被安排在靠边的一桌,跟几个企业的副总混在一起。开席没多久,一个矮胖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到萧映棠旁边,笑容满面:“萧市长,我是鼎泰建设的蔡鼎泰,老城区改造那个项目我们干得还行,您多关照。”
萧映棠跟他碰了杯,客气了两句。蔡鼎泰又转向旁边的茅广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萧映棠听见:“茅局,上回跟您说的那个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细聊?我们公司新拿了个地块,规划方案想请您把把关。”
茅广顺脸上挂着淡笑:“回头你把材料报局里,按程序走。”
蔡鼎泰也不纠缠,笑着敬了杯酒就走了。裴慎之坐在旁边那桌,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低头夹菜,耳朵没闲着——蔡鼎泰回到自己那桌之后,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茅局今天不给面子”,声音很小,但裴慎之坐得近,听见了。
散场后回家路上,裴慎之把萧映棠叫到书房:“今天蔡鼎泰跟茅广顺说话的时候,你注意茅广顺什么反应?”
“正常吧,让他报材料按程序走,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真按程序走,蔡鼎泰不会当众说‘不给面子’。”裴慎之靠在椅背上,“蔡鼎泰这个人,我上次看他投标材料就发现社保对不上,说明他做事不讲究。这种人找茅广顺‘把关规划方案’,大概率是借着由头送东西。茅广顺今天当众拒绝,说明他要么确实干净,要么是知道风声紧了不敢收。”
“省纪委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建业说初核快收尾了,目前查到的线索主要集中在蔡鼎泰围标串标上,茅广顺这边证据还不够。蔡鼎泰这个人嘴紧,举报材料里提到他跟茅广顺打牌,但没抓到现场。”
萧映棠想了想:“茅广顺最近工作上没什么反常。倒是上周他跟我汇报了一次老城区改造的验收情况,材料准备得比平时细,还专门附了整改清单。”
裴慎之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动作值得琢磨。突然汇报得特别细,可能是心虚,提前给自己铺路。”
“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正常开会正常批材料,别给他任何特殊信号。省纪委那边一旦立案,会直接找他谈话,到时候你配合就行。”
萧映棠点头。
第十三章 茅广顺的牌局
省纪委的初核在十一月底收尾,结论报到了省纪委常委会——蔡鼎泰涉嫌围标串标的问题证据比较扎实,建议立案调查。茅广顺这边,初核组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注意——茅广顺每周四晚上固定去城东一家叫“清心茶社”的地方打牌,牌友名单里有蔡鼎泰公司的副总,也有另外两个建筑公司的老板。
隋建业把这个情况跟裴慎之通了个气:“茶社是蔡鼎泰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表面上是个喝茶的地方,实际上二楼有包间,打麻将打扑克都有。茅广顺每周四去,雷打不动。我们分析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就是去放松打牌,要么是借着打牌收好处。但初核阶段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裴慎之想了想:“周四晚上打牌,这个规律太固定了。如果蔡鼎泰要送东西,大概率就是在牌桌上。你们有没有查过茶社的监控?”
“查了,茶社门口有监控,但包间里没有。我们调了茅广顺进去和出来的画面,他每次进去的时候拎个公文包,出来的时候包还是那个包,看不出明显变化。”
裴慎之沉默了几秒:“牌桌上不一定是现金。可能是筹码。你们查过蔡鼎泰公司副总的银行流水吗?”
“查了,没有异常大额进出。”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茅广顺在牌桌上输钱,蔡鼎泰的人故意输给他。输赢不走银行,走现金,一两万块钱的输赢根本看不出来。但长期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
隋建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慎之,你这个思路对。我让初核组再查查茅广顺的牌局输赢频率——如果他长期赢多输少,那就说明有问题。”
三天后,初核组调了茶社的记账本。茶社为了拉客,每桌牌局都记了输赢流水——茅广顺近一年在茶社打了四十七场牌,赢了三十九场,输了八场,净赢十二万七千块。赢钱的局里,蔡鼎泰公司的副总在场三十一次。
隋建业把数字报给省纪委常委会,领导拍了桌子:“这不是打牌,这是变相受贿!”
十二月初,省纪委正式对茅广顺立案审查。谈话那天,茅广顺被叫到省纪委设在庆州的谈话室,隋建业亲自谈的。茅广顺一开始还嘴硬,说打牌是朋友之间娱乐,输赢正常。隋建业把茶社记账本往他面前一放:“茅广顺同志,你一年打四十七场牌,赢十二万七,输的八场加起来不到两万。你在牌桌上赢的钱,比你全年工资还多。你跟我说这是娱乐?”
茅广顺脸色灰白,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萧映棠接到市纪委的通报电话——茅广顺被省纪委立案审查,市里配合做好后续工作。她挂了电话给裴慎之发了条微信:“茅广顺立案了。省纪委查出来他在茶社打牌赢钱,一年多赢了十二万。”
裴慎之回了一条:“知道了。这个事你按程序走就行,该配合配合,别多说也别少说。”
萧映棠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想起裴慎之那天晚上在书房说的——“突然汇报得特别细,可能是心虚”。茅广顺果然心里有鬼,提前给自己铺路,但牌桌上的记账本把他卖了个干净。
第十四章 蔡鼎泰的底牌
茅广顺被立案的第三天,蔡鼎泰跑了。
说是“跑”,其实也没跑远。市住建局配合省纪委调取鼎泰建设的投标档案,工作人员按蔡鼎泰留的电话打过去,关机。打到公司,前台说蔡总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住建局的人觉得不对,跟市纪委汇报了一声,市纪委又跟省纪委通报,隋建业那边直接走了边控程序——蔡鼎泰的身份证信息同步到机场、车站,一有购票记录就预警。
结果边控程序刚挂上去,蔡鼎泰自己回来了。他坐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到了省纪委大门口,下车跟门卫说要找专案组,说他想通了,主动来说明情况。
隋建业接到门卫电话时正在看茅广顺的谈话笔录,愣了一下:“他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没带律师没带人,就一个人。”
“让他进来。”
蔡鼎泰进了谈话室,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隋主任,我要举报。茅广顺收了我的钱,不止打牌赢的那点。他儿子在省城买房,我出了三十万首付。这事我要是不说,他肯定把锅全甩给我。”
隋建业没接话,示意记录员打开录音录像设备:“蔡鼎泰,你说慢一点,从头说。”
蔡鼎泰交代得很痛快——他跟茅广顺认识六年,前三年是正常业务往来,第四年开始送钱。第一次是过年送了两万块购物卡,茅广顺收了。后来变成打牌故意输,再后来茅广顺儿子买房缺首付,蔡鼎泰直接转了三十万到开发商账户,名义是“团购优惠”。作为回报,茅广顺在三个市政项目招投标中给鼎泰建设“指点”过——标书怎么做能拿高分、评委里哪几个人可以打招呼、竞争对手的报价底线大概是多少。
隋建业听完,问了一句:“蔡鼎泰,你今天来自首,是想争取宽大处理?”
“我想通了。”蔡鼎泰抹了把脸,“茅广顺进去之后我跑了两天,跑到外省又跑回来了。跑出去才发现,现在这年头根本跑不掉。银行卡一冻结,连加油的钱都没有。与其被你们抓住,不如自己来说清楚。”
蔡鼎泰的交代把茅广顺案从“违纪”推向了“违法”。省纪委当天就启动了移送程序,茅广顺被正式移送检察机关。消息传到庆州时,萧映棠正在开城建口子的例会,市纪委的人在会上通报了情况,参会的各局一把手脸色都不太好看。
散会后,萧映棠把住建局新任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叫到办公室:“茅广顺的事对局里影响不小,你给我交个底——他经手的项目里,还有没有类似的隐患?”
副局长姓韩,叫韩卫东,在住建局干了十五年,业务熟、人老实。他想了想:“萧市长,茅广顺经手的项目我大体捋了一遍,程序上都是齐的。但他这个人在招投标环节确实有操作空间——评标专家的抽取方式、评分标准的设置,分管副局长都有一定话语权。以前大家觉得他老实,没人往歪处想。现在回头看,他要是存心给某个企业行方便,是能做到的。”
萧映棠点头:“你回去把近三年所有招投标项目重新过一遍筛子,发现问题及时报。”
韩卫东应声去了。萧映棠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裴慎之那天晚上说的——“蔡鼎泰这个人做事不讲究”。现在看,何止不讲究,简直是把围标串标做成了产业链。
晚上回家她把情况跟裴慎之说了。裴慎之正在给女儿包书皮,听完之后手上没停:“蔡鼎泰主动自首,说明他算过账——跑不掉,不如争取宽大。这个人脑子够用,但用错了地方。”
“住建局那边我让韩卫东重新筛查招投标项目了。”
“筛查归筛查,重点要放在制度建设上。”裴慎之把书皮压平,“茅广顺能操作招投标,说明制度有漏洞。评标专家怎么抽、评分标准怎么定、分管领导在哪个环节签字、签字之前要不要集体研究,这些环节得重新捋一遍。你让韩卫东筛完项目之后,把招投标流程的每个节点都列出来,看哪些节点可以一个人说了算,那些节点就是整改重点。”
萧映棠拿笔记下来:“你说的这些我让韩卫东去办。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我参谋一下——住建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韩卫东已经顶了一个礼拜了,市里得定下来是让他正式接,还是从外面调一个。”
“韩卫东这人怎么样?”
“业务熟,人老实,在局里口碑不错。但性格偏软,茅广顺在的时候他基本不吭声,属于埋头干活那种。”
裴慎之想了想:“性格偏软不一定是坏事。茅广顺出事之后,住建局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韩卫东熟悉业务,底下人服他,这时候让他顶上,比空降一个不了解情况的强。但你得给他配个硬一点的党组书记,管党建管纪律的那种,两人搭班子正好互补。”
萧映棠看着他:“你连住建局的班子配置都替我想好了?”
“我不是替你想,我是听你说了情况之后顺嘴一分析。”裴慎之把包好的书递给女儿,“你自己心里肯定也有数,只是想找人确认一下。”
萧映棠笑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十五章 鄢培元的退路
茅广顺和蔡鼎泰的案子办到十二月中旬,省纪委那边又挖出一条线索——蔡鼎泰交代,他之所以能在庆州拿项目,除了茅广顺帮忙,还跟省里某位领导有关系。那位领导曾经给茅广顺打过电话,“关心”过鼎泰建设的投标情况。蔡鼎泰不知道那位领导具体是谁,只知道茅广顺叫他“鄢省长”。
隋建业把这条线索报上去,省纪委主要领导研究之后决定暂不惊动鄢培元,先查外围。
消息传到裴慎之耳朵里,他给隋建业打了个电话:“建业,鄢培元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目前掌握的证据只能证明他给茅广顺打过电话,但电话内容是什么、有没有具体干预,证据还不够。省纪委的意见是先放着,等茅广顺的案子开庭之后看庭审情况再说。”
“放可以放,但得有人盯着。鄢培元在省府大院待了十几年,底下人脉多,万一他察觉了开始活动,你们就被动了。”
“我知道。省纪委已经安排人注意他的动向了。”
裴慎之挂了电话,坐在书房想了想,又给常怀宇打了个电话。常怀宇接得很快:“慎之,什么事?”
“常主任,跟您说个事。省纪委那边最近在查庆州鼎泰建设的案子,牵涉到茅广顺,茅广顺又跟鄢副省长有些往来。省纪委目前证据不够,暂时没动鄢副省长。但我想提醒您一句——您那边如果有材料涉及鄢副省长分管领域,最好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万一将来省纪委调材料,您这边不至于被动。”
常怀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慎之,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及时。我这边确实有一份材料,去年鄢副省长批过字的一个项目,走的是‘特事特办’流程。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看,得让人重新核一遍。”
“怎么核?”
“我让屠怀远牵头,把鄢副省长批过字的所有项目调出来,一个一个过。有问题的提前整改,程序不全的补齐手续。等省纪委来查的时候,我们这边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裴慎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萧映棠在旁边听完了全程,问他:“你这是在帮常怀宇?”
“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鄢培元要是真被查了,他在省发改委经手过的项目肯定要倒查。常怀宇现在自己先筛一遍,到时候省纪委来查,发改委这边主动配合、主动整改,事情就简单得多。要是不提前筛,等省纪委查出来一堆问题,常怀宇这个主任也难辞其咎。”
“那鄢培元本人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伸手。省纪委那边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证据。鄢培元如果聪明,这段时间就该老老实实待着,别再出任何幺蛾子。他要是还不消停,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萧映棠叹了口气:“这人也是,好好当着常务副省长不行吗?非得替弟弟出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有些人不这么想。”裴慎之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在省里干了十几年,根基深、人脉广,别人不敢动他。这种心态最危险。”
第十六章 开庭
茅广顺的案子在省城开庭是十二月底的事。萧映棠没去旁听,但市里派人去了——市纪委和住建局各去了一个人,回来之后写了旁听报告。
庭审过程很顺利,茅广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全部认罪认罚。蔡鼎泰作为行贿人出庭作证,态度配合。庭审结束之后,法庭宣布择期宣判。
但庭审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市纪委旁听人员的注意——茅广顺的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时提到一句:“被告人茅广顺在被调查期间主动交代了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受贿事实,且主动退赃,请求法庭从轻处罚。”审判长问了一句:“退赃是否包括蔡鼎泰代付的三十万购房首付款?”茅广顺回答:“已经全额退了,我儿子把房子卖了凑的钱。”
旁听人员把这段记录报给了市纪委。市纪委的人一看——茅广顺退赃退了三十万购房款,这个情况省纪委没通报过。换句话说,茅广顺在被调查之后,自己又交代了一笔省纪委没掌握的受贿事实。
市纪委把情况报给省纪委,隋建业得知后跟裴慎之通了个电话:“慎之,茅广顺在庭审中又交代了一笔,数额不大,十万左右。但这说明一个问题——他还有没交代干净的地方。省纪委准备对他再谈一次话,把余罪挖干净。”
“他交代的那个十万,跟谁有关?”
“他交代说是在茶社打牌赢的钱里有一笔是蔡鼎泰的副总直接给的现金,名义是‘打牌手气好’。但那个副总之前没提过这一笔,两人供述对不上。省纪委打算把蔡鼎泰的副总也找来问一次。”
裴慎之想了想:“建业,我提个建议——茅广顺这个案子已经走到庭审了,再挖余罪意义不大。真正值得挖的是鄢培元那条线。蔡鼎泰交代了鄢培元给茅广顺打过电话,茅广顺庭审时有没有提到这个事?”
“他没提。庭审只涉及起诉书指控的内容,鄢培元打电话的事没在起诉范围里。”
“那你们得想办法让茅广顺主动开口。他现在退赃退得那么积极,说明他想争取减刑。你们可以跟他谈——他要是愿意配合调查鄢培元的问题,检察机关量刑时可以提这个情节。他不亏。”
隋建业在电话那头记了一笔:“行,我安排人跟他谈。”
谈话安排在元旦前。茅广顺被提审时,省纪委的人把话挑明了:“茅广顺,你庭审时退赃积极,说明你想减刑。现在有一个机会——你跟鄢培元之间的事,你如实说清楚,检察机关量刑时会考虑这个情节。”
茅广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开口了:“鄢培元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老城区改造招标之前,他说‘鼎泰建设这个企业不错,你多关注’。另一次是蔡鼎泰儿子出国那年,他说‘小蔡给你帮了不少忙,你也多帮帮小蔡’。两次电话我都有记录,我平时有记工作日志的习惯,日期和内容都写下来了。”
省纪委的人对视了一眼。工作日志——这玩意儿可比电话记录管用多了。
茅广顺的工作日志被调出来,他专门有一个黑皮笔记本,记录了从四年前开始所有“敏感电话”的时间、对方、主要内容。其中涉及鄢培元的有三次,除了茅广顺交代的两次,还有一次是鄢培元过问另一个项目的招标情况。
隋建业把材料往省纪委常委会上一报,领导拍了板:对鄢培元立案审查。
元旦刚过,省纪委正式约谈鄢培元。消息在省府大院传开那天,裴慎之正在市委党校上第三期培训课。课间休息时商宝坤拿着手机过来:“裴主任,省里出大事了,鄢副省长被省纪委约谈了。”
裴慎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什么特别表情:“哦。接着上课。”
商宝坤愣了一下:“您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茅广顺的工作日志写得清清楚楚,蔡鼎泰的供述里也提到了他。证据链齐了,约谈是迟早的事。”
商宝坤张了张嘴,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回了办公室。
第十七章 约谈之后
鄢培元被省纪委约谈的消息在省府大院传开的第三天,正式通报下来了:鄢培元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措辞很简短,但分量够重。庆州市政府党组专门开了个会传达精神,陆秉坤在会上念完通报,加了一句:“省里要求各市举一反三,对分管领域内的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环节开展自查。萧市长,城建交通这块你牵头搞个方案出来。”
萧映棠应下了。散会后陆秉坤把她单独留了一下:“映棠,鄢培元的事跟你们市里关系不大,主要是他在省里插手项目的问题。但你那边茅广顺刚出事,两件事赶在一起,外面可能会有议论。你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
萧映棠点头:“陆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家她把陆秉坤的话跟裴慎之学了一遍。裴慎之正在厨房炸丸子,听完之后拿漏勺敲了敲锅沿:“陆秉坤这个人,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他单独留你说这几句话,意思是让你别慌,市委市政府不会因为鄢培元的事对你有什么看法。”
“我本来也没慌。”
“你不慌是因为你没伸手。但机关里的事,有时候你不伸手也有人往你身上泼水。陆秉坤提前给你交底,就是让你有个准备。”
果然被裴慎之说中了。鄢培元被查之后第五天,省城那家都市报又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常务副省长落马背后:庆州项目审批疑云》。文中虽然没点萧映棠的名,但“某市分管副市长”“其配偶曾在省纪委任职”几个关键词一摆,指向性太明显了。
萧映棠看到报道时正在工地上检查绕城高速的施工进度,秘书把手机递过来,她翻了翻,冷笑了一声:“这记者倒是会写,把茅广顺和鄢培元的案子揉在一起,再把我老公扯进来,看着像是有根有据,实际上全是暗示。”
她给裴慎之打了个电话:“省城那个报纸又发了一篇,把你也扯进去了。”
裴慎之正在省发改委看材料,闻言也没什么特别反应:“我看到了。屠怀远刚才还问我,要不要省发改委出个函帮你澄清一下。我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没必要。那篇报道通篇都是‘疑云’‘关联’‘知情人士透露’,没有一个实锤。你越澄清他越来劲,下回标题就是《庆州副市长回应质疑,背后真相扑朔迷离》。不搭理他,过两天就消停了。”
萧映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省里那边会不会有人借这个事做文章?”
“常怀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省发改委这边没人信那个报道,让我别理。另外建业也跟我说了,省纪委查鄢培元的事跟庆州的项目没有直接关联,主要是他本人在省里插手的那些事。你该配合自查就配合自查,把自己的事说清楚就行。”
萧映棠挂了电话,继续在工地上转。施工方项目经理跟在她后面汇报进度,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项目经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萧市长,网上那些报道……”
“网上写什么我管不着。你把你的工程干好,年底通车目标不变。出了质量问题,我第一个找你。”
项目经理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去盯现场了。
第十八章 自查
市里的自查方案是萧映棠牵头搞的,花了三天时间,覆盖城建交通口子近三年的所有项目审批和资金拨付环节。方案里最硬的一条是“项目倒查”——每个项目从立项到拨款,每个环节的经办人、审核人、签批人全部登记造册,谁签的字谁负责。
方案报上去,陆秉坤批了“同意”,转给市纪委备案。市纪委书记老董看了之后给萧映棠打了个电话:“萧市长,你这个方案里的倒查条款,力度不小。真查起来,可能会揪出一些程序上的小毛病,涉及的人不会少。”
“董书记,小毛病查出来改了就行,总比将来被省里查出来强。茅广顺的事已经够难看了,咱们自己先过一遍筛子,把问题解决在内部。”
老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这个态度我支持。市纪委配合你们搞,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倒查搞了半个月,住建局那边报上来七处程序不规范的问题——有的项目招标公告发布时间不够,有的评标专家抽取没有全程录像,有的变更签证审批表缺了分管领导签字。问题都不大,但加起来说明茅广顺在的时候,招投标环节确实管得松。
萧映棠把韩卫东叫来,逐条过了一遍整改方案。过完之后她问了一句:“这些程序问题里,有没有跟茅广顺直接相关的?”
韩卫东翻了翻材料:“有。三处招标公告发布不够时间的项目,都是茅广顺直接分管的。其中两个项目的施工方是鼎泰建设。”
“那就是说,茅广顺故意缩短招标公告时间,给鼎泰建设行方便?”
“从时间线上看,确实有这个可能。公告发布时间短了,别的企业来不及报名,鼎泰建设提前知道消息就能提前准备。”
萧映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把这些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报市纪委。住建局内部针对这三处问题搞个专项整改,以后招标公告发布必须在局网站和市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同步公示,时间一律不少于法定最低期限,谁批的谁负责盯。”
韩卫东应声去了。
整改方案落地之后,萧映棠在市政府常务会上专门汇报了一次。汇报完之后,陆秉坤点评了一句:“萧市长这个自查搞得很扎实,问题找得准,整改措施也实。其他口子可以参照这个做法,把各自领域的审批环节也捋一遍。”
会后,好几个副市长私下找萧映棠要方案参考。萧映棠让秘书把电子版发给他们,附了一句“欢迎抄作业”。
第十九章 宣判
茅广顺的判决下来是一月底的事。省城法院一审判决:茅广顺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二十万。蔡鼎泰犯行贿罪、串通投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十五万。
消息传到庆州,住建局内部开了个警示教育会,韩卫东把判决书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说:“茅广顺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没得说,最后栽在打牌上。大家引以为戒——牌桌上赢的钱,迟早要从别的地方还回去。”
底下人听得直点头。
蔡鼎泰的鼎泰建设因为行贿和串标,被省住建厅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省内政府投资项目投标。公司业务一落千丈,蔡鼎泰把公司转给了别人,自己回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后来裴慎之听省纪委的人说,蔡鼎泰在老家过得还挺自在,逢人就说“早知今日当初老老实实做工程多好”。
鄢培元的案子比茅广顺复杂,涉及他在省发改委、省交通厅多个项目上为特定企业提供帮助、收受好处的问题。省纪委查了三个多月,二月底正式移送检察机关。起诉书列了七笔受贿事实,总金额三百多万。鄢培元被逮捕那天,省府大院不少人感慨——干了十几年常务副省长,最后栽在给弟弟出头这件事上,不值。
裴慎之对此的评价很简短:“他要是三年前不替他弟弟出头,今天可能还在位子上坐着。人一旦把公权当私器,早晚要还。”
萧映棠问了一句:“那他弟弟鄢培林呢?”
“鄢培林缓刑期间老老实实服刑,这回他哥出事,他也没再折腾。据说连申诉都撤了。”
三月初,绕城高速全线通车。通车仪式在庆州东互通搞了个简短的典礼,陆秉坤和萧映棠都去了。陆秉坤剪彩时说了几句场面话,剪完之后把剪刀递给萧映棠:“映棠,这条路你从头跟到尾,你也说两句。”
萧映棠接过话筒,看着脚下崭新的沥青路面,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省发改委走廊上被鄢培元骂的那一幕。那时候她连项目能不能批下来都没把握,现在路修好了,鄢培元进去了,茅广顺判了缓刑,绕城高速上跑起了货车。
她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这条路修得不容易,感谢所有参与建设的同志们。通车之后好好跑,别出事故。”
底下人鼓掌。裴慎之站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萧映棠下台之后走过来:“你拍什么呢?”
“拍你剪彩。回去给女儿看,让她知道她妈今天干了件正事。”
“你少来。女儿问你为什么没去剪彩,你怎么说?”
“我就说我负责修路段的档案管理,剪彩这种露脸的事让领导来。”
萧映棠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看了看照片,拍得还挺好。
第二十章 饭桌
四月中旬,常怀宇来庆州调研。调研结束之后萧映棠留他吃个便饭,常怀宇说行,把屠怀远也带上了。萧映棠问裴慎之要不要作陪,裴慎之说常怀宇来庆州肯定要见他,躲不过去。
饭局安排在市政府小食堂的包间里,萧映棠、裴慎之、常怀宇、屠怀远,四个人。常怀宇一进门就笑:“裴主任,上回在省城吃饭是你陪萧市长,这回在庆州是萧市长陪你,你俩这搭配挺科学。”
裴慎之给他倒茶:“常主任,在庆州我是家属,萧市长是主陪。我负责端茶倒水。”
常怀宇哈哈大笑,坐下之后聊了几句绕城高速通车后的车流量,话题转到茅广顺和鄢培元的案子上。常怀宇收了笑:“慎之,省发改委这边自查搞完了,鄢培元批过字的项目筛了一遍,有四个手续不全的,已经补办了。这事得谢谢你那天打电话提醒。”
“常主任客气。我就是传个话,具体工作都是屠主任他们干的。”
屠怀远在旁边接话:“慎之,你那个顾问当得值。我这边现在报材料之前先自己按你教的三条过一遍,不合格的不往上报。处里几个年轻人被你带得写材料利索多了。”
常怀宇喝了口茶,忽然正经起来:“裴主任,我说个事。省发改委这边马上要成立一个项目稽察组,专门负责对全省重点项目的事中事后监管。这个组需要个懂程序、懂纪委工作方式的人牵头。我考虑了一圈,觉得你合适。”
裴慎之放下茶杯:“常主任,我现在是市地方志办公室的人,去省发改委牵头稽察组,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稽察组是临时机构,不从下面调编制,就是借调。你以顾问身份牵头,半年时间把稽察流程建起来,带几个年轻人上手,之后你回你的地方志,稽察组交给副主任管。不耽误你写志。”
裴慎之看了萧映棠一眼。萧映棠端着茶杯没表态,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
“常主任,稽察组这个活我可以接,但我有条件——稽察的标准和流程我定,具体查哪个项目你定。我不参与项目决策,只查程序合规。发现问题该报你报你,该移送纪委移送纪委。我不背项目上的锅。”
常怀宇一拍桌子:“就冲你这句话,这个活非你莫属。下周把借调函发到市里,你安排好手头的事就来报到。”
饭局散场后,萧映棠开车,裴慎之坐副驾。萧映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绕了一大圈,你还是回省里干活了。”
“临时借调,半年就回来。”
“半年之后呢?常怀宇要是再给你派活呢?”
“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裴慎之靠在椅背上,“稽察这个活我确实有兴趣——查程序合规跟写地方志有相通之处,都是把乱七八糟的事捋出条理来。”
“那地方志怎么办?”
“地方志办公室又不是我一个人,我借调期间让同事接着写。再说了,稽察项目跟写志又不冲突,晚上回家照样能写。”
萧映棠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不过这回你去省里,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上回陪我去办事,差点让人把项目卡了。”
“上回是鄢培元主动找茬,这回是常怀宇请我去干活,性质不一样。”裴慎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晚风灌进来,“再说了,上回没我,你那项目能批下来?”
萧映棠想了想,没话说了。
过了一个路口,她忽然问了一句:“裴慎之,你这一年多,从写地方志的突然变成省发改委顾问、党校讲师、稽察组牵头人,你自己觉得哪样干得最顺手?”
裴慎之想了半天:“都挺顺手的。不过最顺手的还是晚上回家给你和女儿做饭。那个不用动脑子。”
萧映棠笑出了声:“行,那今晚你做饭,我加班写稽察组借调函的接收意见。”
“你接收意见写完了,我明天去省里报到?”
“急什么,下周一再去。周末先陪女儿去趟动物园,你答应她两回了。”
裴慎之拍了下脑门:“对,差点忘了。周末去动物园,周一去省里。”
车拐进小区,路灯亮着,女儿正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萧映棠把车停稳,裴慎之下了车冲楼上挥手,女儿在阳台上蹦着喊:“爸爸!明天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看!看两只!”
萧映棠锁了车走过来,看着父女俩隔空喊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虽然折腾,但日子越过越踏实了。鄢培元倒了,茅广顺判了,绕城高速通了,裴慎之要去省里干稽察了。桩桩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父女俩隔空挥手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回家吃饭。”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作者原创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遵纪守法、廉洁奉公、家庭和睦的正向价值观,请勿对号入座或模仿文中任何不当行为。
裴慎之从写地方志的“闲人”一路干到了省发改委稽察组牵头人,您觉得他哪项本事最管用?是写材料的利索劲儿,还是省纪委练出来的火眼金睛?萧映棠夹在项目推进和人情关系之间左右腾挪,您身边有这样的基层女干部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的看法。咱们下个故事见!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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