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贴在床沿外边了。
左边肩膀悬空着,凉气从胳膊一路灌到后颈,我下意识往床中间挪了挪,手一伸,摸到的全是床单褶皱,被子一点没剩。
全在她那边。
我侧过头,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她。我老婆仰躺着,一条长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整个人斜在床的正中间,被子从下巴裹到脚踝,卷得严严实实。
我这边只剩一个床角。
结婚前我从没想过,睡觉还能睡出这种难堪。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想开口叫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睡得正沉,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我慢慢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板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客厅没开灯,我摸黑走到沙发边上坐下,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那件旧外套拽过来盖在腿上。窗外有车过去,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没了。
沙发很窄,我靠着靠背,腿伸不直,只能半蜷着。
后背还是凉的。
我和我老婆结婚快一年了。她是乌克兰人,个子一米七八,站直了比我高出小半头。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同事还开玩笑,说我这辈子不用再买梯子换灯泡了。
我当时挺得意。
真的得意。
带她回老家那天,村里人站在巷口看,我走在她旁边,故意把腰挺得比平时直。我爸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只在我去厨房端菜时跟了一句,“你自己过好就行”。
我应了一声,心里知道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跨国婚姻,他怕我伺候不明白,也怕人家姑娘受委屈。
但这些念头白天不会冒出来。白天她挎着我胳膊逛超市,收银员多看她两眼,我嘴上不说,心里是受用的。她个子高,长得白,人群里一站,谁都能看出我娶了个漂亮媳妇。
只有到了晚上,关上门,灯一黑,那些体面才一点点退下去。
剩下的是这张一米八的床,和每晚重复的拉扯。
我其实不是一开始就睡不好。刚结婚那阵,两个人新鲜,夜里挤一点也觉得热乎。她睡觉不老实,翻身幅度大,我被她胳膊肘撞醒过几回,也就是嘟囔一句,翻身接着睡。
那时候没当回事。
是从上个月开始,我连续几天早上起来脖子发僵,后背酸得厉害,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往床边躲。
她只要一翻身,我就下意识往外让。
让一次,再让一次,让到最后,半个身子悬在外头。
被子也是,她睡觉喜欢裹着被子侧睡,一条腿搭在被子上面,像抱着一截什么东西。只要她夜里翻个身,整床被子就跟着她卷过去。
我这边就剩下床单。
我伸手去拉,拉到一半又怕吵醒她,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把外套压在身上,凑合到天亮。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回去。
厨房水龙头滴了一下,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我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事我要不要说。
说吧,显得我一个大男人斤斤计较。不说吧,我明天还得上班,白天坐在工位上打瞌睡,同事问起来,我只能说没睡好。
“没睡好”这三个字,我最近快用烂了。
我抬头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一点动静没有。她睡得很踏实,完全不知道我在这张沙发上坐了大半夜。
一、半夜被挤醒,被子卷到她那边
客厅里慢慢有了凉意,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半夜也会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我这边。摸到我在,才安心地往我怀里钻。
那时候我睡在床中间,她睡在靠窗那边。
现在她睡在床中间,我睡在床边。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好像就是某一天,我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翻身时,我往外让了让。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让。
让出了一个习惯,也让出了这张沙发。
我放下杯子,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起风了,晾衣架上的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响了两声。
我回到沙发坐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这一夜还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我想起白天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头发从耳边滑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么长一条影子铺在地板上。
她忽然回头,说:“老公,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就是醒了一下。”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话,拎起包走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我才明白,她早就看见了。
看见我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看见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揉脖子,看见我半夜光着脚走出卧室。
她只是没拆穿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烦。不是烦她,是烦我自己。我一个大男人,白天在外人面前挺着腰,回家连句“你睡过来点”都说不出口。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五。
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床板响了一下。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再有动静。
她没醒。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回卧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把被子又往怀里裹了裹,一条腿从被角伸出来,脚搭在我那半边床沿上。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定的闹钟,五点四十。
离她起床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转身回到沙发,重新坐下,把外套裹紧。我知道今晚大概不会再睡了。
窗外天还没亮,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脚踝发冷。
我想,明早她要是再问我“没睡好”,我该怎么说。
是继续回一句“没事”,还是像现在这样,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告诉她,我半夜又被挤到床边,被子全在你那儿,我去沙发坐到了天亮。
可这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觉得像在怪她。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白天出门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是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等我开口。
又像是在等我继续装下去。
闹钟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只觉得沙发靠背硌在腰上,腿上的外套滑到了地垫边。卧室里传来她下床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往厨房去了。
我没马上起来。
过了几分钟,厨房响起水壶放下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合时轻轻一撞。她平时早上话不多,醒了先烧水,再把面包放进锅里煎,黄油一热,香味会从厨房飘到客厅。
今天也是。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外套捡起来搭回扶手。刚放好,我就看见那处皱巴巴的痕迹,心里莫名一紧,又把外套拿起来,随手挂到了门后。
像这样就能把昨晚藏住。
她端着两杯温水出来时,我正站在卫生间门口,装作刚醒。
她看了我一眼,把杯子递过来:“老公,喝水。”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早?”
“闹钟响了。”她说。
她没追问我为什么从卫生间出来,也没问我身上为什么有沙发靠垫的味道。可她越是不问,我越觉得那杯水喝下去堵在胸口。
早饭是煎蛋和热过的面包,盘子边放了两片酸黄瓜。她刚学着用筷子夹菜时总掉,现在已经能稳稳夹起煎蛋,只是吃面包还是喜欢切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吃。
我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昨晚,”她停了停,“是不是又去沙发了?”
我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下去。
我本来想继续说没有,可话到嘴边,看见她眼底那点没睡醒的青色,忽然没那么硬气了。
“醒了一下,去喝了口水。”我说。
她看着我:“喝水喝到天亮?”
我低头把面包渣往盘子边拨:“沙发靠垫挺软的。”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
她没笑,只用我们俩都能听懂的慢中文说:“你如果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不要每次都说没事。”
我喉咙动了动。
“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重,却让我抬了下头。
“你每次都说不是大事。”她说,“可是你每天早上都像很累。”
我最怕她这样说话。
她不是跟我吵,也不是逼我认错。她只是把事实摆在桌上,一句一句,慢得让我没法装听不见。
我勉强笑了一下:“最近工作多。”
她看了我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反而把我堵得更难受。
那天上班,我在工位上打了好几次盹。电脑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发虚,我去茶水间冲了两杯浓咖啡,喝得舌根发苦,才勉强撑到下午。
下班时,同事在电梯里跟我开玩笑,说你老婆那么高,你俩站一块是不是特别有压力。
我笑着骂他闲的。
电梯门一开,我走出去,看见商场玻璃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肩膀有点塌,领带歪着,眼底一圈青。外面的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前一晚在沙发上熬到几点。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体面,薄得像张纸。
回家路上,我特意绕到菜场,买了她爱吃的鸡腿,还买了番茄和土豆。她喜欢把番茄炖得很烂,汤汁浇在米饭上,能吃满满一碗。
我想做点什么,又说不清是想补偿她,还是想补偿自己。
进门时,她正趴在茶几前写东西,纸上是一行行中文词,旁边标着她自己国家语言的注释。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买鸡腿了?”
“嗯,给你炖。”
她接过袋子,踮脚想亲我一下,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动作很小,可她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把袋子放到料理台上,低头整理菜,声音还是平常那样:“你今天也累吗?”
我脱下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不累。”
她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放松,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那你抱太紧了。”
我松开手,笑了一声。
晚饭是她盯着锅,我切土豆。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挤来挤去,她一转身,差点把我手里的刀碰掉。我赶紧往旁边让,后背贴到冰箱门,凉了一下。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又让我。”
我愣住。
“路上也是,拍照也是,睡觉也是。”她数得很慢,像怕说错字,“你总是让。”
我握着刀柄,半天才说:“让着你不好吗?”
她摇头。
“好,但是太多了,我会不知道你真的想什么。”
锅里的番茄咕嘟响了一声,热气顶起锅盖。我赶紧转身把火调小,趁机躲开了她的目光。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她给我夹了个鸡腿,我也给她盛汤。电视里放着一个轻松的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可我们谁都没接上话。
洗完碗,她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擦手,目光又落到卧室门口。
那张床就在里面。
我忽然觉得,晚上比白天难过多了。白天我还能用玩笑、用工作、用一顿饭把事情盖过去,可到了睡觉的时候,被子一盖,谁也躲不开。
她洗完出来,头发吹得半干,穿着宽松的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老公,我妈妈要视频。”
我心里一紧,立刻坐直了:“现在?”
“嗯,她刚下班。”
她把手机架在餐桌上,点了接通。屏幕里岳母穿着深色外套,背景像是家里的厨房,头发挽在后面,看见我就笑,用她的语言说了一长句。
我老婆在旁边给我翻:“我妈问你吃饭没有,最近工作累不累。”
我对着屏幕摆手,笑着说吃了,工作还好。
岳母又说了几句,语速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等我老婆翻译。她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做饭,问我爸身体怎么样,也问我习不习惯吃她寄来的那罐果酱。
都是些家常话。
我慢慢放松下来,还把桌上那罐果酱拿起来给她看,比了个大拇指。
岳母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老婆靠在椅背上,也跟着笑。她一放松,腿就自然往前伸,膝盖在桌下碰到我的膝盖。我往旁边挪了一点,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我听不懂,只能跟着笑。
下一秒,我老婆用中文慢慢说:“我跟我妈妈说,他睡觉老往床边躲。”
我的笑僵在脸上。
屏幕里的岳母还在笑,边笑边摆手,说了几句。我老婆翻译:“我妈说,床那么大,为什么要躲?是不是你抢被子?”
最后这句,她是看着我说的。
我耳根一下热了。
“没有,我睡觉比较老实。”我说。
我老婆挑眉:“你老实?”
她又转头跟岳母说话,这次说得快,手上还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学我往床边缩。岳母笑得更厉害,笑完又认真起来,对着我说了一段。
我老婆收了笑,给我翻:“我妈说,两个人刚结婚,都有不习惯。她让我们互相让着点,也别把话憋在心里。她说,睡觉是每天都要做的事,不能一个人总委屈。”
我握着手机边,没说出话。
岳母又看着我,语气放缓,叫了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孩子”两个字的意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替女儿指责我,只是隔着屏幕,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老婆低声翻:“她说,你要是睡不好,就告诉她女儿。她女儿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会难过。”
我抬头看我老婆。
她也在看我,眼神有点不自在,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嘴硬似的说:“我没有难过。”
屏幕里岳母立刻说了一句。
她脸一红,不翻了。
我却大概听懂了那语气。
视频又说了几分钟,岳母叮嘱我们早点休息,别总看手机。挂断前,她对着我挥挥手,我也挥手,等屏幕黑下去,餐厅里一下安静了。
手机还架在支架上,映出我和她并排的影子。
我老婆先开口:“你别介意,我妈妈就是爱说话。”
“没有。”
“我也不是故意告诉她。”她抠了抠手机壳边缘,“就是她问你最近好不好,我想到你每天晚上……”
她没说完。
我低声问:“你早就知道?”
她抬头:“知道什么?”
“知道我往床边躲。”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停了两秒才说:“我不是每天晚上都知道。我睡着了,有时候醒来看不到你,摸旁边是空的。早上又看见沙发垫歪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全知道。
可她摸到过空的那半边。
这比我以为的还让人难受。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我问。
她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答不上来。
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声音低了点:“我怕你嫌我睡觉不老实。也怕你觉得,我个子太高,麻烦。”
我猛地看向她。
她没有躲,只是中文说得更慢:“别人都看我们。你每次说没事,我就想,也许你真的没事。可是你越来越往外睡,我又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还是想否认。
可岳母那句“不能一个人总委屈”还在耳边。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你不好。”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却又卡住了。
有些话在心里滚了一夜又一夜,真要拿出来,才发现比半夜拉被子还难。我怕一说,就显得我这些天的忍耐全成了笑话,也怕她听了真的自责。
她见我不说,轻轻吸了口气,站起来:“那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坐在原地没动。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老公?”
我抬头,看见门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结婚前她站在我身边,别人看我们,我只觉得骄傲;现在她还是那个她,我却把一肚子不舒服都算到了身高上。
可真正把我逼到沙发上的,不止是她翻身。
还有我一次次闭嘴。
“等一下。”我说。
她停下。
我起身走到卧室,拿出床头柜里的卷尺。那是之前买鞋柜时留下的,塑料壳有点发黄,尺条拉出来会发出咔的一声。
她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我:“你做什么?”
我没回答,弯腰把床上的枕头先挪开,又把铺平的被子稍微掀起一点。尺钩挂住床沿,我把尺子一路拉到另一头,低头看数字。
“床宽一米八。”我说。
她眨了眨眼:“我们买的时候就知道。”
我又从床头量到床尾,数字在眼前晃。她一米七八,躺下来腿能伸得很直,翻身时膝盖和肩膀都会占位置。我以前只知道她高,却从没认真想过,她不是故意挤我,她只是睡得放松。
而我一让,就把两个人的位置让乱了。
我蹲在床边,手指按着卷尺,忽然说:“明天我们换一床大被子。”
她愣了愣:“被子小?”
“也不全是。”我把尺条收回去,咔哒咔哒响,“先换了试试。再看看枕头怎么放,床中间是不是要留个记号。”
她说:“记号?”
我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让我别老往外躲,也让你知道我这边还有个人。”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笑我。
她没有。
她走过来,蹲到我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卷被子被卷出的折痕。那道印子很深,像每天晚上都有人把她那边的被角用力攥过。
“那我明天和你一起换。”她说。
我点头。
关灯后,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把两个枕头摆正,又把被子展开,特意在我这边留出一大块。她躺到靠窗那边,回头看我。
“今晚你睡中间一点。”
我嗯了一声,躺下去。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旧被子,屋里的黑暗也和昨晚没什么不同。可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很快翻身,我睁着眼,听见她呼吸放得很轻,像是也在等。
我往中间挪了一点。
她的胳膊就在不远处,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过了很久,她大概是真困了,迷迷糊糊往我这边靠近,膝盖碰到我的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我压到你了吗?”她声音含糊。
我本来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我改成了:“有一点。”
她安静了两秒,慢慢把腿收了回去。
“那你说。”她嘟囔。
我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好像松开了一点。
可我也知道,一床被子还没买回来,一句“有一点”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她睡熟了会不会照旧翻身,我被压醒了还能不能说得出口,都得等今晚过后才知道。
她呼吸渐渐沉下去。
我没再去沙发。
二、白天她问起,我嘴硬说没事
第二天一下班,我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去了家居店。
她在店门口等我,风把她头发吹起来,老远就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自然地挎住我胳膊,我下意识想抽开,又忍住了。
“我下午查了,”她说,中文夹着一点卷舌音,“两米二的被子,配一米八的床,两边都能垂下来。”
我点头:“那进去看。”
店员问我们要多大的,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尺寸报出来,连被套都挑了两个颜色,一个浅灰,一个米白。她举着两个包装袋问我:“哪个?”
“你定。”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把浅灰放回去,拿了米白。
我伸手去接,她没让,自己抱着那卷被子往收银台走。她个子高,抱着那么大一包东西也不显得吃力,我在后面跟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结婚前我总想替她拿东西,觉得那是男人该做的。后来发现她力气不比我小,很多事自己就能做得利索,我硬要帮忙,反而显得多余。
可睡觉这件事上,我偏偏又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回到家,我们把旧被子叠起来放进衣柜最上层。她站在床边,把新被子抖开,被套还没套,先铺在床垫上比了比。
“你看,两边都能垂下来。”她扯着被角,抬头看我。
我站在床尾,看着那床米白色的被子铺满整张床,心里竟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被摊开在明面上,不再是我一个人半夜摸黑拉扯的那团旧被子。
“今晚试试。”我说。
她点头,开始套被套。我也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抓两个角,把被子往里塞。她力气大,一抖,被子鼓起来,又落下去,带起一小阵风。
“你以前怎么不说?”她忽然问。
我正把被角往套里塞,手停了一下。
“以前没觉得是事。”
她没抬头,继续整理被面:“现在觉得了?”
我沉默了几秒,把被角塞好,才说:“现在觉得,再不说,我可能每天都要去沙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认真:“那你会说吗?”
我张了张嘴,没马上回答。
晚上十点,我们早早躺下。
新被子确实宽,铺开后,我这边多出来一大截。她躺在靠窗那边,我躺在靠门这边,中间空着一条缝。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我盯着天花板,等她睡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变沉,身体也放松下来。我侧过身,背对着她,想试试能不能就这么睡着。
可越等越清醒。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她的动静,听她有没有翻身,听她呼吸是不是还均匀。像值班的人盯着表,明知道不该这样,又控制不住。
我数到第三十七次呼吸的时候,她动了。
床垫颤了一下,她翻了个身,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我这边压过来。我整个人一僵,想往旁边让,又想起她白天说的“你总是让”。
我没动。
她的腿搭到我小腿上,沉甸甸的。几秒钟后,她又翻回去,腿收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被子被她卷过去一截。我肩膀露出来,凉意一点点爬上来。
我轻轻拉了一下。
她没醒。
我又拉了一下。
这次她醒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往我这边摸了摸,摸到被角,帮我往回扯了扯。
“冷吗?”她声音含混。
“有一点。”
她没再说话,却把身体往中间挪了挪,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像是怕我再往外跑。我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睛闭上。
那一夜,我还是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被她手肘碰了腰,我睁开眼,看见她整个人横过来,头朝我这边,脚快伸到床角。我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回去,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寸。
第二回是天快亮的时候,被子又被卷过去。我伸手去拉,这次没犹豫,直接拽回来一截,盖住胸口。
她睡得正香,没醒。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一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试。
她开始有意识地往靠窗那边睡,睡前把被子往我这边多铺一点。有时候半夜翻身,碰着我,会自己缩回去,第二天早上还问我:“昨晚我挤你了吗?”
我说挤了。
她皱眉:“那你怎么不推我?”
“推了,”我啃着面包,“你没醒。”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你下次用力点。”
我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牛奶,没接话。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
不是她睡觉一下子老实了,也不是我睡觉一下子踏实了。而是我半夜再被挤醒,不再光着脚往客厅走。我会在黑暗里坐一会儿,把被子拉回来,或者把她的腿轻轻放平。
有时候她会被我弄醒,迷迷糊糊问一句“怎么了”。
我就说:“你压着我了。”
她“哦”一声,翻身让开,接着又睡过去。
那三个字,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在黑暗里憋了好一会儿。说出来以后,心里也没那么难堪了。
原来她不会生气,也不会觉得我计较。
她只是睡着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从来不是她压过来,而是我被她压着的时候,还在装没事。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拎着床单,正使劲往外抖。床垫被掀起来一半,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都往中间挪了挪。
“你干嘛?”
她回头,额头上有点汗:“我把床单换了,顺便把床垫转个方向。”
我走过去:“床垫怎么了?”
“你那边有点塌。”她抹了把脸,“你总睡边上,压的。”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弯腰把床单四角重新压好,被套也拆下来洗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把新换的枕套拍平,又回过头看我。
“今晚你睡里面试试。”
我看向她指的位置,是靠墙那边。
“为什么?”
“里面挡着,你没法再往外躲。”她直起身,把头发往后一捋,“我也试一下,靠外面睡会不会把你挤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我睡哪边都一样”。
可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还是有点怕。怕换到里面,半夜被挤醒,发现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怕她睡熟了照旧翻身,我所有调整都没用。
更怕自己又憋着不说,把前几天的努力全退回去。
她见我不说话,把枕头拍了拍,语气很轻:“你可以试试。不行再换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卧室暖黄的灯光里显得很认真。额角的碎发被汗黏着,鼻尖上还有一点灰。她不是在做样子,她是真的在想办法。
我这才明白,这些天不只是我在改。
她也在让。
从主动换到靠窗睡,到半夜帮我拉被子,再到今天把床垫转了方向。她用她的方式,在把那张床重新铺成两个人能一起睡的地方。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靠墙的位置。
枕头放得很正,被角压得整齐。
“我试试。”我说。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你早该这样”,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晚上,我躺到靠墙那边,背抵着墙,脸朝着她。她躺在外面,把被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别掉下去。”她说。
“掉下去也是地毯。”
“那也不许。”
关灯后,屋里暗下来。我睁着眼,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她还没睡,呼吸很轻,像是在等我先睡着。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
“你睡吧。”我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腕。
“晚安。”
“晚安。”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靠着墙,身体不再悬空,后面有东西挡着,前面是她。被子盖在我们中间,宽宽地垂下来。
半夜,我还是醒了。
不是被挤醒的。
是她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腰上,整个人往我这边靠。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贴到了墙根,没有地方再让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
她还在睡,脸埋在我肩窝旁边,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脖子上。她的腿压着我的腿,被子被卷到她那边,我这边只剩一个被角。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推醒她,告诉她你被挤到墙边了。
另一个说,算了,就这一晚,忍忍就过去了。
我躺了很久,久到后背被墙凉得发麻。
最后,我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压着我了。”
她没醒。
我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老婆,你压着我了。”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腿从我身上挪开,往旁边滚了半圈。
我趁机把被子拉回来,盖到胸口。
她半梦半醒地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像是我自己国家的话,也像是中文。
“什么?”我小声问。
她没回答,已经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那儿,后背慢慢回暖。墙还是凉的,但被子盖上了,她的呼吸也慢慢回到均匀的节奏。我闭上眼睛,没有再想沙发。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先醒。
她还在睡,整个人斜在床中间,一条胳膊搭在我这边,腿也伸得老长。我坐起来,看见自己睡在靠墙的位置,被子还盖着大半。
我轻轻下床,走到客厅。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我顺手拿起来,叠了两下,放进柜子里。
厨房水壶响了,我倒了两杯水,端回卧室。
她刚醒,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你睡得好吗?”她问。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被子乱着,两个枕头都移了位,靠墙那边还有我躺过的印子。
“还行。”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坐在她旁边。
“昨晚你压着我,我推了你两次。”我说。
她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
“你推我了?”
“推了。”
她愣了两秒,忽然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头发散在枕头上。
“你终于推我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水。
“你笑什么?”
她坐起来,把头发拨到耳后,眼睛亮亮的:“以前你被压到,就自己躲开。现在你会推我,会告诉我。”
她顿了顿,说:“这样很好。”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胀。
不是难受,是觉得眼前这个高个子女人,原来一直在等我说出口。等我承认被压着,也等我允许她改。
我放下杯子,伸手把她的被角拉过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腿。
“今晚还睡里面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再试几天。”
她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漱。我坐在床边,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又看见那床米白色的大被子铺了满床。
窗帘没拉严,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被面上,也落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今晚如果她再压过来,我是会像昨晚一样推醒她,还是会重新回到沙发上。
门没关,风从客厅吹进来,把窗帘边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好像从这一晚开始,那张床才真正变成两个人的。
可我也知道,磨合没有到头。她还会翻身,我还会醒。只是我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我以前一直不肯用的。
一句“你压着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柜子里那件旧外套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挂了回去。
今晚,也许用不上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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