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出院那天是个下午,林强开车把人和东西都弄到我出租屋楼下。两个编织袋,一袋换洗衣裳,一袋药,药盒上写着早中晚。他把我妈背上三楼,搁到我那张床上,拍拍手说:“姐,你细心,先照顾几天,我这阵子店里脱不开身。”

我问妈往后怎么打算,他摆摆手:“先顾眼前。”话没说完,人已经下了楼,楼道里剩我拎着药袋,站在妈床边。

妈六十一,脑梗捡回一条命,左手抬不利索,右腿拖地,起夜得有人扶。出院头一晚她起了三回,我不敢睡实,耳朵一直支着。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得去店里和面,出门前把水和药摆到床头,压了张纸条,写着我中午回来。

中午回去,妈坐在床沿上没挪过窝。她说生人伺候不放心,手重手轻受不了,闺女在跟前才踏实。我说妈我上早班,她不接这话,只说你爸走得早,家里就指望你细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个章程。打小街坊就夸我懂事,夸着夸着,我自己也信了,信了二十多年,真到该开口的时候,那句“我不行”怎么都出不了口。

那两天我在店里直打瞌睡。老周把我叫进里间,没提瞌睡的事,说他打算回老家,店不想做了,问我接不接。老客认我,收银、配方、面团我都拿得起来,转让费好商量,一个星期给答复。

我在店里干了三年,手里攒的钱离转让费还差一截,差的数,照林强那个借法,我张不开口。可心里还是咯噔动了一下,接了店,我就不用给人打工了。

回过神先算的却是妈:接店四点前得到,周末无休,妈夜里那三回起夜,谁扶。

周六林强来了,我当他来商量妈的事,他坐下先开口借钱,开的那个数,我卡里凑不出零头。他说这阵子周转不开,缓过来就还,这事他媳妇还不知道。

我把话往妈那儿引,问他周三晚上能不能来守一夜,我连熬了十来天,想睡个整觉。他说店里走不开,又说你单身,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妈跟你亲,你照顾最合适。

我说我四点的班。他说那你下了班反正闲着。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钱的事你再想想,姐,一家人。”

钟点工是我自己跑介绍所请的,讲好每天上午来两个钟头。第一天十点,人在楼下打电话,说敲了半天没人应。我在楼道里喊妈,妈在屋里应得挺亮堂:“不用外人,你回来。”

中午我回去,妈说她摸不准生人手上的深浅,生人进屋她心里发慌。我说好,我再想辙。

周三夜里林强没来,八点多一条消息,店里盘点。我在椅子上坐着没敢合眼,妈屋里稍有动静我就竖耳朵。后半夜照旧回店里出第二炉,揉着面靠着操作台眯过去一觉,睁眼那炉吐司烤成黑的,满屋子糊味。

老周站在烤箱跟前看了一会儿,说当天奖金扣了,你家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这话说得太顺了,家里人问起,我十几年都这么答。回来的路上我算了算,这个熬法撑不到开春。

那个星期还没到头,我把林强和妈都约到我这儿,摊开一张纸。纸上没几个字:我不辞职;妈搬回她自己那套一楼的老房子,离日间照料站近;上午钟点工两个钟头,白天去社区日间照料;我每天下班过去两个钟头;周二、周五夜里林强住妈那儿;照料和钟点工的钱从妈退休金里走,差出来的我跟林强平摊。我把纸推过去:“妈,我下的每一格,我都认。”

妈先哭的:“我这病是碍着你了?要撵我走?传出去街坊怎么讲,讲你林晚嫌妈是个累赘?”林强把纸推回来:“你单身,你细不细致自己清楚,妈跟你,天经地义。如今跟我算上钱了,你良心呢?”

见我不接话,他又添一句:“嫌累你请保姆啊,钱妈出。”我说请了,妈不开门。他说那是妈惯的。我说:“妈,我没撵你。你在我床上睡了半个多月,我四点起上班,夜里不敢睡实。再这么撑,我先垮,我垮了你怎么办。表上我下的格,一天都不会少。你们不认,我就只能保我那两个钟头,别的我不接。”

屋里静了一阵,妈抹眼泪,林强摔门走的。我一个人把桌子擦完,手一直在抖。搁在从前,这种时候我先松口,先把人哄安稳了再说。那天我没哄。那晚我在自己屋里,睡了这半个月头一个整觉。

执行头一个星期,跟纸上差得远。妈不肯搬,说搬回去这个家就散了。磨到第三天,林强开车把她送回去的,倒痛快,我猜他怕妈赖上他。

搬过去那天,妈在老屋当间站了一会儿:“这屋冷清。”我说钟点工明天就来。我头一天就在她床头放了个老年手机,两个键,一键拨我,一键拨林强。

头一个钟点工叫门不开,妈在里头说不用外人。我下班过去,她背着身给我看:“花钱雇外人,就是不放心你闺女?”我没退,第二天换了张姨,话多,进门先夸妈头发梳得齐整。妈嘴上嫌吵,门开了。

周五夜里轮林强,他十点半才到,一身酒气。妈打电话说他靠不住,我说妈,班是他应下的,你跟他说。过两天他临时说一晚来不了,叫我顶上。我说那是你的班,你自己跟妈调。他嘟囔了半天,那晚还是过去住了。

有天夜里妈按铃找我,没找着。第二天早上她电话先打到林强那儿,林强嫌烦,转给我:“姐,妈要跟你说话。”妈在那头骂:“你心真硬,铃按烂了没人应,我扶着床头站了半天。”

我说:“妈,我十点睡的,四点的班,实在听不见。十点前你有事我马上过来,十点后你按第二个键。周六上午我陪你去复查。”她“嗯”了一声就挂了。下午林强来电话撂话:“姐,你这招真狠。”我说班是开会定的,不是我跟你狠。

有一晚妈夜里腿抽筋,我过去给她揉到十一点。走的时候她靠在门口:“非走?”我说明早四点的班。她没拦。我下楼走得快,怕自己一回头又搬回来。到家躺下,心里空了一块,第二天照旧。

复查那天血压平稳,医生说恢复得慢,让接着练走路。老周那边的期限早过了,我想了两个晚上去找他,说不接店。转让费我凑不齐,也不敢拿妈的事去赌。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几天夜里和面,我老想着这店要是我的该多好。老周没劝:“你这号想得多的,接了店也是受罪。”店后来转给一个在市区开过店的人,新老板留我,工资没涨多少。我提了一个条件:来新人,我带。

小琴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就是慌,出错先脸红。我教她配方,教她收银,她一慌就往我身后缩:“姐你帮我弄吧。”头一回我把面盆推回去:“揉十个就知道了,我在边上看着。”

她揉废了两个,第三个像了样。又一回她把一炉小餐包烤深了,站在烤箱前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自己看这炉还上不上架,下一炉你自己拿主意。

有回她问我,有人求她替班怎么办。我说你的班就是你的班,让他找老板排。她后来能自己开早班了,说以前店里没人这么放手让她干。我说我以前也没人放手,摔打出来的。

小姨的电话是那个月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妈跟她哭过一场。她劝我:“就你兄妹俩,你多担待,妈拉扯你们不容易。”我说小姨,我下的班一天没缺过,白天的钱我补一半,夜里周二周五他应着。

她“哎呀”了两声,挂了。那晚我照常过去,帮妈洗了头,吹干。她全程没吭声,我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摸出半盒桃酥:“拿去。”我接了,站在楼道里缓了一下才下楼。

到这个月,那张纸在妈家冰箱上贴了快一个月,边角卷了,字还清楚。她按点去日间照料,张姨上午准来,妈偶尔嫌菜咸,张姨第二天就少放盐。

林强迟到过两回,第二回拎了一兜橘子来,夜还是守完了。钱照原先说好的走,妈出大头,剩下的我和他平摊。借钱那个数,他后来没再提,我也没问。

妈从照料站回来会讲那儿的老姐妹,讲谁家孙子考上大学,嘴上还是说去那种地方丢人,一星期倒问我五回,明天的车接不接。

上礼拜小琴头一回独自开早班,我进门那会儿,头一炉已经上了架。今天早上四点二十我到店,她已经先到了,第一炉她自己进的,隔着玻璃看着火,我就在旁边喝了口热水。

六点半开门,买豆沙包的老主顾还是那几个。临下班我把下午的单子排给她,火候让她自己盯,她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十点我下早班,骑车去妈那儿。她扶着门框在等去日间照料的班车,见我就说:“你们店里的豆沙包,越做越小了。”我说下午给你带刚出炉的,管够。

班车到了,她扶着栏杆上去,回头朝我摆摆手。我掉头回出租屋,下午睡一觉,晚上六点,该去妈那儿待到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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