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寄到公司那天是个周四。行政的小姑娘拿着个EMS信封在工位间喊我名字,说有挂号信,看着挺正式。我拆开,里头一份律师函,一张县法院的传票,原告那栏写着张海山、李桂琴——我爸妈。
诉讼请求就一行:判被告每月支付张晓东抚养费两千元,至其年满十八岁。周围几个工位都安静了一下,下午茶水间就有人小声问,张顺是不是让他爸妈给告了?
亲的。亲爹亲妈,把我告上了法庭。
我妈几乎天天来电话。离法院排的调解还有半个来月,她在那头哭:“顺子,你就当妈求你了,你爸头发全白了,小东九月要交幼儿园的钱。”
我不敢松口。谁听了都会问,月入八千,拿两千,怎么就不能松口?可我那八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天四十打着算,加上水电话费通勤,一个月能剩四五百就算烧高香。
两千一扣,我在市里就活不下去,还得倒贴。有天下班我盯着转账页面看了十分钟,最后还是退出来了。这口子一开,就没有头。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到后半夜。
春节前我休班,买了箱牛奶回县里看他们。还住九十年代那个老小区,楼道墙皮一碰一手白灰,进门一股奶粉味。小东四岁,坐地毯上搭积木,看见我就扑过来喊哥。
孩子白胖,俩酒窝,是招人疼。可他比我小二十一岁,我上大学那年他才出生,当哥这个身份,说实话我一直没什么感觉。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喊了声顺子回来了,正巧,你爸有事跟你说。我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记账本,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就叹气。
厂里去年把他裁了,如今在外头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千,你妈身体不行上不了班,小东九月要上幼儿园,学费奶粉哪样都是钱。
说完看我。我妈接话:“顺子,你一个月八千呢,拿两千帮衬帮衬亲弟弟,血浓于水啊。”
我的筷子就放下了。“妈,我房租一千五,吃饭一个月一千二,再刨去水电通勤,剩四五百。你让我拿两千,我拿什么拿?”我妈说:“那你搬回家住啊,房租不就省了。”
我说:“我二十五了,总不能一辈子跟你们挤一个屋,我还想攒钱娶媳妇。”我爸冷笑:“就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急啥?小东是你亲弟弟,你帮他天经地义。”
我说:“当初你们四十多岁要生他,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现在养不起了,就往我身上推?”
我爸把茶几拍得咣一声。“我张海山养了你二十三年,供你上大学,如今让你帮亲弟弟,你跟我谈条件?”我说:“爸,往后你们老了病了,我该养的会养,这是我的事。可小东的抚养费,法律没写着轮到我。你们真难,去申请低保,别把担子全压我一个人身上。”
这话把他点着了,指着我鼻子喊白眼狼,你敢走就别回来!我妈抱着吓得直哭的小东直掉眼泪,一个劲儿念叨这孩子流着跟你一样的血。
我摔门出去,听见小东在里头哭得直打嗝,心里不是滋味,可咬着牙没回头。
过完年我故意没回家,电话也不接,想着拖一拖火气能消。结果等来这么个信封。大学同学小李打来电话,顺子,网上咋传你月薪八千不养亲弟弟?
你到底干啥了?我说我啥也没干,他说那你倒是讲清楚啊。我讲不清。茶水间那些眼神也讲不清。有个新来的同事当面问,你真一个月拿不出两千?
我反问他房租多少,他愣了一下没再吭声。那阵子我整宿睡不着,头发大把地掉,白天改代码老出错。
我托人找了个姓刘的律师,代理费先交了五千,那是我工作两年攒下的钱里挺大的一块。刘律师翻完传票和对方律师函,说:“他们起诉的根子,就是一条,你爸妈主张自己无力抚养。你要争的,是这个说法立不立得住。”
我问立得住吗。他反问:“你爸真就一个打零工的?厂里好好裁人,总有个说法吧。你回县里,去问问。”
我请了两天假回去。先去建材厂宿舍区找我爸的老工友周叔。他正在楼下修自行车,看见我就摆手:“你爸的事别问我。”我把传票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说周叔,我被我爸妈告了,就为两千块钱。
他捏着传票看了半天,叹口气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厂里去年冬天裁人,你爸工龄长,一次性给了买断钱,七万多。这事儿车间里谁不知道?他没跟你提?”
七万多。前阵子那顿饭上,我爸坐在茶几对面,说他一个月挣不到一千,那时候,这笔钱已经躺在存折上了。我在周叔楼下站了半天,没动。
我又去了南街的快递驿站。我们家在一楼,带间临街储物间,以前一直堆杂物。陈老板正往货架上码件,我问他这储物间租了多久。
他说:“去年五月租的,一个月一千二,钱每个月打给房东李桂琴,人挺客气。”我说那是我妈。他手停了一下:“合同和转账记录都在,你要用,我给你打一份复印件。”
最后这处,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周叔有回喝了酒提过一嘴,说我爸在邻县一个物流园上夜班看库。我坐大巴过去,在门卫室边上蹲到晚上十点交接班。
有个大哥跟我闲扯:“你找老张啊?他一个月两千八呢,夜班熬人。”我爸穿着反光背心出来,隔着路灯看见我,转身就往回走。我追上去拽住他袖子,他挣了两下,低着头说:“我就帮人夜里看看库,不算正经活儿。”
我问一个月多少钱,他不说。我说:“爸,调解那天,我把该带的都带上。”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随你,进去了。
那个周末我又回了趟家,把东西在茶几上摆开:买断公示的照片,储物间租赁合同复印件,物流园门口拍的照片。我爸看见第一张就炸了:“你跟踪我?”
我说:“我没跟踪你。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养得起小东。”我妈坐在沙发边上哭,哭了一阵才开口:“那笔钱是给小东留着的,他以后上学要用。平时的开销,寻思你工资高……”
我说:“寻思我工资高,你们算过我一个月剩多少吗?”她抹着眼泪:“还不是怕跟你说了,你不肯出这个钱。”我爸梗着脖子:“我攒钱给我儿子,犯法?”
我说:“不犯法。可你们一边攒着钱,一边要我掏空自己,还告到法院。爸,这话你自己听听。”屋里没人吭声。我说:“调解那天,我只谈法律上的事。”
调解那天是个晴天。县法院二楼的小会议室,一张长桌,调解员坐中间,两边是刘律师和对方律师。刘律师把三样东西摆上桌,买断公示照片、租金合同复印件、我爸上夜班的记录。
调解员翻完,抬头问我爸妈:“一次性买断七万多,每月租金一千二,夜班库管一个月两千八。你们起诉状里写的月收入不足两千,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爸嘴唇动了动:“那笔买断钱不能动,是给小东留的。”调解员说:“留给小东,那不正是养小东的钱?你们让大儿子每月付两千,依据在哪?”
我妈低着头,眼泪滴在桌面上。会议室静了好几分钟,对面律师凑过去跟我爸妈低声商量了一阵,最后说,原告方申请撤回诉讼请求。调解员让我签字,说了句,就这样吧。
出法院大门,我妈抱着小东从后头追上来。小东穿着小蓝外套,怯生生看我。我蹲下来问他幼儿园好不好玩,他点头,又往我妈怀里缩。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早备好的一千块钱递给我妈:“这钱给小东买点用的吃的,就这一回,跟抚养费没关系。”我妈接了,哭着说妈知道错了,可紧接着又添了半句:“当时要不瞒着你,你能出这个钱吗?”
我没接这话。我跟他们说:“往后你们老了病了,我不会躲,该我养的一分不会少。小东是你们自己决定要的,他的日子,该你们安排。”
我爸在台阶底下抽烟,从头到尾没抬眼。我走的时候,听见小东在后面小声喊了声哥,我没回头,眼泪自己下来了。
过了几天,法院的文书寄到公司,原告撤诉,案子完了。后来听说,我爸还在物流园上夜班,储物间照租着,小东九月也进了幼儿园。
我隔一两个月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身体,不提小东的钱,他们也不再提。上个月电话里我妈说,你爸的夜班转成正式的了,一个月三千出头,租客也没退。絮叨到最后,她顿了顿:“顺子,天冷了,添件衣裳。”我说:“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