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竹椅往后一蹭,在瓷砖上刮出很尖的一声。

“那行,当我没来。”

我手里还攥着那个茶杯,杯壁烫得指尖一缩。他已经走到门口了,鞋都没换利索,左脚后跟踩着鞋帮,弯腰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干脆就那么趿拉着往外走。

我没追出去。门在楼道里晃了两下,撞到墙,又弹回来,虚掩着。

那是上个月的事。到今天,我手机上还有他一条没回复的消息,就三个字:算了吧。

我删了两次,又恢复了一次。现在它还躺在列表里。

先说清楚,他是我妈的堂弟,我喊他大舅。具体有多亲,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小时候每年初三跟着我妈去他村里走一趟,吃顿饭,拿二十块压岁钱。后来我上了高中,他们一家搬去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来往就变成了过年微信里发个表情包,家族群里抢个红包那种。

他姓周,周建国,今年五十二。家里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结的婚,在县城,房子是女方家出的首付,没让他操心太多。这次是老二,周涛,二十六,谈了个对象,女方那边提了条件:结婚可以,得有套房子,哪怕小县城,哪怕二手房,但不能跟老人挤一块住。

周建国家的五金店这两年不好做。县城那一片城中村改造,周边的自建房拆了不少,他那个铺子本来靠的就是附近装修队和散户,拆迁一动,人散了,生意就淡了。这话是他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天他来,是周四下午。我记得,因为周四我一般在家办公,下午三点多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脑子还发胀。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那种洗得发灰的红毛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牛奶。那牛奶牌子我认得,就是我老家镇上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在家呢。”他说。

我说,大舅,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看看你。”

他换了鞋,进屋坐下,眼睛把客厅扫了一圈。我们家不大,九十来平,客厅摆了个旧沙发,茶几上摊着我儿子的作业本和一堆彩笔。他盯着茶几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孩子上学呢。

我说上学去了,他妈接。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把牛奶接过来,去了厨房切水果。苹果是冰箱里放了有点久的,我削掉一块氧化发黄的地方,切了块放盘里端出去。他摆摆手,说不吃不吃了,刚吃过。

中间闲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就那样。他问我老婆在哪儿上班,我说还在原来那个地方。他问我儿子上几年级,我说三年级。

每一句我都答得很短。不是我冷淡,是我真的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我们之间的话题,好像从我外婆去世之后,就断掉了。

后来他杯子里的茶喝到见底,突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变了,说:“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当时心里其实就猜到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周建国这个人,不到真过不去,不会开口。

他说,小弟,你看能不能帮大舅一把,周转九万块钱,我再凑点,给周涛在他们县城买套小的,首付差这些。

我说,买房?

他说,嗯,首付要十八万,我手上现在就九万,加上老大那边能借三万,还剩六万,本来想的是再凑凑,那边催得急,女方说年底之前得定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茶几上那堆彩笔,没看我。

我问,那六万呢?

他说,六万我准备把铺子那边压货清一清,再跟你二舅开个口。

我说,那九万,你是想让我借你九万?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手头方便的话。不方便也没事,我再想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尾音是往下压的,像是提前给自己留了台阶。

我当时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不是钱。是我去年刚换的那辆车还在还贷款,是我儿子的培训班下个月要交两千八,是我上个月刚给我妈汇了一笔住院费——我妈前阵子做了个胆囊手术,医保报完自己花了八千多。

这些我没说。我只是问他,大舅,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就这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搓了两下,说,等周涛他们小两口结了婚,两个人上班,慢慢还。

我说,那大概是多久?

他没答。

空气停在那儿了。窗外有人在楼下拿喇叭喊收废品,一声一声的,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又说了句:大舅,不是我不管你,是九万这个数,我得跟我老婆商量。

他说,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就是前面说的那样,竹椅蹭地,鞋没穿好,走到门口,说了那句“那行,当我没来”。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那盘苹果还在茶几上,一块都没动,边角已经开始发黄。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老婆六点半到家,进门看见那两盒牛奶,问谁来了。

我说,我大舅。

她说,哪个大舅?

我说,周建国,我妈那个堂弟。

她“哦”了一声,然后去厨房洗手。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问,来干嘛?

我说,借钱,九万。

她手里的水声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她说,你没答应吧?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行。

晚饭吃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我儿子在餐桌上讲学校里谁把谁的水彩笔弄坏了,我老婆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下次你也别用别人的。我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应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一点多。不是因为这九万,是因为他那句“当我没来”。那句话说得很重,重得不像他。印象里周建国是个特别怕给人添麻烦的人。有一年我外婆住院,他去医院守了两夜,我妈让他回去休息,他怎么都不肯,说该我守。后来我妈硬塞给他两百块钱,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第二天买了水果还回来。

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一听就叹气,说,他找你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他前阵子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手头宽不宽裕,我说你不容易,让他别为难你。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个人,你拒了他,他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你要是跟我张口,我这边拿不出,也难受。他不想让这个事到我这儿循环。

这话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我妈接着说,你别多想。他不是冲你来的。他就是这几年过得紧。前年你二舅给他借过四万,到现在都还没还清。这次他再开口,也知道难。

我说,那周涛自己呢?他自己没攒钱?

我妈说,周涛在县里那个汽修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多,自己吃花就剩不下多少。对象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凑一起,能攒出来的也就那么点。

我没接话。

我妈最后说,你自己掂量。借还是不借,都是你的理。但别怪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我平时不抽,家里那包烟还是去年一个朋友落下的,已经有点潮了。

我当时想的是,九万,我拿得出。我家存款里凑一凑,能凑出来。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的原因我说不清楚,不是心疼这笔钱,是一想到这钱借出去之后,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我就觉得心里堵。

我身边有过这种例子。

我老婆的表姐,前几年借了八万给她亲弟弟买车跑网约车,说好了两年还,现在第四年了,还了一万五,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但是那笔账像根刺,扎在那儿。去年过年那顿饭,我看着我老婆表姐笑呵呵地给小舅子夹菜,我心里是真不舒服。

我不想我跟周建国也变成那样。

三天后,我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那边声音有点吵,应该是在店里。他喂了一声,很简短。

我说,大舅,是我。

他说,嗯。

我说,你那天说的事,我想了一下。

他那边没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好像有人进店问什么,他说了句“等一下啊”,然后声音远了。再回来的时候安静了些,可能是走到店后面了。

我说,九万我这边确实凑不齐。我能拿出来三万,剩下的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三万,其实我也不是很情愿。但是如果我一分不借,我过不去我自己那关。

他那边静了几秒,说,三万不用了。

我说,大舅,你听我说——

他打断我,说,真的不用。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二舅那边又凑了点,周涛自己贷了一部分,够了。

我说,那挺好。恭喜周涛。

他说,嗯。

然后就是那种很长的停顿,长得我以为他挂了。我叫了声大舅,他说在呢在呢。

我说,那天那事,我不是——

他说,我知道。你条件也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我那天着急,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

就这两分钟,电话就挂了。挂完我坐在那儿,心里奇怪地空了一下。不是轻松,也不是难受。

后来我听我妈说,周涛的房子买下了。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八十多平,总价五十几万,首付凑了十八万。她说是周建国把五金店后面那间储物间转租给了快递站,一个月能收一千二;又跟老家的一个发小借了两万。周涛自己到银行贷款的时候,是周建国陪着去的,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妈说完,加了一句:他这几年老得快。

上上个月,也就是他来找我借钱之后大概一个半月,我在老家参加一个远房表叔的葬礼,见着他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灵堂外面。他瘦了点,下巴那块肉塌下来,脖子上的皮松松的。看见我,他点了点头,说,来了。

我说,来了。

我们并排站着看人烧纸。烟味很呛。他突然说,周涛的房子,装修差不多了,下个月办喜事。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

又停了一会儿,他说,那天在你家,我态度不好,你别记着。

我说,早忘了。

他说,其实我知道,借钱这个事,谁开口谁理亏。但没办法,他妈走得早,两个儿子,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埋怨,也不是求原谅,就是一种很实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件埋在心里的旧事翻出来给你看一眼,然后又埋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个三万还是算数的,想问他要不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不用。

出殡那天下午我开车回城,雨没停,路上有点堵。在高速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去他们家店里,他正在给一根水管套丝,手上全是油污,看见我来了,赶紧洗手,然后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包辣条给我,说,学生娃少吃这个啊,然后就笑。

那包辣条是过期的,我后来吃了半包,肚子疼了一晚上。

现在想起来,那包辣条怎么来的呢?估计是别人买错了退的,或者他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他舍不得扔,又不好意思自己吃,就给了我这个小孩。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坐在驾驶座上喝了半瓶水。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下周带儿子回去看您。我妈说好啊好啊,然后就开始念叨菜市场哪家的排骨降价了。

那件事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周涛的婚礼我没去。我妈代表我们全家去了,随了五百。她回来说场面办得不大,就在镇上饭店摆了几桌,周建国穿了件新衬衫,敬酒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大声。

今年春节家族群里抢红包,周建国是第一个发的,也是发得最多的。他发了个三十人的红包,一共一百二十块。抢完之后他还专门在群里说,感谢各位亲戚帮忙,周涛的事圆满了。

群里一片恭喜。

我在下面也回了一个,就一个表情包,“恭喜”。

他回了我一个,也是表情包。

就这些。

那两盒牛奶我一直没喝。后来有一天我老婆收拾柜子,说这牛奶过期了,扔了吧。我说扔吧。

她扔完回来,问我,你还怪我大舅当年那事吗?

我说,怪什么。

她说,怪他气呼呼地走。

我说,不怪。谁都有绷不住的时候。

我老婆就没再问。

这件事我跟我儿子一个字都没提过。他现在还不懂什么叫首付,什么叫亲兄弟明算账。等他三十多岁的时候,也许就懂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说借,我给了他九万,今天会怎么样。可能我们关系会更好,也可能就是另一个我老婆表姐的故事。

这两种结果,我都接受得了。

只是偶尔晚上加班回来,路过楼下那家五金店——不是他家的,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板在那儿理货,我会站一会儿。

灯是黄的,东西摆得乱糟糟的,他弯着腰数一把螺丝,数完了又数一遍。

我就站那么十几秒,然后走开。

上周我妈过生日,周建国带着周涛来我家了。周涛个子不高,跟他爸一样,话少。进门叫了我一声“哥”,然后就在沙发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种很规矩的坐法。

周涛他对象——现在该叫媳妇了——没来,说是有事。

饭桌上,周建国话不多,就是喝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端起杯子,隔着桌子朝我举了举,说,小弟,那事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我妈在旁边说,都是一家人。

我们碰了杯。他杯子拿得很低,碰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一口干了。喝完了,他放下杯子,说了句:周涛,给你哥倒酒。

周涛就站起来给我倒。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爷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拿着酒瓶笨手笨脚地倾斜着,酒差点洒出来。周建国伸手扶了一下瓶子,说,慢点。

就这么一个动作。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点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我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周涛说,哥,客气啥。

我妈在旁边笑,说,吃菜吃菜。

那天晚上送他们走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了半层。周建国走在前面,周涛跟在后面。他们下到二楼的拐角,周建国回过头,朝我这边挥了一下手。

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手在暗处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桌上还剩小半瓶酒,我拿起来,拧紧了盖子,放回柜子里。

老婆说,你那个大舅,其实挺不容易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当初怎么不多借点给他。

我说,因为他要是收了我的钱,以后我们见面,就再也不是今天这样了。

她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

现在我还留着那条“算了吧”的微信。没删。有时候翻到,就看一眼。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天从我家里走出去,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