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总部派我隐去身份,以普通员工的名义下沉到部门调研。我本想安安静静看清真实情况,没曾想因为不愿附和主管的行事方式,被他直接通知开除。他抱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问我临走还有什么想说。我看着他,只是淡淡开口:明天你不用来了。
第一章 最后一天
赵凯站在我桌前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那圈金色已经磨得发白。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随意得像在通知我下午开会改到三点。
“陆屿,试用期没过,明天不用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键盘声断了几处,又稀稀拉拉响起来。我左边工位的孙成没抬头,右手还握在鼠标上,屏幕上那份表格的光标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后排有人咳了一声,很轻,像憋回去的。
我正核对一份供应商报价单,A4纸上红笔圈了三处价格异常。我把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赵凯。
“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你自己不清楚?”赵凯偏了偏头,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这是他惯用的表情,意思是你怎么这么没眼色,“试用期双向选择,不合适就不合适,要什么原因。”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屁股靠上孙成的办公桌隔板,双手插进西裤兜里,脚后跟一下一下点着地。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尖翘着,黑色的皮面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影子。
“部门最近工作量不饱和,上面给的编制就这些。你来了三周,大家什么状态你也看到了。”他顿了顿,眼皮抬了抬,“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了眼孙成。他盯着屏幕,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咬后槽牙。后排的方晴从工位上站起来,拿起水杯往茶水间走,路过赵凯身后时脚步明显快了两拍。
赵凯似乎对这个沉默的效果挺满意。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拍得往前倾一下:“年轻人,别有什么情绪。职场就是这样,你得学会适应环境,不是让环境适应你。”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动作不粗暴,只是握住他手腕,拿下去,松开。赵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被他开掉的人还敢主动碰他。
“明天你不用来了。”我说。
声音不大,茶水间那头都能听见。方晴端着杯子停在走廊中间,孙成终于抬了头。后排小刘的脑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又缩回去,跟地鼠似的。
赵凯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另半还挂在嘴角,变成一种滑稽的警惕:“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扣在桌上的报价单翻回来,拿起旁边的笔,在第三处红圈旁边打了个叉,“我说,明天你不用来了。”
“你让我不用来?”赵凯笑了一声,音调往上走了两度,像听了什么笑话,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寻求认同。没人接他的眼神。孙成重新低下头看屏幕,方晴转身进了茶水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起来。赵凯收回视线,身体往前倾,压着声音,“陆屿,你是不是脑子没转过来?现在是我通知你走人,不是你通知我。你搞清楚状况。”
我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盖了红头的文件,抬头是集团总部人力资源中心,落款日期在我入职之前。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赵凯,你先看,看完再说。”
赵凯瞥了一眼文件袋,没伸手。他抱着胳膊,下嘴唇往外翻了一下,那表情我见过好几次。上周开会时方晴提流程优化建议,他就是这副表情听着的。那种“你算老几”的不屑,做得不刻意,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拿个文件出来吓唬我?”他撇了撇嘴,“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文件没见过。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又不是吓大的——”
“你最好看一眼。”我打断他,“总部监察部发的,你确定要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让我念出来?”
赵凯的表情变了。嘴角那半丝笑还僵着,但眼底先动了,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拨了一下开关。他站直身子,终于伸手拿起文件袋,扯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赵凯手里那张纸吹得微微发颤。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脸色从正常的黄白变成灰白,过程很快,像有人拿橡皮擦一层层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色。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他把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抬头和公章。
“总部……下沉调研专项负责人……”他念出声,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句子断在中间。
“对。”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他手里的文件,“从三周前开始,我在部门完成摸底调研。本来的计划是再待两周,把流程和数据对完,汇总上报。但现在情况有变化。”
赵凯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嗓门拔起来:“你这不是——那你早干嘛去了?你天天坐这儿装普通员工,看着我——”他猛地刹住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办公室这么多双耳朵,他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看着你怎么?”我问他,语气很平,“你继续说。”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硬东西。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出了褶。孙成悄悄把椅子往远处挪了半寸,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赵凯,我来了三周。”我站起来,椅背弹回去撞在隔板上,闷响一声,“你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上季度培训签到表补签完整。我问为什么补签,你说‘流程要完整’。结果我核对系统记录,实际到场人数和签到表差了将近一半。”
赵凯打断我:“那是行政那边统计错了——”
“第二件事。”我没停,“你让我把A类供应商的比价单重做,要求‘把价格浮动控制在五个点以内’。我查了原始报价邮件,实际浮动最高到了十二个点。重做之后的价格刚好卡在五个点以内。”
赵凯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件。”我拿起桌上那张报价单晃了晃,“这张单子你批了加急,指定供应商。我查了这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赵晓慧。你堂妹,对吧?”
赵凯脸色彻底沉了。不是恼羞成怒那种沉,更像是脚底下突然空了一块。他手扶着隔板,指节泛白。
“陆屿,你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已经顾不上办公室还有别人了,身体往前凑,想把我拉到一边说话。
我没动。“坐下说。”
“什么?”
“我说你坐下。”我指了对面的空椅子,就是平时孙成过来讨论数据时坐的那把,“站着说话你容易激动,坐下捋一捋。”
赵凯没坐。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和什么较劲。然后他猛地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摔,声音反而大了起来:“行!你查!我赵凯在部门干了六年,经手的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爱查哪张查哪张。我告诉你陆屿,你一个总部下来的人,不了解基层实际情况,拿几份单子就想定我的性,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抄起自己那支签字笔,转身就往玻璃隔间走,皮鞋跟砸在地板上咚咚响。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扭头补了一句:“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要找上面反映,你这种工作方式,叫钓鱼执法!”
玻璃门被他甩上,整面隔墙都震了一下。
我重新坐下来,把文件收回文件袋,拉好拉链。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方晴从茶水间出来了,端着杯子走到我桌边,放下。
“陆哥,喝水。”她声音不大,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她手指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得按他说的来。”
孙成也终于转过来,张了张嘴,犹豫半天说了一句:“那个……培训表的事,当初是他让我们补的。小刘负责签到,被他说了一顿,说怎么人这么少。后来大家都补了。”
小刘在后面接话,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刚来,他说什么我哪敢不干。”
我看了一圈这几张脸。方晴眼里有光,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孙成皱着眉,说完那几句话又缩回去了,手指不自觉地去摸键盘。小刘低着头,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大家先干活。”我把水杯挪到一边,声音不高不低,“调研还没结束,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说了,只对事不对人。”
赵凯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被他拉到底了,里面一点动静都透不出来。但我看见他坐在工位上的剪影,一动不动,脑袋抵在椅背上,不知道是在打电话还是在发呆。
下午两点,赵凯出来了。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脸色比上午好了一点,大概是在某个微信群里找到了点底气。他径直走到我桌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冲着我。
“集团人力那边我联系上了,他们说总部确实有个调研小组,但具体名单和权限得走流程确认。”他特意咬了“走流程”三个字,下巴又抬起来了,“陆屿,你那个文件我拍了照发过去了,他们说要核验公章和编号。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你那个什么调研授权,我暂时没法认可。”
我看了他一眼。赵凯站在那儿,又把签字笔摸出来了,在手指间转得飞快。他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行。”我点点头,“你发给谁了?”
“集团人力王经理,王俊。”赵凯报名字的时候带着点炫耀,“我跟王经理认识好几年了,以前一起开过年会。”
“王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王经理,我陆屿。赵凯把文件发你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王俊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收到收到,我核对了编号和印鉴,系统里能查到。陆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赵凯打电话跟我急了半天,说你要查他。”
赵凯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转笔的动作停了,笔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
“没事,正常程序。”我对着电话说,“你跟他解释一下吧,我怕他误会。”
“赵凯在边上是吧?”王俊的声音提高了点,“赵凯,你听我说,陆屿是集团监察部直接派下去的,全权负责你们部门的专项调研,人事权限是附带的。你配合就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文件编号你记一下,HRS-2024-0917,自己去系统里查。”
赵凯没说话。他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嘴唇绷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听到了?”我挂了电话问他。
赵凯弯腰把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脖子上顶了块砖。
“那现在能坐下聊聊了吗?”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还是你想再找几个人打电话?”
第二章 压下来的手
赵凯坐了。就坐我指的那把椅子,孙成平时坐的那把,坐垫有一块凹下去的坑。他坐得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那支签字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转了。
“陆总。”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听我解释。”
“先别叫陆总。”我翻开笔记本,钢笔盖拧开,“还是叫陆屿。我在这部门还没结束调研,身份暂时不公开。你该怎么叫怎么叫。”
赵凯点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那今天这事,办公室里这些人——”
“你通知开除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避开人?”我笔尖点了点本子,“现在知道要避人了?”
他没接上话,腮帮子又鼓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没打算一上来就把他逼到死角。赵凯有问题,但问题得一条条过,不能一锅烩。我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上面是我这三周的记录。日期、事项、涉及人员、原始凭证编号,记得清清楚楚。
“先说培训签到表的事。”我把本子转过去让他看,“你让补签,是因为实际到场人数不够,怕集团抽查扣分,还是因为培训费按人头报的?”
赵凯看了眼本子,眼神闪了一下:“培训费……是按实际到场人数算的,补签就是为了让系统里的数字和报销对得上。”
“也就是说,你明知道到场人数不够,还批了全额培训费报销。”
“这个钱是打给培训机构的,又不是进我个人口袋——”
“你确定?”我打断他,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上面有一笔转账,收款方是那家培训机构,金额对得上,但后面还有一笔退款记录,同样的金额退到了另一家公司账户,“这家公司叫‘凯诚咨询’,法人赵晓慧,你堂妹。培训机构退回来的钱,转到了你堂妹的公司账上。这笔钱最后去哪了?”
赵凯的脸色又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小下去:“那是……那是机构的返点,行业里都这样,不是我个人拿的。”
“返点入公司账,公司法人是你亲属。”我把流水收回来,“赵凯,你是老员工了,这种操作叫不叫违规,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捏着笔杆发紧:“陆屿,这笔钱……我承认操作上有瑕疵。但部门经费本来就紧,上面拨的钱不够用,我总得想办法周转。”
“经费不够,所以用培训费洗出来补别的窟窿?”我盯着他,“那窟窿是什么?你说清楚。”
赵凯不说话了。他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皮鞋底发出细微的胶皮摩擦声。
我换了个方向。直接按死他没意思,我要的是他把问题交出来。
“比价单的事。”我翻了一页,“你让我把A类供应商的报价浮动控制在五个点以内。我查了原始邮件,实际报价有一份是十二个点。你让我改,是单纯为了报表好看,还是有人打过招呼?”
赵凯咽了口唾沫:“这个……是供应商那边说,如果浮动写太高,集团审计那边会盯上。他们让我帮忙处理一下,说以后合作上给我个人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
“就是……逢年过节有个表示,不多,几千块钱的东西。”他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我承认这个事做得不对,但我没主动要过。”
“你没主动要,但也没拒绝。”我把笔搁下来,“赵凯,你在这部门六年了,从业务员干到主管,你觉得你这些做法,底下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赵凯没接话。他低下头,盯着膝盖中间那支笔。过了几秒,他闷声说:“我知道底下人有意见,方晴提过好几次流程的事,我没当回事。小刘刚来的时候不肯补签,被我骂了一顿。孙成……孙成最清楚,但他不说。”
“孙成为什么不说?”
“他不敢。他老婆身体不好,每个月要请几天假陪去医院,我卡过他两次请假流程,他就不吭声了。”
我看了他一眼。赵凯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不觉得卡别人请假是多大的事,他只觉得这是管理手段。
“赵凯。”我合上笔记本,“今天叫你来,不是要现在就给你定性。调研还没完,后面还要找其他人聊,数据也要对。我叫你来,就一个意思:从现在开始,你手上的审批权暂时冻结。所有单子走我复核,你签字不管用。”
赵凯猛地抬头:“那我这主管还怎么干?”
“你继续干你的日常管理,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但涉及钱、涉及人事、涉及流程变更的,必须经过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跟你商量。”
赵凯脸色难看得厉害,但没发作。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行,我听总部的。但陆屿,我也把话说前头,部门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搞成这样的,上面要的报表要好看,底下人又不肯加班,我夹在中间——”
“上面要报表好看,所以你造假?”我问他,“赵凯,你干了这么多年,上面要什么数你就给什么数?你自己没点判断?”
他被我这一句顶得没话说,腮帮子绷了绷,最后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供应商要来对账。”
“去吧。”我摆摆手,“对账可以,但不许签任何东西。”
赵凯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他往自己玻璃隔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压着声音说:“陆屿,我堂妹那事……能不能先不往上报?我让她把钱退回来,走正规账。”
“退钱的事你自己去办。报不报,等调研结束再说。”
他点点头,快步走了。玻璃门这回没摔,轻轻合上的,声音小得多。
赵凯回去之后,办公室气氛变了。孙成第一个凑过来,手里拿着个U盘:“陆哥,这是前两年的供应商比价原始邮件,我备份了一份,没让赵凯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十二个点的报价,我这边还有另外三家供应商的,都没走系统,他直接让线下处理的。”
我接过U盘,没急着插电脑,先问他:“你备份这些,不怕他发现?”
孙成搓了搓手:“怕。但他卡我假条那回,我就想留个后手了。我媳妇做手术那阵子,我请三天假他都不肯批,非让我找别人代打卡。我没办法,让我弟拿我工卡刷了一回。”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不对,但没办法。”
“代打卡的事后面再说,你先把你媳妇手术前后的请假记录调出来,发我一份。”
孙成连声应了,回去敲键盘。方晴端着杯子又过来了,这回直接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陆哥,采购流程的事我能说两句吗?我提过好几次优化建议,赵凯每次都压着,说我‘不懂实际情况’。”
“你说。”
方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仓库的出货单:“你看这个,同一批办公用品,上个月从A供应商进价十二块八,这个月从B供应商进价十六块五。我问赵凯为什么换供应商,他说B家质量好。但入库验收记录上,B家的不良率比A家高了三个点。”
“B家就是赵晓慧的公司?”
方晴点头:“赵凯让我做的比价单,特意把B家的报价做低,实际采购价是另一份合同。我留了底。”
我看了她一眼。方晴三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四年多,平时话不多,交给她的活从不拖沓。我问她:“你留这些,是准备哪天用?”
“没想好。”她抿了抿嘴,“就觉得早晚用得上。他明摆着把大家当傻子,我忍不了。”
“行。”我把她手机上的照片传了一份到我手机上,“后面可能还要找你核对细节。”
“随时。”方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哥,你刚才说那句话,明天不用来了,真解气。”她笑了一下,回工位去了。
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气氛已经松下来不少。小刘过来送文件,犹豫半天说了句“陆哥,签到表那事对不起”,我说你回去把当时赵凯怎么跟你说的写个情况说明,他点头应了。孙成把U盘里的邮件理了个清单发我,七八家供应商的比价记录,时间跨度两年多。
只有赵凯的玻璃隔间一直关着。百叶窗没开过,里面偶尔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跟什么人掰扯。
五点二十,他出来了,手里拎着公文包,走到我桌前站定。这回他脸色平静多了,甚至挤了个笑出来。
“陆屿,下午我联系了赵晓慧,让她把那笔返点退到培训机构账上。比价的事,我明天把B家的实际合同拿给你。”他顿了顿,“今天上午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行。”我点了下头,“明天把材料带齐。”
赵凯走了。他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方晴和孙成身上各停了一瞬。那眼神不算凶,但也绝不算友善,更像是在记位置。
方晴等门关上,凑过来小声说:“陆哥,他堂妹那事,他退钱是怕你查深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拦着他退?”
“退了钱也是证据。”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他退得越积极,说明他越心虚。你看着吧,他今晚回去觉都睡不踏实。”
方晴笑了一声,回工位收拾东西。孙成也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下。他拍了拍我肩膀:“陆哥,明天见。”
“明天见。”
第三章 核查
第二天赵凯来得比平时早。我八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玻璃隔间里了,桌上摆了一摞文件夹,旁边放着个U盘。百叶窗拉开了,从外面能看见他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
我放下包先去了趟茶水间,碰到方晴在热早饭。她小声跟我说:“赵凯七点四十就到了,进门就翻柜子,把去年到今年的采购合同全搬出来了。”
“你看着别惊动他。”
方晴点头,端着热好的包子回工位了。
我泡了杯茶,慢慢走过去。赵凯看见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陆屿,材料都在这里。B家合同原件、比价单原始版本、还有培训机构的退款凭证。”他翻开最上面那个文件夹,“你先看这个,B家实际采购价是十六块五,比价单上做的是十二块二,差出来的钱走的是另一份合同,盖的是部门章,我签的字。”
我拉椅子坐下,翻了翻合同。章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合同抬头写的是“办公用品采购补充协议”,金额跟差价对得上。
“这份补充协议,集团采购系统里有备案吗?”
“没有。”赵凯摇头,“走的是线下合同,没进系统。”
“为什么没进?”
他舔了下嘴唇:“进了系统就要走招标流程,三家比价,时间来不及。”
“那差价最后怎么平的账?”
赵凯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半个调:“培训费那笔钱退回来之后,抵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让财务挂在‘其他应付款’里,还没冲平。”
我把合同合上。赵凯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陆屿,我知道这些事做得不对。但我确实没往自己兜里揣多少,大部分都贴补部门开销了。团建吃饭、加班打车、逢年过节给底下人发点东西,都是这笔钱出的。”
“你贴补部门开销,走正常申请流程不行?”
“正常流程批不下来。”他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不是装的那种,“集团砍预算砍得厉害,去年团建费一分没批,底下人跟着我干一年,总不能连顿饭都没有。我想着……”
“你想着你自作主张,绕开制度搞小动作。”我替他把话说完,“赵凯,你觉得这是为部门好?”
他没吱声,手撑着桌沿,肩膀塌了一点。
“你想过没有,你绕开流程花的每一笔钱,底下人都看着。方晴看得清清楚楚,孙成也留着底。你觉得自己是在替大家谋福利,他们看你是拿部门的钱做自己的人情。”我合上文件夹,“你是主管,你带头不守规矩,下面的人要么学你,要么寒心。你觉得他们学你了吗?”
赵凯愣了一下,慢慢坐回自己椅子上。
“方晴为什么一直跟你提流程优化?她不傻,她知道你那些操作有问题,但她还是提,说明她一开始是信你能改的。你压了她几次?”
“两三次。”赵凯的声音闷在嗓子里。
“孙成呢?你卡他假条的时候,他怎么想?一个干了九年的老员工,你拿假条卡他,他嘴上不说,心里怎么看你?”
赵凯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来回蹭手背。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嗓子有点涩:“陆屿,我在这部门六年,从普通业务员干起来,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早那两年,我也按规矩来,什么事都走流程。后来上面要业绩、要报表、要数据好看,底下人又不好带,慢慢就……”
“慢慢就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差不多吧。”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不爱听。但你要是坐我这个位置,上面压指标,下面不配合,你也得变通。”
“我不坐你这个位置。”我把文件夹推回去,“我坐的是总部监察的位置。你猜总部为什么派我来?”
赵凯抬起头看我。
“你们部门连续三个季度绩效达标,但员工流失率全公司最高。去年走了七个,今年前三个月又走了四个。走的人里头,有五个是干了不满一年的新人。”我翻开笔记本念给他听,“方晴去年提了两次调岗申请,孙成今年递过一次辞职报告,被你和人力压下来了。这些信息总部全有,你以为没人看?”
赵凯脸色变了。他可能一直觉得那些走的人就是“不踏实”“吃不了苦”,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集团去年底下发过一份员工满意度匿名调研,你们部门回收率最低,只有百分之四十。填了的里头,六成打了‘管理方式需改进’。”我把手机里存的报告摘要翻出来给他看,“赵凯,你觉得这些数据是底下人瞎填的?”
他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总部派我来,不是冲你一个人。整个部门的流程、管理、激励机制都要过一遍筛子。你只是正好撞在枪口上。”我把手机收起来,“你那些小动作,我不否认有些是为部门好。但方式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动机是好的就没错。”
赵凯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文件夹一个一个码好,推到我面前:“行。陆屿,你说怎么改,我配合。该退的钱我退,该补的流程我补。但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底下这些人,大部分是好的。方晴干活利索,提的意见也靠谱,是我没当回事。孙成人老实,业务熟,就是胆子小点。小刘刚来没多久,被我使唤着干了不少杂事,他没坏心。”赵凯看着我,语气比之前实了不少,“你要整顿,冲我来。别因为我的事,把底下人全否了。”
我看他一眼。这话说得还算有担当,虽然有点晚了。
“你不用教我怎么做事。”我把文件夹抱起来,“调研结束之前,你把手上所有线下合同、补充协议、没进系统的采购单,全部整理成清单,一份不落。培训费那笔钱退回来之后先挂账,等核查完了再处理。还有,孙成他媳妇看病请假的事,你给人家把记录改回来,该算全勤算全勤,该补的补。”
“行。”
“还有。”我补了一句,“方晴提的那个供应商不良率的事,你安排人重新做一次入库质检,数据封存,谁也别给看。”
“明白。”
赵凯坐回去开始翻合同,一张一张对着往清单上誊。我回自己工位,方晴凑过来问怎么样,我说你那个供应商不良率的数据,赵凯同意重新质检了。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居然松口了?”
“他也不是完全没救。”我把合同放进文件柜锁好,“不过你那个质检数据盯紧点,别让人动手脚。”
“放心。”方晴低声说,“我亲自跟。”
下午三点多,赵凯把整理好的清单发我了。三页纸,列了十几笔线下采购,最早的追溯到前年秋天。我扫了一遍,金额加起来不算特别大,但性质确实有问题。有几笔连补充协议都没有,就一张手写收条。
我把清单存好,给总部监察部发了一份加密邮件,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做了阶段性汇报。那边回复很快,让我继续按计划推进,同时提醒我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影响部门正常运转。
四点半,赵凯从玻璃隔间出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我桌前犹豫了一下:“陆屿,那个……晚上我请部门吃个饭,你看行吗?我自掏腰包,不走部门账。”
我抬头看他:“你请吃饭干嘛?”
“就是……今天这事,大家也都看见了。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他搓了搓手,“你要是不方便去,我就说改天。”
我想了两秒:“你去问大家,愿意去的就去,我不拦着。我就不去了。”
赵凯点点头,转身问了一圈。方晴说家里有事,孙成说要陪媳妇复查,小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凯,支吾着说约了朋友。最后赵凯一个人拎着包走了。
他走了之后,方晴凑过来小声说:“他请吃饭,估计是想拉拢人。你真不去?”
“不去。我去算怎么回事?”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他请他的,你们去不去自己定。我不干预。”
孙成在旁边接了句:“我也不去。我媳妇确实要复查,但就算不复查我也不去。这节骨眼上吃他的饭,回头你说不清我也说不清。”
方晴点头:“我也不去,我说家里有事也是真的。不过就算没事我也不去。”
小刘从后面探头:“那我也不去了,我跟朋友说改天。”
我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自己定,别因为我在这儿就都不去。该吃吃该喝喝,正常相处。”
方晴摆摆手:“得了吧陆哥,你现在是我们部门的定心丸。你让我们去我们就去,你不去我们去了也不踏实。”
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办公室安静下来,各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孙成走之前过来拍了拍我桌子:“陆哥,明天我媳妇复查完,后天我就能正常上班。请假记录的事,赵凯下午给我改了,补了三天全勤。”
“行,家里事处理好再说。”
他走了。方晴最后一个走,关灯之前问我:“陆哥,后面还查什么?”
“查流程,查制度,查这个部门到底缺什么。”我把包拉好拉链,“你提的那个供应商管理体系的事,回头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我要在调研报告里写进去。”
“好。”她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
我最后一个出办公室,锁门的时候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赵凯的玻璃隔间黑着灯,桌上那摞合同已经码整齐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手机屏幕上弹了一条消息,是总部监察部一个同事发来的:你那边进展怎么样?赵凯这人我打过交道,滑得很,别被他表面配合糊弄了。
我回了条:放心,材料在手里攥着。他配合不配合,都得按规矩来。
锁好门,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想着明天的事。赵凯的清单里还有几笔没对上原始凭证,方晴的供应商质检数据也要等两天。孙成手里那份U盘里还有些邮件没整理完。事情还多着,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先把流程漏洞堵上,再把制度立起来。人嘛,该敲打的敲打,该给机会的给机会。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亮着。我走出写字楼大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凯发来的微信:陆屿,今天的事我想了一路,你说得对,是我把规矩搞坏了。后面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赵凯的清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绩效分配、考勤管理、供应商体系,一摊子事等着捋。但至少,开头没搞砸。
办公室窗户里最后那排灯灭掉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整层楼暗下去了,就剩走廊应急灯的绿点。
后天,方晴的质检数据出来,就能动第二刀了。
第四章 质检单上的猫腻
方晴的质检数据是周四上午出来的。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好的表格,眉头拧得比平时紧。我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三批办公用品的入库质检记录,B供应商的不良率分别是百分之四点七、百分之五点二、百分之六点一,而赵凯之前说的“B家质量好”对应的质检记录上,不良率全被改成了百分之二点几。
“原始记录谁存的?”我翻着表格问。
“仓库那边有入库单,纸质三联,一联交财务,一联留仓库,一联给采购。”方晴指着其中一行,“我比对过,财务那联被重新誊过,仓库那联是原始笔迹。赵凯让库管小陈把财务联重新抄了一遍,数字改小了。”
“小陈肯干?”
“他不敢不干。小陈是去年校招进来的,试用期的时候赵凯卡过他转正,说他盘点慢。小陈怕丢工作,赵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方晴压低声音,“不过小陈跟我关系还行,我跟他聊过,他说他手里还留着仓库那联,一直没敢交出来。”
“你让他把原件复印一份给我,就说我这边要核对账目,不让他直接出面。”
方晴点头,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对了陆哥,赵凯今天上午去集团开会了,说是汇报季度工作。他走的之前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已经退回去了,没多少钱’。”
“给谁打的?”
“没听清,但他管那头叫‘李总’。”
我把这事记下来。赵凯在集团层面可能还有熟人,他今天去汇报工作,大概率不光是说业务。我让方晴先把质检数据整理成报告,签字封存,一式两份,一份锁我柜子里,一份她留着。
“数据到了这一步,赵凯要是想动手脚,只能从仓库那边想办法。你跟小陈说,让他下班之前把仓库那联带出来,别放公司。”
“明白。”
方晴走了不到半小时,赵凯回来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还行,手里拎着杯便利店咖啡,挨个工位转了一圈,跟每个人聊了两句。走到小刘那儿问他最近工作适不适应,走到孙成那儿问他媳妇复查结果怎么样。转到我跟前的时候,他把咖啡往我桌上一搁。
“陆屿,上午去集团开了个会,顺便跟李总汇报了一下部门情况。”他语气随意得很,但眼睛盯着我的反应,“李总说,调研归调研,部门正常运转不能停。他让我转达你,有什么需要配合的直接说,别影响业务。”
“哪个李总?”
“集团运营中心的李国明李总。”赵凯特意把全名说全了,像是怕我不知道这人分量。
我点了下头:“李总说得对,正常运转不能停。你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我不干涉日常管理。但之前说的流程复核不变。”
赵凯脸上那点试探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是转达一下李总的意思。”他往自己隔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李总说下周想听听咱们部门的整改思路,你这边要是有初步方案,可以提前跟我说说,我帮你递上去。”
“行,我整理好发你。”
赵凯进了玻璃隔间,百叶窗又拉上了。
孙成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陆哥,李国明跟赵凯是老乡,当初赵凯提主管的时候,李国明在上面说过话。你小心点。”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九年了,有些事不用打听也能看出来。”孙成摸了摸鼻子,“李国明每回来咱们部门,赵凯都安排得特别周到,吃饭、茶歇、伴手礼,一样不落。不过那都是前两年的事了,最近没怎么来。”
我拍了拍孙成肩膀让他回去干活,自己坐那儿把这事捋了捋。赵凯搬出李国明,意思很明白:他在上面有人,我查他可以,但别动真格的,大家留个面子。他今天去汇报,大概率是跟李国明通了气,让李国明给我递话。
我打开电脑,给总部监察部的同事发了条消息:集团运营中心李国明跟赵凯什么关系?
对方回了条语音,我戴耳机听了:李国明跟赵凯是同一个市出来的,早年在一个项目上共过事。李国明去年刚提的副总,分管运营,你们那个部门的业务考核归他管。不过这人还算稳当,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护短。赵凯要是找了他,他最多打个招呼让你别太过,不会硬压。
我回了句:知道了。
下午两点,小陈把仓库那联质检单复印件交到方晴手里,方晴转给我。我对着赵凯上午交的清单核了一遍,三批货、六个品类,原始入库记录上的不良率和财务联上的数字全对不上。差额最大的那批打印纸,实际不良率百分之六点一,财务联改成了百分之一点八,差了三个多点。
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赵凯发了条消息:你下午有空吗?过来对一下质检的数据。
赵凯过了十分钟才回:马上。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往我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质检怎么了?方晴搞的那个?我看了,没啥问题吧。”
我把仓库联和财务联的复印件摆在他面前。
赵凯低头看了一眼,二郎腿放下来了。他伸手把两张纸拿起来比了比,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是誊写错误。小陈写字潦草,财务那边抄错数了。”
“三批货、六个品类,全抄错了?”我指着打印纸那一行,“不良率从六点一抄成一点八,你管这叫誊写错误?”
赵凯把纸放下,搓了搓手:“陆屿,这个事我解释一下。B家那批货确实有点小问题,但不影响使用,就是打印纸偶尔卡纸。我想着把数字调低点,免得财务那边卡着不付款。货都收了,再走退货流程麻烦得很。”
“所以你就让小陈改数据?”
“小陈自己抄的,我没让他改。”
“小陈说是你让他改的。”
赵凯噎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小陈一个刚来的小孩,他懂什么。我随口说了一句‘数看着办’,他可能理解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赵凯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换了个话题:“陆屿,今天李总也说了,部门正常运转不能停。这个质检的事,要不这样,货确实有问题,我让B家补一批新的过来,不良率保证控制在三个点以内。数据我让小陈重新报,走正常流程。之前那份财务联作废,行不行?”
“作废可以。但补货之前,B家的付款全部暂停。”
“停付款?那B家肯定不干,货都送来了——”
“货送来了,质量不合格,凭什么付款?”我把复印件收起来,“赵凯,你替供应商说话之前,先想想你这笔单子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打印纸不良率六个点,一箱纸里头小半箱不能用,这钱谁出?”
赵凯没话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让B家拉回去换。”
“拉回去换可以,但换回来的货要重新质检,不合格继续换。合同里写了质量条款,你拿合同去跟供应商谈,别拿部门的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赵凯脸色不好看,但点了头:“行,我去谈。”
他站起来要走,我叫住他:“还有,小陈那边你别再找他了。质检的事以后方晴负责,你不用插手。”
“方晴?”赵凯音调高了一点,“她一个专员,管质检合适吗?”
“她做的质检数据比你准,你说合不合适?”
赵凯嘴角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玻璃门关上之后,方晴从工位上抬起头,冲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朝她点了下头,她低下头继续干活,嘴角绷着,但明显在压笑。
孙成在边上小声嘀咕了一句:“爽。”
我瞪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赵凯去跟B家谈退换货,小陈那边我让方晴安抚好了,质检数据也封存了。结果第二天下午,赵凯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桌上摔了一下。
“B家说不换。”他站在我桌前,嗓门不小,“他们老板说了,合同上签的就是这个批次,质量没低于合同约定的最低标准,不认账。”
“合同约定的最低标准是多少?”
“不良率不超过八个点。”
我愣了一下。百分之八的最低标准,这在办公用品采购里算很宽松了。正常情况下五个点以内是行业惯例,八个点等于把残次品的口子开得很大。
“这个合同谁签的?”
赵凯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签的?”我追问。
“当时……当时急着要货,标准放宽了一点。”赵凯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想到他们真能弄出六个点的不良率来。”
“你没想到?”我把合同复印件翻出来,“合同是你签的,供应商是你堂妹的公司,质量标准是你放宽的。赵凯,你现在说没想到,你觉得我信吗?”
赵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隔板上,两只手插进兜里,半天没掏出来。他舔了舔嘴唇,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陆屿,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标准是我放宽的,但我当时想的是——赵晓慧跟我说她能保证质量,我信了她。她是我堂妹,我没想到她坑我。”
“她坑你,还是你们俩一起坑公司?”
“没有一起!”赵凯急了,手从兜里掏出来摆了摆,“我就是……就是想着给她个机会。她公司刚起步,没什么客户,我拉她一把。我承认这事做错了,但真没想让她以次充好。”
“你拉她一把,用的是公司的采购款和放宽的质量标准。”我把合同拍在桌上,“赵凯,你堂妹公司成立才一年,办公用品供应的资质是挂靠的,这些你知道吗?”
赵凯脸色彻底变了。他可能真不知道这个,也可能知道但没当回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查了工商信息。”我把手机里的企业信息截图翻给他看,“凯诚咨询,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社保参保人数两个人。挂靠的资质是另一家公司的,那家公司去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赵凯,你让这种公司进来供货,你跟我说你只是‘拉她一把’?”
赵凯蹲下了。真蹲下了,两只手抱着膝盖,后背靠着隔板,脑袋低下去。孙成和方晴都扭头看着,小刘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陆屿。”赵凯的声音从胳膊肘里闷出来,“这事我真不知道。她跟我说资质齐全,我就没细查。你信我这一回。”
我看了他一会儿。赵凯这人毛病一堆,但他这个反应,我觉得他没说谎。他堂妹拿他当跳板,他以为自己在帮亲戚,结果被亲戚挖了坑。但这不改变他违规操作的事实。
“你起来。”我说,“蹲着像什么样子。”
赵凯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四十出头的人了,在部门横了六年,这会儿被自己堂妹摆了一道,脸上挂不住。
“两条路。”我竖起手指,“第一,你现在联系赵晓慧,让她把没付的货款全部冻结,已经付了的核对金额,该退的退。第二,你写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从她找你拉业务开始,到合同签订、质量标准放宽、数据修改,全部写清楚。包括你自己的责任,别打马虎眼。”
“写了交给你?”
“交给总部监察部。我这边只存档一份。”
赵凯咬了咬牙:“写了我是不是就得走人了?”
“走不走人,看核查结果,看你的态度,也看你后面怎么配合。但如果你现在不写,等总部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凯站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我今晚就写。”
他回隔间的时候步子有点沉。方晴凑过来低声说:“陆哥,他堂妹那边,是不是该让法务介入?”
“先让他自己去谈。他谈崩了再走法务。”我看了方晴一眼,“你把质检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抬头写部门内部核查,抄送集团监察部。赵凯的情况说明到了之后,一起归档。”
“好。”
孙成在旁边问:“那我那U盘里的邮件,要不要整理出来?”
“整理。供应商比价的、线下合同的,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份别漏。”
孙成应了一声,回去敲键盘。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就听见赵凯在隔间里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跟谁在吵。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了,走到我桌前,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赵晓慧同意退货了。没付的款不付了,付了的退回来。她说三天之内办完。”
“行。情况说明呢?”
“晚上发你。”他顿了顿,“陆屿,我写了这个,是不是等于认了?”
“你本来就该认。”我看着他,“赵凯,你干的事,退钱退货是弥补损失,但程序违规、管理失当,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你现在主动写清楚,比后面被查出来强。”
他点点头,回隔间拿了包走了。经过方晴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质检的事辛苦你了”,推门出去了。方晴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我耸了耸肩。
赵凯走了之后,孙成凑过来:“他居然跟方晴说辛苦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堂妹坑了他,他大概想明白点了。”我把材料归拢好,“不过别急着下结论,等他情况说明交了再说。”
周五早上,赵凯的情况说明发到了我邮箱。写了四页纸,从赵晓慧找他拉业务开始,到合同怎么签的、标准怎么放宽的、数据怎么改的,全写了。他自己承认的问题是:未按规定核查供应商资质、擅自放宽质量标准、授意下属修改质检数据、线下合同未进系统备案。每条后面都附了时间、涉及人员、金额。
我读了两遍,把文档转给总部监察部。那边回复说收到,让我继续推进部门流程梳理,赵凯的处理意见等调研结束一并上报。
上午十点,方晴把质检报告正式版发我了。我扫了一遍,数据详实、来源清楚、签字齐全。这份报告加上赵凯的情况说明,B供应商这条线基本就钉死了。
我正打算把两份材料一起归档,赵凯从隔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走到我桌前递过来。
“这是什么?”
“B家退货的物流单。第一批已经拉走了,剩下的明天到。”他站在那儿,语气比前几天实诚了不少,“陆屿,我跟赵晓慧也说了,以后她公司跟咱们部门不会再有任何业务往来。我这边亲戚关系是亲戚关系,公司是公司,我拎清了。”
“行。”我把物流单收好,“你这两天配合得不错。但话我说前头,你的事没完,后面还有绩效分配和考勤的事要过。”
赵凯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回隔间继续干活了。
孙成等赵凯进了隔间,凑过来小声说:“陆哥,他这次是真服了还是装的?”
“真服假服看后面。”我把材料整理好锁进柜子,“不过有件事他说对了,亲戚是亲戚,公司是公司。这个界限拎清了,人才能干明白活。”
孙成点头,回去整理他的邮件了。方晴过来送了份供应商体系优化的初稿,我翻了翻,写得挺扎实,把现有流程的漏洞和补丁方案都列出来了。我让她再细化一下,回头调研报告里直接用。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赵凯的隔间百叶窗没再拉上,从外面能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打字,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第五章 上面递下来的话
赵凯的情况说明交上去第三天,集团运营中心来了通知,让陆屿周一上午去一趟,李国明要当面听调研进展汇报。
通知是赵凯转给我的,他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李总让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李总特意说了让我去。”赵凯搓了下手,“他说我是部门主管,整改的事我得在场。”
我想了想,没再拦。李国明要赵凯在场,意思很明白:他要当面看赵凯的态度,也要当面让我知道赵凯是他的人。这种场合,硬拦着没意思,不如去看看李国明到底什么路数。
周一上午九点半,我和赵凯到了集团总部大楼。运营中心在十二层,李国明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大半,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茶杯、笔筒、台历,位置都不带偏的。他本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服帖,穿一件深灰夹克,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来来来,坐。”李国明站起来招呼,指了指沙发,“小赵也坐。”
赵凯坐我旁边,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垫。我把调研报告摘要放在茶几上,李国明扫了一眼,没急着翻,先给我倒了杯茶。
“陆屿啊,你下去三周多了,辛苦。调研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些,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整体判断。”他坐回自己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部门的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
“分两块说。”我没绕弯子,“人的问题和管理的问题。人的问题,赵凯有责任,他自己也写了情况说明。管理的问题,流程漏洞多,制度执行不到位,绩效考核主观性太强。”
李国明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赵凯的情况说明我看了。这个人吧,干活是把好手,就是有时候脑子不清楚。他堂妹那事,确实做得不像话。不过话说回来,他在部门干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后面处理上,能不能给他留点余地?”
赵凯坐在旁边没吭声,头微微低着。
“李总,处理意见不是我说了算,得按制度走。”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赵凯的问题有轻有重,退回供应商货款、补交情况说明,这些是补救措施。但程序违规这块,总部监察部会有统一意见。”
李国明笑了一下,笑容收得很快:“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凯这事,说到底是亲戚拉业务惹出来的,他自己也没往兜里揣多少。我的意思是,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给他个机会改正。部门现在离不开人,你调研完了拍拍屁股走了,还得他盯着。”
“部门离了谁都能转。”我把茶杯放下,“李总,我的调研结论是,部门最大的问题是制度执行不严。赵凯作为主管带头破规矩,下面的人要么跟着学,要么寒心。方晴提了两次流程优化被他压着,孙成请假被卡,小刘被使唤着改数据。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大,凑一块就是风气问题。我今天要是给他留余地,明天制度就留不住人。”
李国明脸上的笑没了。他看了赵凯一眼,赵凯把头低得更深。
“陆屿,你这话说得重了。”李国明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桌面上,“我分管运营,部门的情况我比你清楚。赵凯有毛病我承认,但你说得好像部门要塌了一样。去年业绩达标了没有?达标了。今年一季度也达标了。你说风气不行、制度不严,业绩怎么上去的?”
“业绩是底下人加班加点干出来的,方晴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孙成九年没请过几天假。业绩达标不代表管理没问题,恰恰说明底下人在替管理层的漏洞买单。”
李国明盯了我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他靠回椅背,语气缓下来:“行,你有你的道理。这样,处理意见你先别急着报,我再跟上面沟通沟通。赵凯这边,让他先把整改措施做到位,你看行不行?”
“整改措施他已经在做了,退货、退款、补流程,都在推。但处理意见我按程序报,不压着。”
李国明没再说什么,端茶送客的意思。我和赵凯站起来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李国明叫住赵凯:“小赵,你留一下,我跟你说两句。”
我先出去了,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了五六分钟。赵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走到我旁边才松开。
“李总说什么了?”我问他。
赵凯犹豫了一下:“他让我好好配合你,别耍滑头。还说……让你悠着点。”
“原话?”
“他说‘你们那个陆屿,做事太硬,你提醒他一下,调研是调研,别把部门搞散了’。”
我笑了一下。李国明这个人,护短护得挺有水平。当着我的面说给赵凯机会,背着我又让赵凯提醒我“悠着点”。两头做人,谁也不得罪。
“你怎么回的?”
赵凯看了我一眼:“我说‘李总,陆屿做的事都在规矩里,我没法提醒’。”
我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赵凯苦笑了一下:“我说的是实话。你查的那些事,我确实做了,你按规矩查,我认。李总让我提醒你,我提醒不出口。”
“行,走吧。”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去把退货单子收齐,供应商那边盯紧点。”
赵凯跟着我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闷声说了句:“陆屿,李总这人其实不坏,就是耳根子软,谁跟他诉苦他信谁。赵晓慧当初拉业务,就是先找的李总,李总给我打了个招呼,我才签的合同。”
“李国明知道赵晓慧是你堂妹?”
“知道。我跟他说过。”
我点了下头,没再追问。李国明给赵凯打招呼签合同,这事可轻可重。往轻了说,是领导关心下属亲戚创业;往重了说,是干预采购流程。没有证据证明李国明从中有利益,但这条线得记下来。
回到部门已经快中午了。方晴迎上来问怎么样,我把包放下,简单说了几句。方晴听完皱起眉:“李国明让赵凯提醒你悠着点?他这是施压。”
“算不上施压,递个话而已。”我把赵凯叫过来,“李国明说跟上面沟通处理意见的事,你这边怎么想?”
赵凯站在我桌前,两只手垂着:“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配合我怎么配合。”
“李国明要是问你,你就说按制度办,别的话不用说。”
“行。”
赵凯回隔间之后,孙成凑过来小声问:“陆哥,李国明会不会真给上面打招呼把你的报告压下来?”
“他压不住。”我打开电脑给总部监察部发了条消息,把今天跟李国明见面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特别提了赵凯说的李国明给赵晓慧拉过招呼的事。那边回复很快:收到。李国明那边我们会留意,你按计划推进,不用管他。
下午三点多,赵凯把退回来的货款凭证拿来了。赵晓慧动作还算快,三天退了大部分,剩下两笔在走流程。赵凯把凭证一张张摆在我桌上,退一笔勾一笔,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最后一笔,赵晓慧说资金周转不开,要缓一周。”赵凯把凭证翻过来,“她那个公司账上确实没钱了,退完前面那些,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你想替她求情?”
“不是求情。”赵凯摇头,“我就是跟你说实际情况。她坑我我认,但钱我肯定追回来。给我一周时间,她要是不退,我走法律程序。”
我看他一眼。赵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平,没带什么情绪。我点了头:“一周。下周这个时候没退回来,你直接找法务。”
“明白。”
赵凯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你堂妹公司走到这一步,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赵凯站那儿想了想:“她太急了。公司刚开张就想接大单,资质不够就挂靠,质量不够就压价,压不住就掺次品。我跟她说慢慢来,她不听。”
“你呢?你急着帮她,放宽标准、改数据,跟她有什么区别?”
赵凯没说话,站了几秒,点了下头走了。
方晴等赵凯进了隔间,凑过来低声说:“陆哥,赵凯这两天变化挺大的。”
“被亲戚坑了一回,多少能想明白点。”我翻开方晴写的供应商体系优化初稿,“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整体思路没问题,但缺个东西。”
“什么?”
“供应商准入的负面清单。哪些情况直接排除,写清楚。挂靠资质、经营异常、关联交易未报备,这几条列进去。以后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方晴眼睛亮了一下:“我下午就补。”
周四上午,李国明给赵凯打了个电话,赵凯接完出来跟我说,李国明问处理意见报了没有,赵凯说报了,李国明那头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他没再说什么?”
“没有。”赵凯顿了一下,“不过我听他语气,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他的。”我把方晴补完的负面清单扫了一遍,“你这个清单发给孙成,让他对照现有供应商库过一遍,有问题的标出来。”
赵凯应了,拿着清单走了。孙成接过清单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清单好啊,以后谁再想塞亲戚进来,直接对清单,对不上就拒。”
方晴在旁边接话:“对上了也得拒,关联交易必须报备,不报备一样不行。”
孙成冲她竖了个拇指。
周五下午,赵凯那笔尾款到账了。他把银行回单放在我桌上,没多说什么。我把回单拍照存档,在核查台账上打了个勾。
方晴过来送文件,看了一眼台账:“B供应商这条线清完了?”
“清了。退货退了,钱追回来了,赵凯的情况说明也交了。”我把台账合上,“下周开始查绩效。”
方晴的表情微妙了一下:“绩效这块,赵凯做得更隐蔽。他每年调绩效系数都是手填的,系统里只存最终结果,过程不留痕。”
“手填的也得有依据。”我翻开笔记本,“你帮我做件事,把部门过去两年的绩效系数变化拉个表,跟员工的实际产出比对一下。谁系数降了、谁升了,降的升的跟业绩对不对得上。”
“好。”方晴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陆哥,你查绩效之前,最好先找孙成聊聊。他去年绩效被赵凯压了一档,原因是‘配合度不够’。孙成为这事憋了一年多。”
“我下午找他。”
第六章 系数表上的手写笔迹
孙成坐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赵凯那天来谈话时一模一样。人紧张的时候都爱这么坐。
“去年上半年,我绩效系数从一点零降到零点八五。”孙成的声音不大,“赵凯跟我说的是‘部门整体系数要下调,大家都降’。我信了。后来年底发奖金,我跟方晴对了一下,她系数没降,小刘也没降。就我和另外两个老员工降了。”
“你找赵凯问过吗?”
“问了。他说方晴和小刘是‘重点培养对象’,系数保留。我说那我呢,他说我‘配合度不够,需要改进’。”孙成搓了搓手,“我问他什么叫配合度不够,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说我‘有时候不太听招呼’。”
“你觉得自己什么地方不听招呼?”
孙成想了一会儿:“我请假陪媳妇看病那几次,他可能觉得我不够积极。还有一回他让我周末加班赶个报表,我说媳妇住院走不开,他当时没说什么,后来绩效就降了。”
我把笔记本翻到绩效这一页,上面已经记了几条赵凯给我的解释:“系数调整是部门整体安排,有上有下,很正常。”孙成说的跟他这一对,明显对不上。
“孙成,你去年全年的工作产出有记录吗?”
“有。我做的项目台账都在系统里,每个项目的完成时间、质量评分都有。方晴帮我拉过一份,我存家里了。”
“下午发我一份。”
孙成点头,站起来要走,我又叫住他:“你媳妇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不好意思:“好多了。上个月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赵凯把请假记录改回来之后,我媳妇还问我,你们主管怎么突然转性了。我说不是主管转性,是上头来人了。”
“你媳妇怎么说?”
“她说‘那得谢谢人家’。”孙成挠了挠后脑勺,“陆哥,我媳妇说等你好歹有空,请你上家吃顿饭。她做菜还行。”
“行,等这阵忙完。”我笑着应了。
孙成走了之后,我把方晴叫过来,让她把绩效系数变化表做出来。方晴动作快,下午三点就把表发我了。两年四个考核周期,部门十一个人,系数有升有降。升的里头,赵凯自己从一点零升到一点一五,小刘从零点九升到一点零,方晴从一点零升到一点零五。降的里头,孙成从一点零降到零点八五又回到零点九,另外两个老员工一个降了零点一,一个降了零点一五。
我把表跟孙成的项目台账对比着看。孙成去年做了四个项目,三个按时完成,一个提前完成,质量评分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他系数被降的那两个周期,正好是他媳妇住院请假最频繁的那段时间。
方晴在旁边说了一句:“陆哥,赵凯自己的系数怎么调上去了?主管的绩效系数不是总部统一核定的吗?”
“总部核定的是基数,部门主管有百分之十五的浮动权限。”我把表放大,“赵凯给自己调到顶了,然后把孙成他们降下来的差额补到了自己头上。”
方晴倒吸了口气:“这不就是拿别人的系数填自己的?”
“账面是这样的。但得看赵凯怎么解释。”我把表存好,“你帮我把那两个老员工的绩效记录也调出来,回头一起对。”
第二天上午,我把赵凯叫过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坐下先开口:“绩效的事?我昨天听说你在查这个。”
“你消息倒灵通。”
“方晴拉表的时候我看见的。”赵凯把笔记本翻开,“我自己理了一下,两年四个周期,我自己的系数调过两次,一次从一点零到一点一,一次从一点一到一点一五。孙成的系数降过两次,另外两个老员工各降过一次。”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自己经手的事,当然记得。”赵凯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承认,给自己调系数这事,我做过头了。当时想的是我管着整个部门,活多责任大,系数高一点说得过去。孙成他们降系数,孙成是因为请假多,另外两个是老员工干活磨蹭,我想着降一档敲打敲打。”
“敲打完了,差额呢?”
“差额进了部门绩效池,我又从池子里划了一部分给自己。”赵凯的声音低下去,“我承认这个事办得不地道。但陆屿,我没有独吞,池子里剩下的钱年底给方晴和小刘发了奖金,他俩系数升了,实际发到手的钱比孙成他们多。”
“所以你还是拿孙成他们的钱做了人情?”
赵凯噎了一下,点了头:“这么说也行。”
我把他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上面记得挺细,每个周期的系数调整、调整原因、涉及金额都列了。看得出他这回没打算糊弄。
“赵凯,绩效分配的问题比供应商那事更严重。供应商的事你可以说是亲戚坑你,绩效这个事是你主动操作的,没人逼你。”
“我知道。”赵凯坐直了些,“陆屿,这个事我认。你说怎么处理,我配合。该退的钱我退,该改的系数我改。”
“先把过去两年的系数重新核一遍。孙成该补多少补多少,另外两个老员工也一样。你自己的系数按总部标准重新核定,多拿的部分退回来。然后写一份绩效分配的专项说明,附在之前那份情况说明后面。”
“行。”赵凯应了,站起来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赵凯,我问你个事。你给自己调系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觉得不合适?”
赵凯站在那儿,手捏着笔记本边角,过了几秒才开口:“有。每次调的时候都知道不合适。但想着反正没人查,底下人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就调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没意思的。”他扯了下嘴角,“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搞得见不得人。孙成媳妇住院我卡他假条,现在想想真不是人干的事。”
“你这话跟孙成说去,跟我说没用。”
赵凯愣了一下,点了头,转身走了。他走到孙成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孙成抬头看他,俩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孙成先是皱着眉,后来表情松下来,最后点了下头。赵凯拍了拍他肩膀,回隔间去了。
方晴凑过来:“他跟孙成说什么了?”
“不知道。回头你问孙成。”
下午孙成主动过来了,表情有点复杂:“陆哥,赵凯跟我道歉了。他说绩效的事对不住我,钱下周退给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退不退按规矩来,道歉我收了。”孙成顿了顿,“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人知道自己错了,脸红是好事。”我把孙成那份项目台账收进文件夹,“你该得的钱拿着,不用不好意思。”
周五下午,赵凯把重新核算的绩效表发我了。孙成补了四千多,另外两个老员工各补了三千出头,赵凯自己退回来六千多。数字不算特别大,但性质清楚,台账、银行回单、情况说明三样齐全。
我把材料整理好,跟供应商那条线的材料一起归档。调研报告的主体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供应商管理、绩效分配、考勤制度、流程执行,四条线各有一份完整材料。
方晴过来送了份新打印的供应商负面清单终稿,我扫了一遍,条理清楚,直接能用。她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问我:“陆哥,赵凯的事你报上去了,他还能干吗?”
“看总部意见。他主动配合、退钱、整改,这些是加分项。但程序违规的事实跑不掉,能不能留任,看监察部怎么定性。”
“要是他被撤了呢?”
“撤了再选人。”我把清单放进文件夹,“你们该干的活干好,谁当主管都得按规矩来。制度立住了,换谁都不怕。”
方晴点了下头,回工位去了。孙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了句嘴:“陆哥说得对,制度立住了,谁来都一样。以前赵凯一个人说了算,大家干活心里没底。以后按规矩来,该怎么样怎么样,反而踏实。”
小刘从后面探出头来,弱弱地补了一句:“那……那我以后不用帮人改数据了吧?”
方晴瞪了他一眼:“你早该不用改了。”
小刘缩回去了。
下班之前,我把调研报告的目录列了出来,发给总部监察部过目。那边回复说框架可以,让我把已完成的几块先交上去,剩下的绩效和考勤材料下周补齐。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凯从隔间出来,手里拎着包,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陆屿,下周还查什么?”
“考勤。你那些代打卡的事,孙成已经跟我说了。”
赵凯苦笑了下:“行。我回去理理,明天把情况说明补上。”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李总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情况说明的事。我说都按规矩报了。他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挂了。”
“李国明那边你不用管,他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
赵凯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方晴。她收拾得慢,磨蹭到最后才站起来:“陆哥,我总觉得李国明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打电话问情况说明,明天可能就要找别的事。”
“他找他的。咱们按程序走,材料齐全,证据扎实,他翻不出浪来。”
方晴嗯了一声,关灯锁门。我最后一个出办公室,走廊灯已经灭了一半,就剩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总部监察部同事发来的消息:李国明今天下午给监察部打了电话,问赵凯的事能不能从轻处理。部里回复他说按制度办。你那边材料抓紧交,部里准备上会了。
我回了条:下周交齐。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方晴从后面喊了一声:“陆哥,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下周考勤的事一收尾,整个调研材料就全了。到时候往上一交,赵凯怎么处理、部门怎么整改,都是明面上的事。李国明再护短,制度摆在那儿,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松了口气。
第七章 考勤表背后的账
考勤的事比我想的复杂。
孙成跟我提过代打卡,我以为就是个别员工迟到早退互相帮忙刷个卡,顶多算纪律松散。等赵凯把情况说明交上来,我翻了翻,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赵凯坐在我对面,这回没等我问就先开口了:“考勤这块,我分了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员工真迟到了,让同事帮忙刷一下,这个最多,每个月有那么七八次,都是零星小事。第二种是请了假没走流程,我口头批了,考勤上记全勤,工资照发。第三种……”他停了一下,手搓了搓膝盖,“第三种是虚报加班。”
“虚报加班?”
“部门每年有加班预算,年底结算。我让几个人填加班单,实际没加那么多,差额进了部门活动经费。”赵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抬头,“孙成那几次假条的事,就是在这块被卡住的。他请假我批了,但考勤上没记,我跟他说的是‘给你算调休,不扣钱’,实际上考勤记了全勤,他请假那几天算正常出勤,加班单那边又填了几天加班。等于他请假没扣钱,部门还多拿了加班费。”
我合上笔记本,盯着他看了几秒。赵凯被我看得不自在,抬起头来:“陆屿,我知道这操作听着乱,我跟你说清楚——钱没进我个人口袋,都走部门账了,团建、聚餐、给底下人买点东西,都是从这个口子出的。”
“你上次说供应商退回来的钱也是这么用的。”
“是。两条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最后都汇到部门经费池子里。”赵凯从兜里掏出个U盘放桌上,“这里头是两年多的加班单原始记录和考勤系统导出的数据,还有部门经费的流水。我自己理的,没让别人碰过。”
我拿起U盘插电脑上,翻了翻。赵凯理得挺细,每个月多少笔加班单、金额多少、考勤系统里对应的人是谁、实际出勤什么情况,都对得上。有一页单独列了“调休未记考勤”的名单,孙成排第一个,后面还有三个老员工。
“涉及多少人?”
“考勤这一块,虚报加班的六个人,代打卡的基本上人人都有过,但金额不大。调休未记的就孙成他们四个。”
“你自己呢?你虚报过没有?”
赵凯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的加班单没虚报,但我拿过部门经费请李国明吃过两回饭。”
我抬头看他。
“去年中秋前一回,今年开年一回。都在外面吃的,连酒带菜花了三千多,走的部门经费。”赵凯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李国明知道这钱是从哪出的,他没问,我也没细说。”
“吃饭的时候谈什么了?”
“头一回谈的是部门年度考核指标,李国明给我透了点底,说哪些指标必须完成、哪些可以放一放。第二回谈的是今年预算,他说砍得厉害,让我自己想办法‘内部消化’。”
我把U盘里的流水调出来,找到那两笔支出。一笔三千二,一笔三千六,收款方是两家餐饮公司,发票抬头开的是“办公用品”,赵凯签的字。
“发票名目是你改的?”
“财务那边让我改的,说餐饮发票不好入账,让我换名目。”
“财务谁?”
“张丽。她归李国明管。”
我把流水截图存好,U盘拔下来揣兜里。赵凯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主动问了句:“陆屿,李国明那边……你是不是要动?”
“该动的时候动。你先别跟他提这些事。”
“我不提。但他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情况说明交了没有、都写了什么。我说写了供应商和绩效的事,考勤的还在整理。他让我‘差不多就行了,别什么都往外倒’。”
“你怎么回的?”
“我说‘陆屿那边要材料,我不交不行’。”赵凯搓了下手,“他听了之后顿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我让赵凯先回去,把考勤材料理完整,明天之前发我。他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给总部监察部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老周,监察部副主任,跟我一起从总部下来的,他在上面盯全局,我在下面跑一线。我把赵凯说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重点提了李国明那两顿饭和财务张丽改发票名目的事。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屿,李国明今天上午给部里打了第三个电话了。前两个是问赵凯的事能不能从轻,第三个他换了说法,说你们部门员工对调研有抵触情绪,反映你‘工作方式生硬、影响团队稳定’。部里没接他这话,但他这么来回折腾,说明他坐不住了。”
“他坐不住是好事。赵凯这边交的材料越来越实,供应商和绩效两条线已经钉死了,考勤这条线把李国明也带出来了。”
“你打算怎么弄?”
“先把考勤材料收齐,让赵凯把情况说明补完整。李国明那两顿饭的事我暂时不动,等部里意见。”
“行。你把材料整理好发我,部里这两天准备上会。李国明那边部里会跟他谈,你稳住部门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赵凯发来的考勤材料过了一遍。虚报加班的六个人里,有三个是赵凯平时使唤得最顺手的,另外三个是普通员工,被安排着填了单子。金额加起来两年多一共四万出头,不算大,但性质清楚。
我把材料整理好发给老周,又给方晴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开个短会,把考勤制度的事过一下。
方晴回得很快:收到。孙成问他要不要参加。
我回:参加。考勤的事跟他有关。
第二天上午,我把方晴、孙成和小刘叫到小会议室。赵凯没叫,他在隔间里待着,百叶窗拉着。
“考勤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开门见山,“赵凯交了情况说明,涉及代打卡、调休不记考勤、虚报加班三种情况。我先把话说清楚,这次核查只对事不对人。参与过这些操作的,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但不会因为这事给谁穿小鞋。”
孙成先开口:“我那几次调休不记考勤,钱不多,我退。”
方晴接着说:“代打卡的事我也有过,两三次,都是早上送孩子迟到了,让同事帮忙刷一下。我认。”
小刘低着头:“我帮人刷过,也让人帮我刷过。加班单我也填过假的,赵凯让我填的,说填了给部门经费。”
“填了多少?”
“每个月大概两三天吧,钱没到我手里,赵凯说进部门账。”
我看了一圈这三个人,语气放平了些:“代打卡和虚报加班的事,后面按制度处理。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们发现没有,赵凯让你们填加班单的时候,你们都知道这事不对,但没人吭声。”
三个人都没说话。
“孙成,你媳妇住院那阵,赵凯卡你假条,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没找任何人反映。方晴,你提了两次流程优化被压,你就再没提第三次。小刘,赵凯让你填假加班单,你填了,你没问过一句‘这钱去哪了’。”
方晴抿了抿嘴:“我们说了有用吗?他一个人说了算,上面又护着他。”
“现在有人护着你们了。”我把笔记本翻开,“考勤制度从下周开始改。打卡记录每天公示,加班单要附工作内容说明,部门经费每季度公开一次。谁觉得不对劲,直接找我,我处理不了往总部报。”
孙成点了下头,闷声说了句:“陆哥,早该这样了。”
散会之后,方晴留下来问我:“赵凯那边,考勤的事报上去,他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他保不保得住,看总部意见。但考勤这事他是主要责任人,处理跑不掉。”
方晴沉默了两秒,问了个挺实在的问题:“那要是他被撤了,部门谁管?”
“总部会安排。你们几个先把手头的活稳住,别因为换人出乱子。”
方晴应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陆哥,我不是替赵凯说话。他该担的责任得担。但部门好不容易稳下来,别因为换人又乱一阵。”
“我知道。制度立住了,换谁都不怕。”
下午赵凯把完整的考勤材料发我了。我核对了一遍,数据对得上,情况说明写得也实。我把材料转给老周,附了句话:考勤这条线把李国明带出来了,两笔餐饮走办公用品发票,财务张丽经手,赵凯签字。赵凯本人态度配合,主动交代了情况。
老周回得很快:收到。部里明天上会,你等通知。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三条线都收齐了:供应商线钉死了赵凯堂妹那家公司,绩效线钉死了赵凯给自己调系数的事,考勤线把李国明也带出来了。调研报告的材料够用了。
周五上午十点,老周电话来了。
“部里会开完了。”老周的声音听着挺稳,“赵凯的处理意见定了:免去主管职务,降为普通业务岗,留用察看一年。工资降一档,绩效系数按普通员工标准重新核定。他之前退的钱归账,部门经费的窟窿由他个人补一部分。”
“李国明呢?”
“李国明那边部里单独跟他谈了。两顿饭的事他认了,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跟下属吃个饭联络感情’。部里给他的处理是通报批评,责令作出书面检查。财务张丽调离原岗位。”
“李国明只通报批评?”
“目前能坐实的就这两顿饭和改发票名目的事,金额不大,他咬死了说是‘工作餐’。部里意思是先给个处分,后面再看他有没有别的事。”老周顿了一下,“陆屿,我知道你觉得轻了。但办事得讲证据,两顿饭三千多块钱,够不上重的。赵凯的交代里也没说李国明拿过别的。”
“赵凯没说,不代表没有。我再问问。”
“问可以,但别逼他编。赵凯这人现在肯配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你要是逼着他往李国明身上扯,他反而缩回去。”
“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把赵凯叫过来,把部里的处理意见跟他说了。赵凯听完没吭声,坐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降职留用,我接受。比我想的好。”
“你以为会直接开掉?”
“差不多吧。我搞成这样,开掉也不冤。”他苦笑了一下,“留用察看一年,还有机会改。”
“李国明的处理你也知道了?”
“老周跟我说了,通报批评。”赵凯撇了下嘴,“他运气好,两顿饭钱太少,定不了大错。”
“赵凯,我问你个事。李国明除了那两顿饭,还拿过别的没有?”
赵凯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经手的就这两回。但他跟供应商那边有没有直接来往,我不清楚。去年有一回,B家老板来部门谈合同,走的时候李国明正好在楼下,俩人打了个招呼,看着挺熟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可能不止我这一条路。”
我把这话记下来。李国明跟B供应商的老板认识,这事赵凯之前没提过。但光凭“看着挺熟”定不了什么,得查。
“行了,你先回去把手上工作交接一下。方晴暂时牵头部门日常事务,你配合她。”
赵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陆屿,方晴比我强。她提的那些流程优化,你让她放手干。”
“这不用你说。”
赵凯推门出去了。玻璃隔间里的东西他开始收拾,抽屉一个个拉开,文件一摞摞往外搬。方晴坐我旁边,看着赵凯搬东西,小声问了句:“他真降成普通员工了?”
“降了。留用察看一年。”
方晴沉默了几秒:“他那些东西,要不要我帮他搬?”
“他自己搬。你接手之后该安排他干什么就安排什么,别因为以前的事给他穿小鞋。”
“我明白。”
第八章 上面那顿饭
赵凯被免职的消息是周一正式公布的。集团人力发了内部通知,措辞很标准:因管理失当、程序违规,免去赵凯部门主管职务,降为业务专员,留用察看一年。部门日常事务暂由方晴牵头,待调研结束后另行任命。
通知发下来那天,办公室气氛挺微妙。孙成在群里发了个“收到”,小刘跟着发了个表情包,方晴没在群里说话。赵凯自己倒挺平静,通知贴出来之后他看了两眼,回工位坐下就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方晴接手之后动作很快。第一天就把部门周会恢复了,每个人汇报手头工作,有问题当场提。第二天把供应商准入流程的初稿发全员征求意见,让大家提修改建议。第三天考勤打卡开始每天公示,迟到早退的名字挂在共享表格里,谁都能看。
孙成私底下跟我说:“方晴比赵凯利索多了。赵凯那会儿开会就是念通知,方晴是真让大家说话。”
“你提意见了?”
“提了。我说加班单的审批流程最好加一道复核,她当场就记下来了,说下周加进去。”
我这边也没闲着。赵凯的客户资料交接完之后,我开始查李国明跟B供应商老板的关系。这事不能直接问李国明,得从侧面摸。
周五下午我去了趟财务部,找张丽聊了聊。张丽四十来岁,在财务干了十来年,说话谨慎得很。我问她B供应商的付款流程,她翻着账本给我看,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发票、合同、入库单齐全。
“张姐,赵凯说那两顿饭的发票名目是你让他改的。”
张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陆屿,这话我得说清楚。当时是李总让我处理的,他说餐饮发票走办公用品,不然财务没法入账。我照做了,但我留了底。”
“什么底?”
她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两张便签纸,上面是李国明的笔迹:“这两笔走办公用品,李国明,日期。”底下还附了那两顿饭的原始餐饮发票复印件。
“原件呢?”
“原件入账了,这是复印件。我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李总在便签上签了字。”
我把便签和发票复印件拍了照。张丽在旁边补了一句:“陆屿,这事我责任跑不掉,部里调我岗我认。但我得说清楚,改名目是李国明让的,我就是个执行的。”
“我知道。你留的这些底有用。”
从财务出来,我直接给老周打了电话,把便签的事说了。老周听完语气变了:“有李国明签字的便签?这个比赵凯的口供硬多了。”
“张丽留了复印件,原件在财务凭证里。我回头调出来。”
“你先把复印件发我,部里明天再碰一次。”
挂了电话往回走,在走廊拐角撞见李国明。他手里拿着个茶杯,看样子是刚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脸上堆了个笑出来。
“陆屿,正好碰见你。赵凯的事定了,部门现在方晴牵头,你看后面怎么安排?要不要我再物色个人选?”
“方晴牵头就挺好。调研结束之后部里会统一安排。”
“方晴毕竟年轻,资历浅,管这么大个部门,我怕她压不住。”李国明抿了口茶,“我倒是有个人选,业务能力不错,在别的部门干了五六年,调过来正合适。”
“谁?”
“我们运营中心的,叫刘志强。回头我把简历发你看看。”
我点了下头:“李总推荐的人,我肯定看。不过部门主管的任命得走竞聘流程,到时候刘志强要是报名,按流程走就行。”
李国明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是那是,流程肯定要走。我就是提个建议。”
他端着茶杯走了。我站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李国明这时候往部门塞人,要么是真觉得方晴压不住,要么是想安个自己人进来。不管是哪种,刘志强这个人得查查。
回到部门,我把方晴叫到小会议室,把李国明推荐人的事跟她说了。方晴听完皱起眉:“刘志强我听说过,在运营中心管数据的,跟李国明走得挺近。他要来竞聘,我跟他争?”
“竞聘是公开的,谁报名谁参加。你怕跟他争?”
“我不怕争。我就怕竞聘是走过场,人早就定好了。”
“竞聘方案我盯着,公开打分,评委里加员工代表。孙成、小刘都有投票权。”
方晴松了口气:“那行。我把部门这几个月的工作整理一份,竞聘的时候用得上。”
“抓紧弄。”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老周电话又来了,这回语气比上午沉:“陆屿,李国明今天下午给部里打了第四个电话。这回他不问赵凯了,他问的是你。”
“问我什么?”
“他问部里,陆屿的调研权限到底有多大,是不是什么都能查。还说你‘在部门搞一言堂,员工怨声载道’。部里回他说‘陆屿的权限是部里授权的,有什么问题你来部里当面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算了,我就是问问’。”老周停了一下,“陆屿,李国明这是急了。他越急越说明后面有东西。你那边抓紧把便签的事坐实,部里下周准备跟他正式谈话。”
“便签的原件我周一调出来。”
周一上午,我从财务凭证里找到了那两张餐饮发票和对应的便签原件。便签上李国明的签字很清楚,日期、金额、名目,写得明明白白。我把原件复印了三份,一份存部门档案,一份自己留着,一份连复印件一起封好发给了老周。
当天下午,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部里跟李国明谈完了。他看到便签之后沉默了一阵,承认那两顿饭是供应商老板请的,他让赵凯走部门账报销,钱后来退给赵凯了。
我回:退给赵凯了?
老周:对。他说他把钱给赵凯了,让赵凯还到部门经费里。赵凯那边你问问,看这笔钱到没到账。
我去找赵凯问这事。赵凯翻了半天手机转账记录,找出来一笔李国明转给他的钱,金额跟那两顿饭对得上,时间在去年中秋之后没几天。赵凯说:“这笔钱他说是‘部门活动补贴’,让我收着。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也没往经费里还,就搁自己卡里了。”
“搁你卡里了?”
赵凯脸涨红了:“我以为是李国明个人给部门的补贴,想着回头团建用。后来团建没搞成,钱就一直搁着没动。”
“你卡里现在还有这笔钱?”
“有。我一直没花。”
我让他把钱原路退给李国明,转账备注写“退还部门活动补贴”。赵凯当场操作了,截图发我。
三天后,集团监察部出了最终处理意见:李国明通报批评,责令书面检查,取消年度评优资格,调离运营中心分管岗位。赵凯免职降岗的处理维持原判。财务张丽调岗。部门主管岗位面向全公司公开竞聘,方晴牵头日常工作直到新主管到任。
通知发下来那天,李国明没来部门。赵凯坐在普通工位上,对着电脑整理客户资料,跟周围同事没什么两样。方晴把竞聘方案发到了部门群里,附了句“有意向的同事本周五之前报名”。
孙成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小刘跟了个“收到”,赵凯也回了个“收到”。方晴看着手机屏幕,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赵凯也报名了。”
“他报名竞聘?”
“对。他说想试试,从头来过。”
我想了想:“按流程走。他报名就让他参加,评委打分,员工投票。他能不能上,看大家的意思。”
方晴点了下头,回群里补了条消息:“竞聘答辩定在下周三下午,欢迎部门全体同事旁听。”
第九章 规矩立住了
竞聘答辩那天,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
方晴第一个讲,PPT做了二十多页,从部门现状、问题梳理、流程优化方案到团队建设计划,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讲到供应商准入负面清单的时候,孙成在底下小声跟旁边人说了句“这个好”,被方晴听见了,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赵凯第三个讲。他的PPT比方晴的薄一些,开头第一页放了个自我检讨,列了自己过去犯的错误。底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讲的重点是客户维护和业务拓展,说自己在部门干了六年,客户资源熟,要是能重新开始,把规矩立在前头,业务这块他有信心做好。
答辩结束当场打分。评委五个:我、方晴、孙成、小刘,还有集团人力派来的一位同事。员工投票单独统计,跟评委打分加权算总分。
结果出来,方晴排第一,赵凯排第三。方晴牵头部门工作,赵凯继续干业务专员。
宣布结果的时候,赵凯站在会议室角落里,听完点了下头,走过去跟方晴握了个手:“恭喜。有事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方晴跟他握了手:“你把客户资料理好,下周给我就行。”
散会之后孙成凑过来:“陆哥,赵凯居然没闹。”
“他闹什么?竞聘规则提前发了,评委有员工代表,打分当场公布,他闹也没用。”
“我是说他心态。搁以前他肯定觉得是有人整他。”
“人摔了一回,多少能明白点。”我把评分表收好,“后面看他干活怎么样吧。”
新制度试行了一个月,部门变化挺明显。考勤每天公示,没人再找借口代打卡了。加班单要附工作内容,虚报的没了。供应商准入走负面清单,方晴把现有供应商过了一遍,清出去两家资质有问题的,新进的两家按流程比价、质检、备案,每一步都有记录。
孙成媳妇复查结果不错,他请了两天假陪护,考勤上正常记,绩效没受影响。他回来上班那天拎了袋水果放我桌上:“我媳妇非让带的,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假条本来就该批。”
“她说以前赵凯卡假条的时候,她心里不踏实,老觉得拖累我。现在踏实了。”孙成笑了笑,“踏实了病好得快。”
小刘转正了。方晴给他写的转正评估,评语是“工作认真、学习能力强、能独立完成分配任务”。小刘拿着评估表跑来找我签字的时候,嘴咧得合不拢:“陆哥,我以前帮赵凯填假加班单,现在不用了。方姐说以后加班按实际填,多一分钟都算钱。”
“那你以后加班多吗?”
“不多。活干完了就下班,方姐不提倡耗时间。”
赵凯这边,头两个星期话不多,该跑客户跑客户,该交报表交报表。第三周开始,他主动在周会上提了个客户回访的建议,方晴采纳了。第四周他签回来一个小单子,金额不大,但流程走得规规矩矩,合同、比价、审批一样没落。
方晴在周会上表扬了他一句,赵凯低着头摆了下手:“应该的。”
我在部门待了快两个月,调研报告收尾那天,方晴和孙成帮我把材料最后过了一遍。供应商、绩效、考勤、流程四条线的整改方案都附在报告后面,每条后面标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陆哥,你走了之后,总部还会来人吗?”方晴问。
“调研结束了,后面按季度回访。你们把制度执行好,回访就是走个形式。”
孙成插了句嘴:“方晴你好好干,争取把主管的‘代’字去掉。”
方晴瞪他一眼:“你少起哄。”
我笑着把报告合上。临走前一天,方晴把部门的人叫齐了,说给我送个行。就在办公室里,叫了外卖,拼了几张桌子,饮料倒上,没去外面吃。
赵凯也来了。他端着杯可乐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陆屿,我敬你一杯。以前觉得你下来查我,是跟我过不去。现在想想,你要是不来,我可能还在那条道上走到黑。”
“你后面干得不错,客户回访那个建议挺好。”
“方晴采纳了,我跟着干就行。”他喝了口可乐,顿了一下,“李国明调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对不住我,当初不该让我走部门账报销那两顿饭。”赵凯扯了下嘴角,“他说他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李总,饭是我同意吃的,账是我让走的,发票名目是我让改的,责任在我自己,不在你’。”赵凯看着我,“陆屿,这话我不是替李国明开脱。他确实有他的问题。但我自己那部分,我认。”
我跟他碰了下杯:“认了就好。后面好好干。”
方晴举着杯子站起来,嗓门比平时大:“来来来,大家一起敬陆哥一杯。这两个月辛苦他了,咱们部门从鸡飞狗跳变成现在这样,陆哥功不可没。”
孙成跟着举杯,小刘也站起来了,赵凯端着可乐笑了笑。十几个人挤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饮料罐碰得叮当响。
我喝了口可乐,扫了一圈这些脸。方晴还是那副利索劲,孙成比刚来那会儿松快多了,小刘脸上有了点自信的样子,赵凯站在角落里,没那么扎眼了,但也没那么别扭了。
“我就说一句。”我把杯子放下,“这两个月辛苦大家了。部门后面怎么走,方晴牵头,你们自己把规矩守好。制度立住了,换谁当主管都不怕。谁要是再想搞小动作,底下人眼睛都亮着呢。”
孙成接话快:“听见没,赵凯,说你呢。”
赵凯笑了一声:“听见了。我以后填加班单,多一分钟都写清楚。”
满屋子人笑起来。方晴摆手赶人:“行了行了,吃完收拾干净,明天还得上班。”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办公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方晴在开周会,孙成在敲键盘,小刘抱着文件跑来跑去,赵凯打电话跟客户约回访时间。我拎着包走到门口,方晴从会议室探出头来:“陆哥,回访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该什么样什么样。”
“那不行,总部来人检查,总得收拾利索点。”她笑着缩回去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孙成在里头喊了句:“方晴,你把我加班单批一下,昨天的。”方晴回了句“等着,一个个来”。
电梯下行,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走了。部门交给方晴了,制度跑顺了。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表情,下面跟了句话:干得漂亮。下一个点报上来了,等你回来碰。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了写字楼大门。外面太阳挺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没断过。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部门那层的窗户亮着灯,隔得远看不清人在哪,但能看见玻璃反光里有人影在动。
规矩立住了,人就能自己往前走。
我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方晴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欢迎陆哥随时回来检查。孙成跟着发了个“+1”,小刘发了个笑脸,赵凯发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地铁进站的风灌过来,凉快。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所有人物、公司、机构均为创作设定,不对应任何真实企业或个人。职场情境基于一般管理常识构建,不构成任何实操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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