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就发生在我单位,不说名字了,大家都管他叫王局。

王局在位那几年,单位里的人见了他,腿肚子都得哆嗦一下。他往办公室一坐,那脸绷得比水泥还硬,谁进去汇报工作,先得在门口深呼吸三回。他不是那种拍桌子骂人的领导,他是冷。你跟他打招呼,他眼皮都不抬,从鼻子里嗯一声,那声音比空调外机还凉。年轻人都怕他,躲着他走,宁可绕三层楼,也不愿跟他同乘一部电梯。

前年,他退了二线,不管具体事了,办公室从门庭若市一下子变成了门可罗雀。他倒也“识趣”,开始主动跟人套近乎。有次在楼道里,他老远看见新来的研究生小刘,脸上挤出笑,主动伸出手“小刘啊,最近怎么样?”小刘正抱着一摞文件,愣了一下,侧身让过去,嘴上说着“挺好挺好”,脚步没停,直接走了。王局那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最后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好像刚才不是想握手,是想掸掸灰。

去年正式退休,他更闲了。前两天我路过市郊,远远看见一片玉米地,地头上有个老头,戴着个破草帽,正弯腰扒拉红薯。走近一看,是王局。他租了两亩地,种了玉米和红薯,说是找乐子。他看见我,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红薯,小跑过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一把攥住我的手不放“可算来个熟人!走走走,去我窝棚里坐坐,我煮了红薯,甜得很!”

我被他拽进那个用彩钢瓦搭的窝棚,里面就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小锅。他掀开锅盖,热气一下子冒出来,他拿筷子翻了翻,夹出一个最大的,掰开,黄澄澄的瓤冒着甜气。他把大半递给我,自己啃小的那半,烫得直呵气,还咧着嘴笑“你尝尝,我自己种的,没打一点药。”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他看我吃了,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你是不知道,刚退下来那阵,我天天在家转悠,我老伴嫌我碍事,说我挡她拖地。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打电话就问钱够不够。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退下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拿火钳拨了拨炉子,“有一回,我半夜醒了,摸到手机,翻到咱们单位工作群,想看看大家都在聊啥,结果我发了个早上好,半天没人回,倒是有个小年轻发了个拼多多的链接,一分钟,七八个人帮他砍了价。”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半个红薯的皮,一点点抠干净,抠得特别仔细。“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不是忙,是以前怕我,现在不怕了,以前求我办事,现在我不中用了。就像这红薯,”他指了指炉子,“你在位的时候,你是锅里的,热乎气都围着你转。你退下来了,你就是这红薯皮,扒下来,就扔地上了。”

那天走的时候,他非让我带一袋子红薯,沉得压得车后座都矮了一截。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地头,还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草帽的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全白的头发。

昨天,单位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听说以前是跟王局一个办公室的。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冒出一句“王局上周给我送了十斤红薯,说是自己种的,让我尝尝鲜。我转头就给食堂的帮工分了,他种的那东西,谁稀罕。他以前在位的时候,我老娘住院,我去请假,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我家里有私心。现在倒好,知道给人送红薯了。”

我没接话,把那口饭咽下去,抬头看了看食堂门口。门帘一挑,王局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红薯。他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我们这边,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来。食堂师傅低头扒饭,筷子把碗底刮得吱吱响,愣是没抬头。

王局走到桌边,站着,手在裤腿上又蹭了蹭,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最大的红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小张,你也在啊。这红薯……”

食堂师傅终于抬起头,脸上没表情,声音平得像放凉的白开水“王局,我们这儿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能收礼。”

王局的手停在半空,那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他把那俩红薯又往师傅那边推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去。他转身走了,布袋子在他腿边一晃一晃的,看着比刚才沉了不少。

我看着桌上那俩红薯,黄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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