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腊月廿三,山东沂蒙山区张家峪村,一百零一岁的张德厚在炕上咽气前四十八小时,忽然坐起来把孙子张建军的左手腕咬出了血。全家人吓得拉开他,老爷子牙床磨着孙子的皮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替我去”。三天后,张建军开始做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梦——梦里他叫张德全,一九四七年走的,再没回来过。
第一章 咬
张建军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腊月的风从沂河故道方向刮过来,带着冻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干腥气。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脖子,打了个激灵。后备箱里塞着两箱青岛啤酒、一箱牛奶、一兜子超市买的软面包——给爷爷的。他媳妇刘敏在后座抱着儿子果果,小孩裹着羽绒服睡得脸蛋通红。
“你开快点行不行,爸说爷爷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刘敏拿脚踢了踢他驾驶座的靠背。
张建军没吭声。他今年三十八,在青岛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手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上个月刚接了一个楼盘的精装项目,正到了收尾要钱的时候,工地上天天有人堵门讨薪。他手机从进沂南县地界就开始响,全是项目经理打来的。他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拐进村道的时候颠了一下,果果醒了,迷迷糊糊问:“妈妈,太爷爷家还有大鹅吗?”
“有。太爷爷给你留着鹅蛋呢。”刘敏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又看了张建军一眼,“你一会儿见着爷爷,别丧着个脸。老爷子最烦人拉长脸。”
张建军“嗯”了一声。
车停在他爹张德福家门口的时候,院里已经亮着灯了。堂屋门敞着,一股烧炕的烟味混着炖白菜的味儿飘出来。他爹张德福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来了?快进屋。你爷爷从中午就开始念叨你。”
“念叨我啥?”
“念叨你小名。建军建军的,叫了一下午。”
张建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爹,带着老婆孩子进了东屋。东屋是爷爷张德厚的屋,炕烧得比别的屋都热,热气扑脸。老头躺在炕头上,盖着一床大红色的缎面被子——那是他五十年前结婚时候的被子,被面磨得发亮了,但老头不让换,说“这被子暖和”。
张建军凑到炕前叫了声“爷爷”。老头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但看见张建军的那一瞬间,那层翳好像透了一下光。他嘴唇哆嗦着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关节却大得不成比例,像老树根上的瘤子。
张建军把手伸过去。老头攥住了,攥得特别紧,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张建军吃了一惊,他以为爷爷已经没劲了,没想到攥得他生疼。
“爷爷,我来了。”他弯下腰,凑到老头耳朵边上说。
张德厚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拉风箱漏了气。张建军听不清,又凑近了些。老头突然猛地一挣,上半身从炕上抬了起来,一口咬在了张建军的左手腕上。
真咬。牙床子硌着肉往死里磨的那种咬。张建军“嗷”一嗓子喊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老头不撒嘴,整个人被带得从枕头上滑下来,被子滚到地上。张德福从外屋冲进来,刘敏抱着果果在后面吓得直叫。三个人上去掰老头的嘴,掰了半天掰不开。老头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黏黏糊糊的,张建军只听见“替我去”三个字,后面的就听不清了,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最后还是张德福拿手指头撬开了他爹的牙床。老头倒回枕头上,大口喘气,嘴角挂着一丝血——张建军的血。张建军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两排牙印,咬得挺深,破了皮,血珠子正往外渗。刘敏赶紧从包里翻纸巾。
“爷爷你这是干啥!”张建军又疼又气,嗓门大了点。
老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张德福把他爹的被子重新盖好,回头冲张建军摆摆手:“别吵吵。你爷爷糊涂了。”
张建军被刘敏拉到西屋去处理伤口。刘敏拿湿纸巾擦的时候嘟囔:“这得打狂犬疫苗吧?”
“打什么狂犬疫苗,爷爷又不是狗。”
“那破伤风总得打吧?咬这么深。”
张建军没接话。他看着手腕上那两排牙印,老头牙都掉光了,咬出来的印子是一圈圆乎乎的凹痕,中间两个尖印子特别深——是犬齿的位置。老头满口假牙,平时吃饭都戴,今天没戴,用牙床子咬的。牙床子怎么能咬出血来?张建军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老头一直没再睁眼。呼吸倒还算平稳,就是嗓子眼里老有痰响。张德福守了一夜,张建军在隔壁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是腊月廿四。一大早张德福请的村医来了,给老头听了听心肺,出来摇了摇头:“就这一两天了。准备后事吧。”
张德福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站起来开始打电话通知亲戚。张建军在屋里看着他爷爷那张瘪下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爷爷提过自己的过去。就知道爷爷年轻时候当过兵,打过仗,腿上有个疤,阴天下雨就疼。但打的什么仗、在哪个部队、跟谁一块儿去的,一概没听他说过。他爹张德福也不知道,说“你爷爷从来不提”。
腊月廿五凌晨三点十四分,张德厚的呼吸停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折腾。张德福给他合上眼,拿白酒擦了把脸,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张建军跪在灵前烧纸的时候,左手腕的咬痕已经结了痂,两道黑红色的印子像手环一样箍在腕子上。他跪在那儿想,爷爷咬他到底是要说什么?“替我去”——替他去哪儿?去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第二章 第一个梦
老头停灵三天,腊月廿八出的殡。村里红白理事会的人来操持,吹鼓手吹了整整一天,张建军跪在灵棚里膝盖疼得不是自己的。来吊唁的亲戚他有一半叫不上名字,他爹在旁边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是你二姑奶奶家的表叔……那是你三爷爷的连襟……”张建军点头哈腰递烟,脑子里全是工地上那些破事。
出完殡第二天是除夕。张德福说“你爷爷走了,年还得过”,张罗着包饺子。张建军帮着擀皮,左手腕使不上劲——咬痕虽然结痂了,但整条小臂时不时发酸发麻,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筋。
“你那个手到底怎么回事?”张德福一边包饺子一边问。
“不知道。可能是伤着神经了。”
“回青岛去医院看看。”
“嗯。”
除夕夜放了挂鞭,吃了饺子,看了会儿春晚。张建军喝了半斤白酒,想着能睡个好觉。十一点多上的炕,一觉睡到半夜,然后就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他从来没见过,但特别清楚。一条土路,两边是收了秋的庄稼地,苞米茬子戳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天阴着,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一群人穿着灰黄色的棉袄,背着枪,一个跟着一个走。张建军也在队伍里,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个洞,露出来的袜子也是黑的。他抬头往前看,前面走的那个人回头冲他喊:“德全!快走,别磨蹭,天亮之前得过河!”
德全。叫的是德全。
张建军张嘴想说自己不叫德全,但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来了来了!脚疼,鞋破了。”
前面那人骂了一句:“你那鞋从山东穿到安徽,底子没掉算你命大。”
然后张建军就醒了。炕烧得太热,他后背全是汗,枕头潮了一片。窗外有零星鞭炮响,远处有人家还在守岁。他翻了个身,把那只发麻的左手压在身子底下,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吃饺子的时候他跟刘敏说梦见了穿军装的走路。刘敏正给果果剥鸡蛋,头都没抬:“你白天净想你爷爷那些事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张建军觉得也是。没当回事。
初二回青岛。初五开工。工地上的事一堆,材料商催款,甲方拖着不结账,一个瓦工班的工人摔了腿要赔偿。张建军连轴转了一个礼拜,手腕的酸麻时好时坏。他抽空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咬伤后神经末梢压迫”,开了两盒甲钴胺片,让他多休息。
休息?他哪有空休息。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
他又做梦了。这回梦里的场景更清晰。是个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地上跟下霜似的。他在一个村子的边上蹲着,旁边蹲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攥着枪,枪管子冻得冰手。对面村子黑乎乎的,一点灯都没有。有人小声说话:“前头侦察的说,村里住着还乡团,一百多号人,有挺机枪架在祠堂房顶上。”
然后张建军听见自己——不对,是“德全”——开口了:“我从西边摸进去,把机枪搞掉。你们听见枪响就冲。”
旁边的人说:“德全你一个人去太悬了。”
“悬也得去。这伙人手上有人命,跑出去祸害老百姓。”
然后他就醒了。又是后半夜。心跳得咣咣的,跟真跑了一场似的。左手腕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比平时厉害。
张建军坐起来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抽。刘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抽烟”。他把烟掐了,躺回去,瞪着天花板。
德全。张德全。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爷爷叫张德厚。兄弟排行“德”字辈。那他爷爷的兄弟呢?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初十六一大早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
“爸,我爷爷有没有兄弟?”
电话那头张德福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你甭管我干啥,有没有?”
“有。你二爷爷,叫张德全。一九四七年走的,再没回来。”
张建军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回事?”
“你爷爷从来没细说。就说‘走了’。我问过两回,他就不高兴,摔筷子。后来没人敢问了。”
“那二爷爷有后人吗?”
“没有。连媳妇都没娶上就走了。”
张建军在电话这头站了好一会儿。挂了他爹的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梦里的事捋了一遍。德全。张德全。一九四七年走的。穿灰棉袄,背枪,打还乡团。跟他梦里的那个“德全”对上了。
可他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做梦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有个二爷爷叫张德全。
第三章 查档案
张建军开始查。
先是找村里的老人问。他专门回了趟张家峪,买了点心和烟去找他爷爷那辈还在世的几个老头。七十三岁的张德顺是他爷爷的远房堂弟,小时候跟张德厚张德全兄弟俩一块儿放过羊。张建军在张德顺家炕头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老头抽了他三根烟,断断续续说了一些。
“你二爷爷啊……性子跟你爷爷不一样。你爷爷闷,三脚踹不出个屁。你二爷爷活泛,能说会道,小时候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坏事都是他领头。你爷爷跟在后面兜着。”
“他怎么走的?”
“四七年秋天,队伍上招兵。你二爷爷非要去的,你太爷爷不让,把他锁屋里。他从窗户爬出去的,连夜跑了十里地去镇上报名。走的时候穿了一双新布鞋,你太奶奶连夜纳的鞋底,一边纳一边哭,把手指头扎了三个窟窿。”
张建军追问:“去了哪个部队?后来呢?”
“哪个部队不知道。他走之后头半年还有信捎回来,说在什么独立团。再后来就没了,信也断了。你爷爷后来去找过,跑了好几个地方,每次都空手回来。再后来他就不提了。”
“我爷爷去找过?什么时候?”
“五十年代吧。你爷爷复员回来之后,有一年秋收完了,背了半袋子干粮就出门了,走了半个月才回来,瘦了一圈。问他找着没,他不吭声,蒙头睡了三天。那之后谁要提你二爷爷,他翻脸。”
张建军又去了县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接待他的办事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摇头:“张德全?没有。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不可能。当兵的怎么会没记录?”
“大爷,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很多记录不全。尤其是地方独立团、县大队这种,档案丢得厉害。您有没有具体部队番号?或者烈士证?”
张建军想起来他爷爷屋里好像有个铁盒子,小时候见过,老头不让人碰。他连夜回了村,在他爷爷的遗物里翻找。东屋炕柜最底下,压着一件旧棉袄的下面,他摸到了那个铁盒子。饼干盒大小,铁皮锈得不成样子了,盒盖上印着“劳动牌”三个红字。
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枚淮海战役纪念章,锈得发黑;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张残缺的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大半模糊了;还有一块怀表,表壳瘪了一块,拧了拧发条——居然还能走。
那张纸片上的字他辨认了半天:“……全弟……独立团三营……一九四八年……响水沟……没……找不到……”
他拍了照片发给县里退役军人事务局那个姑娘。姑娘过了两天回电话:“张大哥,你这张纸片上的信息不全。独立团三营——我们查了县志,1948年前后我们县确实有个独立团,后来编入了华东野战军。但三营的档案不在这里,可能在徐州或者合肥。你得去那边查。”
张建军说:“那我去。”
刘敏听说他要跑徐州,炸了:“张建军你是不是闲的?工地上电话都打爆了你不管,跑去找一个死了七十多年的人?”
“那是我二爷爷。”
“你见过吗?你叫过一声吗?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一年回来看他两回,现在人走了你倒积极起来了。”
张建军没跟她吵。他知道刘敏说得有道理。但他手腕上的咬痕在痒——自从他决定去找,那个印子就不麻了,改成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拱。
正月二十,张建军开车去了徐州。出发前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爸,我去找二爷爷。你知道什么再跟我说说。”
张德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你爷爷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响水沟那仗,德全不该冲那么前’。就这一句,别的没有了。你去找吧。找着了跟我说一声。”
第四章 响水沟
徐州,淮海战役纪念馆。张建军在档案室里泡了两天。工作人员帮他调了华东野战军1948年11月到12月的战斗详报和伤亡登记。他一个一个名字对,眼睛都快看花了,没找着“张德全”。倒是有三个“张德权”、两个“张德泉”,分属不同的部队,他一个一个核对了籍贯,都对不上。
第二天下午,一个老馆员听说了他的来意,主动过来帮忙。老头姓孙,退休返聘的,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你爷爷说的‘响水沟’,现在叫响水村,在徐州东南边,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当年是碾庄圩战役的外围战场。那一带打过好几仗。”
“伤亡记录都在吗?”
孙老头摇头:“碾庄圩打完,部队急着往南追,很多烈士就地掩埋,登记不全。有的一整排人都没了,排长也没了,谁登记?后来地方政府搞过几次普查,但你这种没有具体部队番号、没有明确牺牲日期的,基本查不到。”
张建军心凉了半截。孙老头看他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去响水村实地看看。他们村后有个烈士陵园,埋了一百多号人,有些没名字的,就立个无名碑。你去问问村里老人,说不定有人记得。”
张建军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响水村。现在的响水村是个挺大的行政村,水泥路修到了田头,不少人家盖了二层小楼。村后有一片松树林,林子中间围着一块地,立着十几块碑,有高有矮,最矮的几块就是水泥抹的方墩子,上面刻着“无名烈士墓”。
他在陵园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正在扫落叶的老头——村上的保洁员,七十多了,姓吴。张建军递了根烟,问起当年打仗的事。
吴老头点上烟,眯着眼想了想:“那仗啊,我爹经过。我爹说那天下着小雨夹雪,冷得伸不出手。队伍从西边漫坡上往下冲,对面村子里的还乡团机枪跟泼水似的。冲了三回没冲上去。第三回上去的时候,我爹说看见一个人抱着炸药包滚到机枪底下的,轰一声,机枪哑了,人也碎了。”
张建军心里一动:“你爹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吗?”
“那哪记得。我爹说那人连个完整身子都没剩,就剩个炸药包上的布条子,上面拿墨水写了俩字,好像是‘德全’。”
张建军站在无名烈士墓前面,站了得有十分钟。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插在碑前的土里。
回徐州之后他又去了趟退役军人事务局,把响水村烈士陵园的无名墓信息调了出来,联系了DNA样本采集。抽了血,填了表,办事员说比对结果要等三到六个月。
从徐州回青岛的路上,张建军接到了项目经理的电话,说甲方老板又改主意了,精装标准降了两档,尾款还得再拖。“张总,你到底管不管了?工人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张建军说:“我明天到工地。”
那天晚上住在临沂服务区,他又做梦了。梦里他还是张德全,趴在一片湿泥地里,旁边有人在喊“机枪!机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去”。然后他摸到一个帆布包,里面硬邦邦的,是炸药。他把包往怀里一揣,开始往前爬。泥水灌进嘴里,又腥又涩。手指头抠在冻土里,指甲盖劈了也不觉得疼。前面二十来米就是那挺机枪,枪口喷着火舌,照亮了一片烟。他拉开导火索,听见“嗤嗤”的响声,然后猛地站起来——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蜷在驾驶座上的,左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头发白。手腕上的咬痕不痒了,改成了疼。那种钻心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疼。
他松了松手,活动了几下手腕。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爹发了条微信:“爸,二爷爷可能找着了。响水村,无名烈士墓。我抽了血等比对。”
他爹回了三个字:“好。等着。”
第五章 一百块大洋
正月二十五,张建军回村给他爷爷烧三七纸。张德福在堂屋摆了一桌供,把亲戚叫来吃了顿饭。吃完饭亲戚散了,张德福叫住张建军:“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他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皮,打开,里面是一本老账本和两块银元。“你爷爷留下的。账本上记了东西,我没看明白。这两块银元你拿着。”
张建军翻开账本。封面上写着“张德厚记”,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着账,都是些琐碎事:某年某月卖猪一头多少钱,某年某月修房顶花了多少。翻到后面几页,笔迹换了,写得特别潦草,还有涂改的痕迹。
“一九五三年秋,去徐州。找德全。独立团三营有人说在碾庄南边见过,去了没找着。花路费十二万(旧币),住店三万。来回七天。”
“一九五五年春,去合肥。民政上的人说查不着。花了八万。白跑。”
“一九五八年冬,县里说响水村有个无名烈士墓可能是德全。去看了。没凭据。人家不让迁。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病了三天。”
“一九六二年,民政上发了个‘失踪军人’的条子。没烈士证。你太奶奶到死都在等。没等上。”
后面还有几页,但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条写于五年前:“腿不行了。去不了了。建军在北京上大学,德福腿也不好。没人去了。德全的事,交给谁?”
张建军把那本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两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被水洇过,有的地方被涂改得看不清。他爷这大半辈子,一直在找。找了六十多年,没找着。
“这两块银元,”张德福说,“你爷爷留的。说要是找着德全了,就拿这两块银元给德全打副棺材板,或者刻个碑。剩下的,给帮忙找的人买条烟抽。”
张建军把银元攥在手里,银元被磨得锃亮,边齿都磨圆了。一块上面有袁世凯的侧脸,另一块的图案他认不出来,好像是龙。
“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你爷那个人你还不懂?他觉得没找着就是没找着,说出去丢人。他宁可闷着。”
那天晚上张建军没回青岛。他住在他爹家西屋,把账本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睡着了,账本搁在胸口上。然后他又做梦了,但这次梦跟前几次都不一样。
梦里他是个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有个小孩在玩泥巴。他扭头看那个小孩,小孩抬头喊他“爷爷”。他一看,那小孩的脸他认识——是他自己儿子果果。但果果穿的衣服是七八岁小孩穿的旧棉袄,袖子上打着补丁。他伸手摸果果的脑袋,嘴里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替爷爷去找你二爷爷。找着了烧张纸。”
果果问:“二爷爷是谁?”
他说:“二爷爷是英雄。”
然后他就醒了。枕头边上账本还摊着,两块银元从封面上滑下来了,掉在炕席上。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在打鸣。张建军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咬痕还在,但按上去不疼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张德福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声音明显是刚被吵醒。
“爸,二爷爷的事,我接着找。找不着我不算完。”
张德福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第六章 血样
三月中旬,张建军接了个电话。徐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打来的,说DNA比对有了初步结果——响水村无名烈士墓里编号X-07的遗骸,与他张建军存在叔侄血缘关系。
“张先生,恭喜您。我们通知了响水村那边,您可以去现场确认。”
张建军在工地上接的这个电话。他当时正跟甲方代表掰扯瓷砖色差的问题,挂了电话之后愣了好几分钟。甲方代表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说“张总别急,我们再商量”。张建军摆摆手说“跟你没关系”,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徐州。
在响水村烈士陵园,民政部门的人当着他的面,把X-07号无名墓挖开了。土挖到一米多深,露出了一副已经酥了的棺材板——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的,烂得差不多了。里面骨头残缺不全,头骨没了,胸骨碎得厉害,两条腿骨完整,脚上还套着一双烂得只剩鞋底的布鞋。
张建军蹲在坑边上,看着那双鞋底。黑布,千层底,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个洞。
跟他梦里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当场就哭了。三十八岁的大男人蹲在土坑边上,也不嫌丢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旁边民政局的姑娘递纸巾,他没接,拿袖子抹了一把。
遗骸迁回了张家峪。张德福把两块银元拿出来,没打棺材,找了个石匠刻了块碑,立在村后山坡上,朝南。碑上刻着:“张德全烈士之墓。一九二七年生,一九四八年牺牲于淮海战役响水沟。弟张德厚立。”
立碑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村委会还送了花圈。张建军站在碑前面,把从徐州带回来的一捧土洒在墓前。
“二爷爷,回家了。”他说。
当天晚上在村里喝酒,喝到一半张建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问他爹:“我爷爷当年去找,为什么没找着?明明就在响水村,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张德福喝了口酒说:“你去问过了。那个墓没名没姓的,谁知道是谁?你爷爷去的时候是五八年,那时候响水村那边管陵园的是个老光棍,脾气犟,没凭据不让迁。你爷爷一个农民,上哪弄凭据去?后来那个老光棍死了,换人管,你爷爷腿也不行了,去不了。就这么岔了。”
张建军叹了口气。七十多年,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当年有DNA,要是当年档案全一点,他爷爷不用找一辈子。
第七章 太爷爷的瓦罐
迁坟的事办完之后,张建军准备回青岛。临走前一天,他爹让他帮忙收拾东屋——他爷爷住的那间,把旧东西清一清,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张建军在东屋收拾了一上午。旧棉袄三件,旧棉裤两条,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堆药盒子。炕柜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九六几年的粮票,两块钱纸币,还有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一道。
他准备把炕柜搬出去劈了烧火。搬的时候柜子散架了,底板下面掉出来一个瓦罐。灰陶的,口上拿黄泥封着,黄泥裂了缝。
张建军把黄泥敲开,从瓦罐里倒出来一堆东西:一本更破的账本、三发步枪子弹、一个铜扣子、和一撮头发。
账本比之前那本还旧,纸都酥了,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上面的字是他爷爷的笔迹,但内容跟之前那本完全不一样。这本全是记录,密密麻麻的,写了几十页:
“德全,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初十走的,穿黑布鞋一双,单衣单裤。走之前吃了一张饼子,半个咸菜疙瘩。”
“德全走之后,娘天天站村口看。看了三年。后来眼睛不行了,还去。”
“德全来信第一封,说在独立团三营八连,排长姓赵,人好。第二封,说打了胜仗,缴了挺机枪。第三封没来。”
“爹去找过一回,走到半路病倒了,让人抬回来的。”
“娘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把德全找着’。”
最后一页,钢笔水洇了一大片,勉强能认:
“找不着。找不着。找不着。”
整整一页,写满了“找不着”。字从大写到小,从正楷写到狂草,墨迹越来越淡,像是写到没墨了还在硬写。
张建军捧着那本账本,手一直在抖。他爹张德福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这样,走过来看了一眼账本,也沉默了。
“这个瓦罐,”张德福说,“你爷爷从四十岁那年就藏在炕柜底下,谁也不让碰。我小时候有一次翻出来了,他揍了我一顿,那是我长那么大他头一回打我。”
“里面这撮头发……”
张德福拿起来看了看,那撮头发又黑又粗,拿红绳扎着。“可能是你二爷爷小时候剃头留的。你太奶奶留下的。”
张建军把那撮头发小心地放回瓦罐,把子弹、扣子、账本也放回去。他把瓦罐放在堂屋条案上,对着他爷爷的遗像摆着。
“爸,这个别扔了。留着。”
“留着。传下去。”
第八章 果果的问题
回青岛之后,张建军把响水村的事跟刘敏说了。刘敏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你那个手腕,真是因为你爷爷咬的?你爷爷怎么知道你能找着?”
“他不知道。他就是让我替他找。找不找得着,他管不了了。但他咽气之前最后的力气,就用来干这个了。”
刘敏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果果从幼儿园回来,在客厅里玩积木。张建军坐沙发上看手机,果果忽然跑过来爬到他腿上,指着他左手腕上的咬痕问:“爸爸,这个是太爷爷咬的吗?”
“是。”
“太爷爷为什么咬你?”
张建军想了想,把儿子抱到沙发上坐好,认真地说:“太爷爷让爸爸帮他找一个人。爸爸找到了。”
“谁呀?”
“太爷爷的弟弟。果果应该叫二太爷爷。”
“二太爷爷在哪?”
“在老家后山。爸爸给他修了个墓。”
果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问:“那我也要帮太爷爷找人吗?”
张建军愣了一下。他想起梦里那个老头摸着小孩脑袋说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替爷爷去找二爷爷。”
“不用了,”张建军把儿子搂紧了一点,“已经找着了。你以后给二太爷爷扫墓就行。”
果果“哦”了一声,从他腿上滑下去继续搭积木了。搭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爸爸,那太爷爷咬你的时候疼不疼?”
“疼。可疼了。”
“那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张建军把左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两排牙印已经变成两道浅白色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因为你太爷爷这辈子,就咬了爸爸这一回。他舍不得。但他实在是等不了了。”
第九章 老赵家的后人
张建军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二爷爷的墓迁回来了,碑立了,他爷爷的心愿了了。但他漏了一件事——梦里那个跟他一块儿去摸机枪的人。
他在梦里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他喊“德全你太悬了”,记得他跟上来说“我掩护你”。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张建军查响水村烈士陵园无名墓的时候,一共迁回来两具遗骸——X-07是张德全,X-09是另一个人。当时民政局的人说过,X-09旁边有个铜扣子,上面刻了个“赵”字。
张建军给响水村那个保洁员吴老头打了个电话,问当年有没有姓赵的。吴老头说:“有啊。那一片除了你家二爷爷,还埋了个姓赵的,也是独立团的。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姓赵,山东过来的。”
张建军又去了趟徐州,查了独立团三营的名单。这次他在省档案馆查到了一份1949年的“失踪军人登记表”,第三页上写着:“赵大柱,山东沂水人,独立团三营八连一班班长。1948年11月于响水沟战斗中失踪。”
他把这条信息发到了沂水县的贴吧和几个本地微信群里,问有没有赵大柱的后人。三天之后,一个自称赵建国的人加了他微信,说“赵大柱是我爷爷的哥哥,我爷爷找了他一辈子”。
赵建国在电话里跟张建军聊了一个多小时。赵大柱走的时候二十三岁,在家结了婚,媳妇怀了孕。他走之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媳妇等了三年没等着人,改嫁了,闺女留给了赵大柱的爹娘养。赵大柱的爹一九七几年走的,走之前跟儿子赵大柱的弟弟说“找你哥”。弟弟找了几十年,前年走的,走之前把这事交给了儿子赵建国。
“我爹说,他哥走的时候兜里揣了块饼子,是他娘烙的。我爹说那饼子是给路上吃的,不是给打仗吃的。打什么仗啊,填命。”
张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赵哥,你哥的遗骸在响水村烈士陵园。我迁我二爷爷的时候一起迁的。我给你留着呢。你来接。”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哭了。
第十章 回家
赵建国来青岛那天是三月末。他五十来岁,在沂水县开了个修车铺,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张建军开车带他去了徐州,把X-09号遗骸从寄存的殡仪馆取出来。赵建国蹲在骨灰盒前面,打开看了看——其实已经没什么骨头了,就剩一捧灰和那块铜扣子。
“这个扣子,”赵建国把铜扣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爹说我爷爷走的时候穿了件新褂子,扣子是铜的,从集上买的。我爹说那褂子是他娘连夜缝的,缝到鸡叫。”
两个人把赵大柱的遗骸送回沂水。赵大柱的侄女——那个遗腹子闺女——已经七十五了,拄着拐棍在村口等着。骨灰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老太太扶着盒子摸了一遍,说:“爹,你回来了。”
张建军和赵建国两家在沂水吃了顿饭。赵建国喝多了,攥着张建军的手说:“兄弟,要不是你,我爷爷还在响水沟里躺着。我爹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我这辈子算是把这事办了。我下去见着我爹,能交代了。”
张建军说:“我也是替我爷爷办的。”
赵建国抹了把脸:“你爷爷咬你那一口,值了。”
回青岛的高速上,张建军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他想起那天他爷爷咬他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的那句话——“替我去”。去了。找着了。两个人都找着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问过他爹,爷爷为什么选他咬,不咬别人。他爹说“你爷爷稀罕你”。他当时觉得是句废话。现在他明白了——他爷爷不是稀罕他,他爷爷是看出来他犟。全家就他最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种犟人才能干这种犟事。
手机响了。刘敏打来的:“到哪了?”
“刚过诸城。果果呢?”
“写作业呢。他说爸爸回来要给他讲二太爷爷的故事。”
“行。回去讲。”
挂了电话,张建军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那道咬痕还在,浅白色,两排牙印,像一枚不太规整的戒指箍在腕子上。他摸了摸,触感平滑,像一块长好了的旧伤。
他爷爷咬他的时候,一百零一岁,满口假牙没戴,用牙床子咬的。咬完他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人就走了。那一口是老头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全使在他孙子手上了。
张建军把车开进青岛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乐了。
到家停好车,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二爷爷的事办完了。赵家的后人也联系上了。明年清明一起上坟。”
他爹回了个“好”。
果果拿刘敏的手机发了个语音:“爸爸你快上来!我作业写完了!要听故事!”
张建军把手机揣兜里,锁了车,往家走。楼道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二楼他家的窗户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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