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紫禁城西侧的西暖阁里,一张病榻上躺着二十四岁的皇十二子永璂。
窗外是新春将近的宫灯与爆竹声,室内却连请太医的奏报都少见。
他的父亲乾隆皇帝,此刻正在皇十五子永琰的寝宫探视——那一天之内,乾隆去了永琰那里三次。
《清高宗实录》记载,永璂与永琰同时患病,皇帝对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永璂病逝于这一年正月,至死没有获得任何爵位,他的父亲没有来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在病榻上被父亲遗忘的人,是乾隆唯一活到成年的嫡子。
乾隆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寅时,永璂出生于翊坤宫。
《清高宗实录》里记载了这个皇子降生的消息,当时的乾隆正在太和殿视朝,得知皇后那拉氏诞下皇子后,在给河道总督的朱批中写道“皇后已生皇子,一切顺适吉祥”。
这是他的第二个嫡子,在此之前,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所生的皇二子永琏、皇七子永琮先后夭折——永琏死于乾隆三年,年仅九岁;永琮死于乾隆十二年,仅两岁。
接连丧子让乾隆悲痛不已,据《清史纪事本末》记载,他曾在冬至祭天时默祷,若所定嗣子“不克负荷,即降之罚,使其夭折”。
嫡子,对这位皇帝而言,已不再是一个带来喜悦的词。
永璂的出生,让乾隆重新看到了嫡嗣的希望。
他为这个皇子取名“璂”——这个字在满语中并无特殊含义,但在汉语中,璂是古代皮弁上缝合处的玉饰,帝王冠冕上的一种佩玉。
给皇子取这样一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
永璂六岁时,乾隆为他挑选了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学者钱大昕为师。
钱大昕于乾隆三十八年正月十二日入直上书房,为永璂讲学两年。
这位清代最杰出的史学家和语言学家,后来用八个字评价这个学生:“天资淳粹,至性过人。”
在乾隆所有的皇子中,永璂并非天资最出众的,但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纯善。
钱大昕的父亲去世时,永璂托人捎了二百两银子给老师治丧。
当时皇子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三百两,而永璂自己正生病,需要花钱买药材。
这件事在钱大昕的文集和同时代人的记载中都有提及。
一个十几岁的皇子,把自己买药的钱拿去给老师治丧,这在帝王之家几乎闻所未闻。
乾隆三十年闰二月,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年,乾隆第四次南巡。
皇后那拉氏随驾同行。
关于这次南巡中发生了什么,《清史稿·后妃列传》里只有短短二十六个字:“三十年,从上南巡,至杭州,忤上旨,后剪发,上益不怿,令后先还京师。”
二十六字,道尽了一个皇后的覆灭。
满族旧俗,女子除家中长辈去世外不得剪发,剪发意味着诅咒和决裂。
乾隆在事后的谕旨中称那拉氏“迹类疯迷”,命额驸福隆安将她由水路先行送回京城。
同年五月,收缴了她历次册封的宝册。
第二年七月,那拉氏在翊坤宫后殿去世,年四十九岁。
那拉氏的死,在清宫档案中留下的痕迹极其稀薄。
乾隆命丧仪降用皇贵妃等级办理,但实际执行时比皇贵妃还要低。
按皇贵妃丧仪规定,每日应有大臣、公主、命妇齐集举哀行礼,这一项被取消了。
她的棺木不是皇贵妃应使用的梓木,而是杉木;抬棺的杠夫不是九十六人,而是六十四人——这是嫔一级的规格。
她没有附葬裕陵,也没有单建陵寝,而是被塞进了纯惠皇贵妃的地宫,居于一侧。
她的神牌没有设立,死后也没有享祭。
《清东陵志》和清宫档案中对那拉皇后丧仪的记载极为简略,唯一一份内务府档案记录了当时掌仪司的开支——仅用银二百零七两九分四厘。
当时的一个低级朝廷官员的丧事,花费也不止于此。
那拉氏去世时,永璂十四岁。
《清史稿·卷二百二十一·列传八》记载:“四十一年,皇十二子永璂薨,诏用宗室公例治丧。”
从乾隆三十年母亲失宠,到乾隆四十一年永璂去世,中间隔了整整十一年。
在这十一年里,永璂的身份从“中宫嫡子”变成了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人。
乾隆既没有给他封爵,也没有给他任何差事。
直到乾隆三十六年,永璂才自请编书,负责补编《御制满蒙文鉴》总纲——以满文字母顺序编排蒙语词语的一部工具书。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有记载的工作。
此后他除了必要的宴会和祭祀外,基本闭门不出,性情转为沉默寡言。
与永璂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异母兄皇五子永琪。
永琪生于乾隆六年,比永璂大十一岁,生母是愉贵妃珂里叶特氏。
永琪“少习骑射,娴国语”,在乾隆所有皇子中最为出色。
乾隆二十八年五月,圆明园九州清晏殿发生火灾,永琪冲入火场将乾隆背出。
两年后,乾隆三十年十一月,永琪被册封为和硕荣亲王。
在清朝,皇子封王通常在成年后视表现而定,永琪在火灾救父后第一个可以封王的年份就被封为亲王,这个速度和规格在乾隆朝是罕见的。
但永琪被封王时已经得了骨结核,次年三月便去世了,年仅二十六岁。
《清史稿》记“荣纯亲王永琪,高宗第五子……上钟爱之”。
一个是皇帝钟爱的皇子,二十六岁去世时已有亲王爵位和谥号“纯”;一个是皇帝嫡出的皇子,二十四岁去世时一无所有。
同样是英年早逝,一个的名字在《清史稿》中与亲王并列,一个的传记只有寥寥数行。
永璂去世后,乾隆仅命人以“宗室公例”治丧——这是清代宗室中较低的丧葬规格。
没有追封,没有谥号,没有立碑。
他的陵墓建在朱华山端慧皇太子园寝的西侧,规制极低,以布瓦覆顶。
端慧皇太子是乾隆次子永琏,虽然九岁夭折,但乾隆追封他为皇太子,陵寝建制恢宏。
与之相比,永璂的园寝显得格外冷清。
二十三年后的嘉庆四年三月,已经亲政的嘉庆帝下令追封他的十二哥为多罗贝勒。
《清史稿·列传八》记:“嘉庆四年三月,追封贝勒。
以成亲王子绵偲为后。”
此时乾隆已去世,嘉庆在亲政后重新审视了父亲的许多决定,其中包括对永璂的处置。
但追封来得太晚了。
永璂生前没有贝勒府,没有俸禄,没有子嗣。
他过继了成亲王永瑆的第四子绵偲为嗣,由绵偲承袭了贝勒爵位。
北京的“永璂贝勒府”位于西直门内大街路北,但那座府邸并非永璂生前所居——那是追封之后,绵偲作为贝勒所住的宅邸。
关于永璂的死,清代官方的记载极其简短。
他死于乾隆四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前一天是正月初七,按旧俗还是年节期间。
永璂的祭文由编修平恕撰写,收入《清高宗实录》前的文集中。
祭文里用了“赋质端肫,禔拘谨恪”八个字来形容他。
同时代人的记载中,还有一条关于永璂的细节:钱大昕在给友人的信中曾提到永璂向他借阅《资治通鉴》,读后做了一些批注。
这些批注没有流传下来。
乾隆对永璂的态度,在乾隆四十一年正月那几天最为清晰。
永璂和永琰同时生病,乾隆去看了永琰三次,却没有去看永璂一次。
永琰是后来的嘉庆皇帝,当时只是皇十五子,生母是令贵妃魏佳氏,身份远低于皇后所出的永璂。
但乾隆的选择说明了一切:在他的心里,永璂已经不再是那个名字里刻着玉饰的嫡子了。
电视剧《还珠格格》里的永璂是一个善良的少年,他会为小燕子和紫薇求情,会站出来替别人说话。
那部电视剧中,皇后那拉氏和容嬷嬷是反派,永璂则是夹在母亲与主角团之间的一个温和的少年。
但历史上,永璂没有活到剧中那么大,也没有机会做出那些戏剧性的举动。
他的一生,从十四岁开始,就定格在了翊坤宫后殿外那条通往冷清的道路上。
母亲剪掉的那一缕头发,剪断的不仅是那拉氏与乾隆的夫妻关系,也剪断了永璂作为嫡子本来可能拥有的一切。
乾隆四十一年正月,春节刚过,紫禁城里还留着新贴的春联和门神。
永璂的寝宫里没有春联,因为按制度,没有爵位的皇子不能用。
他的棺木用的是杉木,抬棺的杠夫数量不比一个宗室公多。
出殡那天,队伍从宫门出来,往东走,出了东直门,再往东北去,最终停在朱华山下。
那里有一座规模极小的园寝,布瓦盖顶,与旁边端慧皇太子的恢宏陵寝形成鲜明对比。
端慧太子是九岁夭折的永琏,但他的父亲给他修了一座太子陵。
永璂的陵墓,连一座像样的碑亭都没有。
嘉庆四年追封贝勒的诏书送达朱华山时,距永璂去世已经过去二十三年。
那一年,嘉庆帝杀掉了和珅,开始亲政。
他做了一系列乾隆在世时不可能做的决定,追封永璂是其中一件。
绵偲在这一年成为多罗贝勒,继承了永璂的爵位。
道光十八年,道光帝回忆在上书房读书的日子,说“逮事皇祖,昔同朕在上书房读书者只绵偲一人”,将绵偲晋封为贝勒。
绵偲的父亲是成亲王永瑆,永瑆是乾隆第十一子,以书法名世。
永璂去世时,绵偲还没有出生。
过继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伯父做儿子,承袭一个死后二十年才有的爵位,这就是乾隆嫡子留在清代宗室谱系中的全部痕迹。
朱华山下,永璂的园寝如今只剩下遗址。
布瓦早已破碎,宝顶也已塌陷。
距离它不远的端慧皇太子园寝,至今仍有石阶和碑亭留存。
同一座山里,两座陵寝,一个属于被追封为皇太子的九岁孩子,一个属于被遗忘的二十四岁嫡子。
山风穿过两座园寝之间的松林时,吹动的都是同一个方向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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