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从城里拉回了一皮卡食用油,停在砖厂院子中央。马达声一熄,工棚里的工人全探出头来,看见车斗上那一桶桶黄澄澄的油,眼睛像点亮了灯。有人已经放下手里的锤子,围了上来。我跳下车,拍了拍车斗上的油桶,大声说:“都过来,今天过节,发油!” 话音刚落,整个院子就热闹起来。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三,来非洲这个叫姆万扎的小城整整五年了。姆万扎在非洲东部,靠着维多利亚湖,地方不大,但很有生气。一年到头都是夏天,只有旱季雨季之分。街上跑着破破烂烂的小巴,路边到处是卖香蕉和烤玉米的摊子。我的砖厂在城边,离湖不远,院墙是一圈锈迹斑斑的铁皮围起来的,里面搭了两个水泥棚,一台老旧的制砖机,再有就是空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水泥砖。工人们每天天亮就来,天黑才走,中午就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吃几口玛丽做的木薯糊糊。

手底下这三十七个当地工人,大多是周围村子里的。穆萨五十多岁,跟了我四年,家里五个孩子,老婆常年有病;巴布鲁二十出头,从小没了爹,跟着阿妈长大;玛丽是个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他们每一个都过得不容易,可我这厂子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近砖头卖不动,积了一大院子。前些天又赶上大雨,把露天码着的水泥泡坏了一半,那都是钱啊。算一算账,工人工资已经拖了十来天,再这么下去,别说挣钱,连本都得赔光。老婆在国内打电话来,说老大今年考上大学,要交学费,老二也上初中了,家里到处用钱。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我嘴上说再等等,心里其实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我想,要不就把厂子关了,设备当废铁卖掉,能拿回多少算多少,回去老老实实找个地方打工。可这三十七个工人怎么办?他们跟着我干了几年,一旦厂子没了,他们又要回到那些穷村子里去。我张不开这个嘴。

所以那天早上,我从一个老乡那里弄来了三十七桶食用油。那老乡欠我一笔货款,拿油来抵债。我一看油是好油,本地超市卖得不便宜,就想着干脆借中秋节的名头,给工人们发下去,当作最后的念想。我没告诉他们我准备走的事,怕他们受不了。

下午发油的时候,我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皮卡旁边,一桶一桶地递。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个脸上笑得像开了花。第一个接油的是穆萨,他接过油,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油桶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桶身上的灰,抱在怀里,冲我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说:“老板,这油够我们家吃一个多月了。我老婆肯定高兴。” 我心里酸溜溜的,嘴上说:“那就好,拿回去给孩子们多做点好吃的。” 穆萨点点头,又冲我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玛丽,她接过油时,眼眶有点红,说她这辈子还没拎过这么大一桶油。我让她别客气,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走了。工人们一个接一个,有的把油顶在头上,有的抱着跑,像得了宝贝。有个叫约翰的年轻人,还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冲我抱拳,逗得大家一阵笑。

可发到最后,出事了。我数了数,明明买了三十七桶,怎么发出去只有三十六桶?我眉头一皱,又在车斗里翻了翻,确实没有了。我抬起头,扫了一圈,问到:“谁多拿了一桶?”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我心里有点生气,这些人平时挺好的,怎么一桶油就动了歪心思?我刚要发火,人群里走出一个小伙子,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桶油。他叫巴布鲁,二十出头,平时最爱笑,可这会儿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老板……是我多拿的。我阿妈病了,她想喝一口油汤,我买不起,就……”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火气一下子冲到头顶,可听到“阿妈病了”四个字,又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我想起自己远在国内的老母亲,去年摔了一跤,我连床前都没端过一碗水。我张了张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拍了拍巴布鲁的肩膀,说:“这桶油你拿着,不用还。回头我去看看你阿妈。” 巴布鲁愣了一下,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滚出来,他抱着油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老板”。我赶紧把他拉起来,说:“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 周围几个女工已经在抹眼泪了。我摆摆手,说:“都散了吧,明天还要干活。” 大家这才三三两两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看着天上慢慢升起来的月亮。非洲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一片树梢上,像被人仔细擦过的银盘。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中秋夜做的芝麻月饼,咬一口,甜得粘牙。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边吃月饼边聊天。如今父亲走了,母亲老了,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上我几面。我出来五年,没挣到什么钱,反倒把一家人拖累得够呛。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拨过去。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怕听到孩子叫爸爸。最后我只发了一条短信:“中秋快乐,给妈和孩子加个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你买个月饼吃,别舍不得。” 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进屋拿了一瓶白酒,倒了一杯,就着凉水闷了下去。

酒还没喝完,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铁锅碰着石头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工地上出了什么事,连忙抓起手电筒跑出去。打开院门,我整个人愣住了。

院门外,黑压压站着三十多个人,正是白天的工人们。他们一个不少,全来了,有的还背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穆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巴布鲁抱着一捆干柴。玛丽和几个女工提着水桶,里面装着面粉、鸡蛋、香蕉、木薯,还有几棵青菜。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们身后的空地上,用三十七个空油桶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每个油桶里都插着一根木棍,木棍顶上裹着浸了油的布,正燃着橘黄色的火苗。晚风吹过来,火苗摇晃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穆萨走到我面前,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语说:“老板,今天是你们的月亮节。你说过,这个节日要吃圆圆的饼,要和家人在一起。你在这里没有家人,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他指了指那些油桶灯,“三十七桶油,我们留下了桶,洗干净,做成灯。一盏灯代表一个人,我们全在这儿,陪你过节。” 他说完,冲我憨憨地笑,眼角皱起几道深深的纹路。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这时巴布鲁扶着一位瘦弱的老太太慢慢走过来。老太太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可一到我面前,就用两只干枯的手攥住我的手,嘴里说了一串当地话,声音抖得厉害。巴布鲁红着眼翻译:“老板,我阿妈说,你是好人,她一定天天向上帝祈祷,保佑你平安。” 我握着那双粗糙的手,连连点头,说:“我也祝阿妈早日康复。” 老太太笑了,眼角挤满了泪。我赶紧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看。

不等我缓过神来,大家已经开始忙活起来。穆萨把铁锅架在砖头上,玛丽往锅里倒了一勺油,火一起,油滋滋响。巴布鲁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盐,磕了两个鸡蛋,兑水和成面团。其他人有的剥香蕉,有的切木薯,有的在洗青菜。玛丽把我按在一旁的砖堆上坐下,说:“老板,你坐着,等我们给你做月亮饼。” 我看着他们在火光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回家过年的孩子,什么也不用干,只等着开饭。

巴布鲁和面的动作笨手笨脚,弄得脸上都是面粉。玛丽笑骂他,他嘿嘿一笑,说:“我要给老板做个月亮,月亮不能糊。” 旁边几个女人都笑起来。穆萨蹲在火边,往锅底下添柴,火太旺,油溅出来差点烫到他的胳膊,他也不躲,反而高兴地说:“这油好,炸出来的饼肯定香。” 我坐在砖堆上,看着他们忙,心里一阵一阵发烫。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玛丽端着一个大木盘走过来,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炸得金黄的圆饼,有厚有薄,有的边缘还带着焦糊。玛丽说:“我们不知道月饼怎么包馅儿,就学着把面压成圆的,放油里炸。你尝尝,是不是你们中国的味道?”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皮脆脆的,里面是软的,因为放了鸡蛋,有点甜。说实话,和国内的月饼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我就是觉得好吃。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低着头吃饼时,穆萨又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用当地话喊了一句什么,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然后,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特别大的“月亮饼”——那个饼足有脸盆那么大,炸得金灿灿的,面上用黑糊糊的糖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凑近一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几个字是:“老板,团圆。”

我认得这是穆萨写的。以前教过他写自己的中文名字,他学得最认真。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偷偷练会了“团圆”这两个字。他见我愣着,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写得不漂亮,老板不要笑。你看,月是圆的,饼是圆的,我们也要团团圆圆。” 说完,他把大饼举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接过那个饼,手抖得厉害。我抬起头,看见三十多个工人围成一圈,站在那些油桶灯中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巴布鲁冲我喊:“老板,吃饼!吃了饼,就是一家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端着饼,蹲在地上,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多少委屈、多少感动,我自己也说不清。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平时在工地上吼一嗓子都能吓哭小工,可那一刻,我哭得像个孩子。我一边哭一边说:“好吃,真好吃。” 工人们都笑了。他们围过来,有的拍我的背,有的递水,有的用当地话说“别哭,别哭”。我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大声说:“好,吃饼!咱们都是家人!”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了所有的饼,又煮了一大锅木薯香蕉汤。工人们还唱起了他们部落的歌,旋律很慢,很干净,像风吹过湖面。没有乐器,只有手掌拍打地面的节奏。唱到一半,有人站起来,围着油桶灯跳起舞。孩子的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后来玛丽给我翻译,说歌词大意是:“远行的亲人啊,请在这里停一停,这里的火为你烧,这里的饭为你等。” 我听到这句,鼻子又酸了。

我拉着穆萨喝了一杯酒,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穆萨,我实话告诉你,我原本打算把厂子关了,回国。这油,算是我给你们的告别礼。” 穆萨一听,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放下酒杯,紧紧攥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发颤:“老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愿意少拿工钱,只要你继续开厂。” 旁边的工人听到,也都围过来。巴布鲁急得直摆手:“老板不走!我们不让你走!我们一起干活,一定能把砖卖出去!” 其他人跟着喊:“老板,留下吧!”“我们不怕苦!” 我看着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心里像被滚烫的水浇过。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好,我不走了。咱们一起,再拼一把。”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闹到后半夜。月亮西斜,油桶里的火渐渐熄灭,工人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我送他们到路口,穆萨回头对我说:“老板,明天见。” 我点点头,说:“明天见。” 回到宿舍,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油桶灯、金黄的月亮饼、穆萨写的那两个字。我忽然明白,我在这里并不是孤身一人。那三十七桶油,我原以为是我给他们的恩惠,可他们用那些空油桶点起的灯,却照亮了我心里的路。

从那天起,我再没提过回国的事。我重新算了账,把砖的价钱降了一点点,又跑了几趟附近的工地,签下了两个小单子。穆萨带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说要把上个月损失的产量补回来。其他工人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中午只歇半个小时,下午天黑了还不肯走。我劝他们别太拼,他们就笑着说:“我们要帮老板挣钱,挣了钱,你就能回家和老婆孩子团圆。”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又暖又酸。

不到三个月,积压的砖卖出去了一大半。我把拖欠的工资补上,还给大家多发了一点奖金。穆萨拿着钱,眼睛红红的,说:“老板,我就知道你能行。” 巴布鲁的妈也好了,那天她特意来厂里,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芒果,非要塞给我,说谢谢我救了她的命。我收下芒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打电话给老婆,把中秋夜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好好干,等攒够了钱就回来。” 我说:“嗯,等厂子真正站稳了,我就回去陪你们。” 挂电话时,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这个中秋,我们虽然隔着万里,但心里都装着对方。

如今,又是中秋快到了。我提前订了五十桶油,因为厂里又招了十几个工人。穆萨问我:“老板,今年还发油吗?” 我说:“发,一人一桶。” 他乐得直拍手。我又补了一句:“但是谁都不准再偷偷多拿。” 巴布鲁在旁边嘿嘿笑,说:“老板,我今年不偷了。我要用我的那桶油,给你炸一个更大的月亮饼,上面写‘团圆’,我还要学会写‘幸福’。” 我看着他黝黑又真诚的脸,心里想:也许我这一辈子就留在这里了。不是不想家,而是在这里,我也有了家。那个中秋夜,他们用一桶油把我整哭了。但哭完之后,我懂了——真正的团圆,不一定非要坐在家里的桌子旁,而是有人愿意为你点一盏灯,陪你吃一个饼,哪怕那个饼咬起来硬邦邦的,可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团圆”两个字,我就知道,这个中秋,我没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