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姥爷在医院过道的行军床上睡了一宿,第二天王主任查房,他一把攥住人家白大褂,嘴里不住地喊,大夫你救救我。那一年他九十三岁,便秘已经整整折磨了他二十五年。
谁能想到,这个小老头一年后会变成那样。那天我去他家,他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揉肚子。穿着一件白背心,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两只手按在肚皮上,一圈一圈地转,嘴里还念念有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个老神仙。
他揉完一百下,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进了厕所。他们家那蹲坑早改成坐便了,是去年他儿子找人装的。坐便器旁边放着一个小塑料凳子,看起来跟周围格格不入。他就踩着那个凳子坐上去,膝盖抬得比肚脐眼还高。
姑姥姥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朝着厕所那边喊了一声:“又开始了啊?”姑姥爷没吱声,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声痛快的嗯。姑姥姥冲我撇撇嘴,说自从去年住了那回院,你姑姥爷每天早晨都跟请神一样,折腾半天。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二十六年啊,这一泡屎要是换成我,怕是早疯了。
说回那回住院吧。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我正窝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姑姥姥打来的,话音都哆嗦,说老头子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出了一身冷汗,你快过来看看。我鞋都没换就往他家跑。
进门就见他歪在炕沿上,两条腿蜷着,一只手死死压着右下腹,另一只手抠着炕席,脸蜡黄蜡黄的,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炕头放着一个搪瓷盆,里头有半盆吐出来的黄水。
我们叫了救护车。镇上的救护车开到村里差不多要四十分钟,等车那工夫,姑姥爷就一直呻吟,一会儿说肚子胀得快炸了,一会儿又说想拉屎拉不出来。他闺女在旁边急得直掉泪,说你平时不是能忍吗,你倒是忍啊。那时候谁也顾不上说别的。
到医院先查体。急诊大夫一按他的肚子,他就嗷一嗓子。大夫说肚子都硬成这样了,先拍个片子。片子出来,整个结肠那块白花花一片,全是粪块堆积,有一段肠子被撑得比拳头还粗。值班大夫说,再晚来半天,肠梗阻,穿孔,那就不是灌肠能解决的事了。
那天夜里,护士给他灌了三次肠。姑姥爷蹲在厕所里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摆子,扶着墙挪出来的。肚子倒是软下去了,人像扒了一层皮。我扶着他的时候,他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说,这罪受够了,真受够了。
我本以为这一回他该长记性了。哪知道第二天早上,王主任查房,刚问了一句平时吃什么药,他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袋子干草叶子,还有两瓶药。一瓶通便灵,一瓶排毒养颜胶囊。
王主任接过那袋干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就变了。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姑姥爷,半晌没说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
姑姥爷心里发毛,小声问,大夫,我这到底啥毛病。王主任把片子举到灯下,指着结肠的部位说,大爷,你这肠道里面已经黑了,结肠黑变病。他说长期吃那种刺激性泻药,肠壁上的神经丛会被破坏,颜色也会变深。你吃了多少年番泻叶,肠道就伤了多久。
姑姥爷愣住了,说那个草叶子不是中草药吗,村里人都喝,怎么还能把肠子喝黑呢。王主任说番泻叶确实是药,可它是刺激性的,治标不治本。你肠子本来蠕动就慢,靠它强推,就像拿鞭子抽一匹老马,抽多了,老马连疼都不知道疼了,往后就算有便意,肠道自己也不会动。他说着,又拿起那瓶排毒养颜胶囊,说这玩意里面多半也掺了这类成分,名字听着好听,天天吃就是慢性毒药。
姑姥爷听到“毒药”两个字,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憋了半天,说大夫那我咋弄,我这肠子都黑了,还能白回来吗。王主任说,你现在停掉这些刺激性的泻药,多喝水,把便意一点点养回来。结肠黑变病在早期是可逆的,但你不能再瞎折腾它了。
那会儿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姑姥爷这人,年轻时在粮站扛麻袋,一把子力气,后来承包过果园,什么苦都吃过。偏偏在拉屎这件事上,被几片泻药拿捏了半辈子。
他这便秘从什么时候开始落的根?按他自己说,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有点苗头。那时候在粮站干活,忙起来一天顾不上喝一口水,上厕所,哪有那个闲工夫。憋着,憋到晚上回家,又没那个感觉了。慢慢就变成三天一回,五天一回了。那时候年轻,也没觉得怎么样,就是屁股疼。
到了六十来岁,退休了,日子清闲了,便秘反倒厉害起来。大便干得像羊粪蛋,一蹲半个钟头,拉得满头大汗。他不好意思跟儿女说,觉得这不是啥光彩的病。去药店买药,店员推荐啥他买啥。一开始吃通便灵管用,吃完一两个小时肚子就咕噜咕噜响,拉得稀里哗啦。他以为那就是通了,后来不管用了,又加量,一次吃一把。
再后来,有个老伙计告诉他,番泻叶泡水比啥药都灵。他就去村卫生所包了二两,拿回家当茶叶泡。第一回喝下去,肚子拧着疼了一宿,拉了好几回。他心里想,能拉出来就好,疼就疼点。打那以后,他每天早上一杯番泻叶水,喝了好几年。越喝量越大,到后来一把叶子泡出来,汤色浓得像酱油,喝下去也只是隐隐有点便意。
那些年,他整个人被这一泡屎折磨得没了精气神。饭不敢多吃,怕堵在肚子里下不去。觉也睡不踏实,半夜常觉得肚子里有个硬块硌得慌。脸色发青,眼袋重得像两个水袋。脾气也差,一点小事就发火,跟我姑姥姥三天两头吵架。
有一年秋天,他在厕所里蹲了四十多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了。姑姥姥听见咕咚一声,跑过去一瞧,人躺在地上,裤子上全是血。那次是他痔疮破了,肛门外面脱出一大团。村里卫生所的李医生给他开了点马应龙,又叫他别用力,说再用力,搞不好把肠子都拉出来。
姑姥爷嘴硬,说那咋办,总不能让它憋死。李医生说你去县里看看消化科。他头一扭,说县医院挂号要排半天队,不去。其实他是不敢去,怕查出来什么大毛病。
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医院那个小年夜里。那天在急诊灌完肠,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可肚子总算不疼了。第二天王主任查房,他大概是把王主任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所以才死活攥着人家的白大褂不撒手。
王主任没嫌他。老人嘛,一辈子不肯低头,能抓住大夫的手不放,那是真怕了。王主任把那些药收走以后,又开了一瓶乳果糖口服液,说这个相对安全,实在不行喝一小口应急,但不能天天靠它。
姑姥爷出院那天,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又给他交代了一遍。我在旁边听着,有些话到现在还记得很清。王主任说,大爷你回去以后,每天早晨起来先喝一大碗温开水,然后吃早饭,早饭后揉肚子,顺时针揉一百下,揉完去蹲厕所。蹲不下去就坐在马桶上,脚底下垫个凳子,膝盖高于肚脐。拉不出来别硬挤,坐个五分钟就起来,明天再试。
姑姥爷问,这就能拉出来?王主任笑了,说你回去先试试,头一个月别灰心。要是实在三五天不拉,再喝一小口乳果糖,等你自己的便意养成习惯了,那药也能扔了。
姑姥爷半信半疑,但还是把话记在了心里。他这人有一点好,认准的事就死磕到底。年轻时拉板车,人家跑一趟他跑两趟,谁也不服。这一回,他像是跟自己的肠子较上劲了。
回家头几天,他把药停了,可肚子照样胀,胀得他心烦。有一天实在忍不住,偷偷从柜角翻出最后一撮番泻叶,泡了一杯。喝下去半夜肚子疼得他满床打滚,姑姥姥吓得要给儿子打电话,他拦住了。第二天一早,他亲手把剩下的番泻叶扔进灶膛里,看着那火苗子蹿起来,心里像了断了一桩事。
打那天起,他照王主任说的做。一开始那叫一个难。早晨五点半起床,先烧水,倒一碗晾着,再回屋穿衣服。等水到了不烫嘴的温度,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他以前不爱喝水,嫌老跑厕所,这一碗下去,肚子都晃荡。然后他站到院子里,手按在肚皮上,顺时针揉。
他头一回揉的时候不知道轻重,揉了几下,手底下没感觉,倒是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他心想有动静就好。一百下揉完,他赶紧进了厕所,坐在马桶上,脚下踩着小塑料凳。坐了五分钟,没有便意,他不甘心,又坐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不行。他心里那点劲头一点点往下沉,但又不敢吃泻药,怕再吃回那个黑肠子。到了第四天早上,他揉完肚子,忽然觉得肛门那里坠了一下,赶紧跑去厕所。坐在马桶上,脚踩着凳子,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念叨,出来吧,出来吧。也不知道是喝水喝多了,还是揉肚子管了事,那天他总算拉出来了。虽然不多,但那是他一个多礼拜以来第一回靠自己拉出来的。他蹲在马桶上,竟然嘿嘿笑了两声。
从那以后,他的肚子好像慢慢记起了规矩。一个星期以后,他能隔一天拉一回。到了一个月的时候,基本能每天一回,虽然有时候还干,但不那么费劲了。
这中间他也没少琢磨。王主任让他多吃粗纤维,他牙口不好,咬不动芹菜,就把芹菜切碎了炒鸡蛋。红薯他吃了烧心,就改成蒸南瓜。后来他发现,晚饭喝一碗棒子面红薯粥,第二天早上排便最顺。他就天天让姑姥姥熬,姑姥姥熬烦了,他就自己动手。后来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一片红薯,秋天收了,堆在墙角,够吃一冬。
他原来烟抽得也凶。旱烟袋抽了几十年,王主任说吸烟会刺激肠道,加重便秘。他咬了咬牙,把烟袋杆子别在腰带上,想抽了就拿出来摸两下,愣是给戒了。姑姥姥说,没想到让他戒了二十六年烟,居然是为了一泡屎。
三个月后,姑姥爷去镇卫生院复查,碰上了年轻大夫小刘。小刘一看他的病历,又看了看他的气色,说老爷子你这恢复得可以啊。姑姥爷得意地说,那可不,我一天一遍。小刘又问他怎么弄的,他把那套倒豆子一样倒出来。小刘听完点点头,又叮嘱他说,你可得记住,别使那股猛劲,前几天有个老爷子,蹲坑的时候用力屏气,脑血管崩了,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姑姥爷听完,脸色一白,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使劲了。
这话真不是吓唬人。人用力拉屎的时候,腹压会突然升高,血压跟着往上飙。老年人血管本来就脆,这么一使劲,脑血管说破就破。有些老人就是倒在厕所里,门反锁着,家里人发现的时候都凉了。姑姥爷从卫生院回来以后,把这事逢人就讲。他讲得夸张,说拉不出来就多喝几天水,谁要是在厕所里使劲,那就是拿着脑袋往墙上撞。
他还把王主任讲的那个原理,翻译成自己的话讲给村里人听。他说人的肠道就像一条沟,你坐在马桶上,沟尾巴往下耷拉着,大便走到那儿就卡住了。你垫个板凳,腿一抬,沟尾巴就拉直了,大便顺溜着就溜下去了。这话虽然糙,但村里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听懂了,好几个照着做,都说管用。
其实垫脚凳这回事,城里人早就不新鲜了。原理就是让直肠跟肛门之间的角度打开,等于把出口从斜坡变成直筒子。可对于一辈子蹲旱厕的老农民来说,坐在马桶上本来就不习惯,脚不着地更使不上劲。姑姥爷那个塑料板凳,还是他孙子在网上买的,花了十几块钱,结果成了他家的传家宝。
姑姥爷把生活彻底调了个个儿。以前他早上起来先点一袋烟,然后去厕所蹲半个钟头。现在他早上一睁眼,先烧水,喝水,揉肚子,再去厕所。厕所门后头贴了一张纸,是他孙子用记号笔写的,“喝水、揉肚、蹲、脚踩凳子、不要急”。纸边都卷了,胶带换过好几回。
有时候天气好,他早晨在院里揉肚子,村里路过的人看见了就喊,姑姥爷,练功呢?他就笑呵呵地回一句,练功,练的是拉屎功。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但谁也想不到,就这一手,让他从那个被屎憋得打滚的老头,变成了如今这个精气神十足的老寿星。
我有一回问他,姑姥爷,您这二十六年里,最遭罪的是哪一回。他想了想,说不是小年夜那一回。他说最遭罪的是有一年夏天,收麦子的时候,他在地头喝了点凉水,忽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大便,可周围连个厕所都没有。他跑到一处玉米地里蹲下去,裤子还没解开,就感觉那东西顶在门口,可偏偏拉不出来,疼得他抱着肚子在地上跪了好半天,汗水把衬衫都溻透了。后来他硬是撑着站起来,骑自行车往家赶,一路颠得他恨不得把肠子掏出来。回到家蹲在厕所里,又憋了半个多小时,才弄出来一点。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外面吃凉饭。
还有一回更让他后怕。那年冬天,他便秘犯了,连着六天没拉,肚子胀得吃不下东西。他听人说喝香油能润肠,就倒了小半碗香油,捏着鼻子灌下去。结果第二天肚子疼得更厉害,上吐下泻,最后又没拉出多少。他以为自己是吃坏了肚子,其实那是肠子堵住了,香油往下一推,前面的堵着下不去,全堆在胃里,差点吐到虚脱。那年他要是去了医院,也不至于又受后面这几年的罪。
说到这儿,得提醒一句。要是家里老人便秘,千万别小看。大便突然变细、带血、颜色发黑,或者瘦得厉害、贫血,都要先去医院排除长东西。有些老人就是觉得不便秘不舒服,自己买药吃,把早期的肠道肿瘤给耽搁了。姑姥爷命大,他那个黑肠子还没变成癌,可王主任说过,要是再晚几年,就说不准了。
姑姥爷现在说起来,总爱翻来覆去讲一句话:早该去医院了。他说那会儿就是怕花钱,怕给儿女添麻烦。实际上他在县医院住了三天,新农合报销完,自己才花了几百块。他为了省这几百块,受了二十六年罪,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现在,姑姥爷成了我们那一片的名人。谁家老人便秘,儿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他取经。他也不藏着掖着,把王主任那套话翻来覆去讲,讲得多了,他自己都成了半个医生。前些日子,村口李医生还专门把他请过去,给几个老人讲怎么预防便秘。李医生说,老爷子你讲的比我讲的管用,老人信你。
我问他,您那二十六年的毛病,真就靠这几样东西治好了?他瞪了我一眼,说治好啥,这毛病跟高血压一样,得养,一辈子都得养。他说得对,便秘不是感冒,吃两天药就好了,它是慢性病,得把生活习惯改过来,一天天养。姑姥爷现在每天早晨那一套,就是他的“药”。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又蹲在菜地里拔草。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他头也不抬地说,小子,回去告诉你妈,别老坐着打麻将,多起来走走,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拉得出来是福气。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一边拔草一边自言自语,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那句话后来被他写在卫生所的黑板上,写在村头大喇叭的稿子里,写在来取经的老伙计的烟盒纸上。那句话是,“便秘26年终于改善,94岁姑姥爷靠简单妙招,排便通畅无负担”。
他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天天喝够水,吃粗粮,揉肚子,到时候去蹲,别胡吃海喝瞎用药。听医生的话,管住自己,比啥都强。
我骑上车走了,背后传来他跟姑姥姥拌嘴的声音。姑姥姥嫌他把红薯皮削得太厚,他嫌姑姥姥唠叨。这闹腾了半辈子的一对老夫妻,到了九十四岁,还为了一个红薯吵得跟小孩子似的。
我笑了笑,蹬着车子上了村道。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间小屋还在,门口那把塑料小板凳也跟着夕阳的余晖,闪着温润的光。姑姥爷说,那小板凳是他二十六年换来的宝贝,比城里那些保健品都金贵。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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