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有点冷。
我在讲第三季度的数据。这一季订单掉了两成,这话我自己说出口都觉得牙碜。投影仪的风扇在响,比平时大。
门开了。
周宁先进来,后面跟着陆鸣。他手搭在她腰上。
不是搂,是扶。手掌贴着她后腰那一块,像是怕她脚下没根。她今天穿一件灰蓝开衫,头发扎得松,走两步肩膀晃了一下,那只手就又收紧了些。
一屋子人都看见了。
我停了两秒,接着往下讲。数字一个没念错。
他们俩坐到靠墙那排。陆鸣把手收回去放膝盖上。周宁低头翻本子,头发垂下来盖住半边脸。她今天没化妆。
后面十几分钟我讲得挺好,甚至比前面顺畅。散会的时候,我合上文件夹,在桌上敲了两下。
“通知大家一声,”我说,“明天起,这俩人不必来上班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坐在门口的小宋张了张嘴。我又敲了一下:“散会。”
人往外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特别扎耳。陆鸣站着没动,看了周宁一眼。周宁把笔帽按上,把本子合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响。然后她站起来,绕开椅子,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没看我。
她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有点像旧木头。
走到门口她停下了。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只是伸手把门又拉大了些,让后面的人过得方便一点。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文件夹,捏到指节发白。
02
那天晚上我回望江小区,路上买了半只烧鸡。
进门的时候周宁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她在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一点没乱。
我换了鞋,把烧鸡放餐桌上。
“加个菜。”我说。
“嗯。”
我在客厅站了一小会儿。电视没开,灯开着,茶几上摊着她昨天看的半本书,压着一只杯子。杯子里剩了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我坐到沙发上。
“你今天,”我开口,停了一下,“不想问点什么?”
她切完最后一个土豆,把刀放下,转过身来擦手。
“问什么。”
“我说的话。”
她想了想,拿起一只碗,把土豆丝倒进去,抓了一小把盐。
“我听清了。”她说,“那个位子我坐得不舒服,有段时间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你也没让我走啊。”
这话像一根针,戳进来,不深,但是一直卡在那儿。
我说:“陆鸣。”
她转过头看我。她眼神很平。
“小陆是我招的。”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扶我,是因为我在门口绊了一下,地毯卷边了。”
我不接话。
她也不接着解释。她把炒锅架上去,火苗腾起来。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她说,“反正明天我也不去了。”
她背对着我。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两根白头发。她一直说要去染,一直没去。
“周宁。”
“嗯。”
“你手怎么在抖。”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锅铲在手里,确实在抖。
她把火关了。
“你出去吧。”她说,“这菜我一个人炒。”
我出去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烧鸡。塑料袋上有一层油。我没拆。
厨房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然后停了一阵。然后又响起来。
过了很久,她端出来两个菜,一碗饭。她把饭推到我面前,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你弟弟上次打电话来,”她说,“问我们今年过年去不去他那儿。”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他那儿冬天暖和。”
她吃完饭,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阳台那台缝纫机,”她说,“我想擦一擦。”
“擦它干嘛。”
她没回答,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03
第二天我一进公司,小宋就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签收单,眼睛看我一下又低下去。
我走过去。她又抬起头。
“陈总,”她说,“那个……周姐的东西还在工位上。”
“放着吧。”
“那……我帮她收吗。”
“先放着。”
她抿了一下嘴,把话咽回去了。我看了她一眼。
“有事说事。”
“没有。”她低头翻签收单,“就是……周姐上个月帮我把租房那事问了一下。她挺热心的。”
我站着没动。
小宋说完,转身走了。
我上了楼。周宁的工位在二楼靠窗角上,公司里最偏的一块地方。她当初自己挑的,说安静。桌上还摆着东西,一个玻璃杯,一支笔,一盏台灯。抽屉关得好好的。
我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摞布样,几支三角尺,还有一个硬纸盒。我把抽屉关上了。
她以前不坐这儿。公司刚开的时候我们俩挤在云栖路一间十几平的门面里,她坐收银台后面。那时候公司里就四个人。
客户来店里,看的是她的东西。有一回一个从北边过来的老主顾,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进来就问,你们门口挂的那块蓝的,谁做的。
是她做的。
那天晚上回去,她做了两碗面,多卧了一个鸡蛋给我。她没说什么,就是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上有个小坑。
这些年她的笑变了。还是那个坑,但嘴角先动,上面那半张脸不动。
什么时候变的,我说不清。
可能是那一年公司搬到这里,招了设计团队。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在投影前面站了四十分钟讲方案。
讲完,大家鼓掌。
我记得我转头想跟她说一句话,看见她低着头,在本子上不知道画什么。
会后我问她,刚才那个方案怎么样。
她说,挺好。
就这两个字。挺好。
陆鸣是三年前招进来的。第一轮面试我没在,是她筛的简历。她当时跟我说,这孩子眼神干净。
我说,眼神干净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
后来陆鸣跟了她半年。她教他怎么对色,怎么认布的经纬。这孩子学东西慢,但是不偷懒。有一回他打错了一整批样品,站在办公室门口不敢进来,是她把事情担下来的。
担完她也没跟我说。是财务那边跟我提了一嘴,我才知道。
这个公司里的人,我大部分都不太认识。
那天下午我下楼,路过后勤那儿。管考勤的老秦抬头跟我说了一句。
“陈总,周姐那个卡是不是给我停了?”
“怎么了。”
“她每天都来最早。”老秦划着鼠标,“这个月除了双休,每天七点整。”
七点。
公司九点上班。
“她来干嘛?”
老秦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我六点五十到,看见她在三楼走廊那头。陆鸣跟她一起。”
我站着没说话。
“陈总?”
“卡的事明天再说。”
04
那天我到家快十二点。屋里黑着。我开了一盏走廊灯,去厨房倒水。
台面上有一圈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我拿抹布擦了。擦完看还有一点印子。又擦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整块台面都抹过去了,边角也抹了。抹完把抹布拧干,站在那儿看。不锈钢的,反着走廊那点光。
然后我又从最左边擦了一遍。
擦到水槽那儿我手停了。水槽边上有一块小划痕,是她前年摔了个碗划的。她心疼了两天,我说一个碗而已。她说那个碗是我妈留下的。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摆正。
厨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响。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木。然后我上楼,路过阳台。阳台门半开着,缝纫机上的布罩被掀了一半。
我没开灯,也没进去看。
05
第二天我到公司是八点四十。
二楼已经有人了。我路过她那个角落,台灯还亮着。桌面空了。杯子、笔、三角尺全没了。有一层灰痕,是那些东西摆过的地方留下的轮廓,深一块浅一块。
她没拿台灯。
我走过去,伸手要关。台灯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用牛皮纸包着,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我拿起来。有分量。
我打开。
第一页是一块布,深蓝,粗纹,边上贴得齐齐整整。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写着色号和日期。字很小,是她写的。
第二页是灰的。第三页是米白的。
一页一页。一共二十七页。
每一页的布都是剪过的,边剪得很直。有的布边留着毛茬。她以前说过,布的边不能全剪干净,要留一点,让看的人知道这是个东西,不是一张纸。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铅笔字,写着一个日期,是前天。
我把册子合上。手上的牛皮纸有点软,是被翻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中午我下楼,看见陆鸣在前台还工牌。他把那张卡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小宋接过来,小声说:“你以后……”
“嗯。”
我走过去。
他站直了。
“那本册子,”我说,“谁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的眼神。
“您看过就知道了。”他说。
“我问你谁做的。”
“她不说,我不能说。”
他把钥匙也放下了。然后他说:“陈总,她那两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到,是因为三楼早上光线好。做色卡要用那个光。”
他走了。
我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小宋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下午我把那本册子从二楼拿上来,放进了我办公室的架子上。第二层。
06
她真的把那台缝纫机擦出来了。
我下班回来,阳台门开着。缝纫机在太阳底下,外壳擦得发亮,皮带是新换的。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对折。
“你换皮带了。”我说。
“嗯。石阶巷那边有个老师傅。”
我站在阳台门口。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砚,”她说,“我想在外面租个小地方。”
“做什么。”
“做布。”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
“不用大的。能放一张台子就行。”
“家里不行?”
“家里,”她想了想,“家里我坐不下来。”
风吹进来,把那块布吹得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
“那本册子,”我说,“我看见过。”
她停了一下。
“看见了就看见了。”她说。
“为什么不拿回来。”
“拿回来干什么。”她把布对折,压到压脚下面,脚踩上去,轮子转了两下,又停了。
“陈砚,我不是在生你气。”
“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说,“我是不想再过那种过了。”
楼下跳绳的小孩不跳了。风也停了。
她低头把线头剪掉。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她说。
她那本册子还在我书房架子的第二层。她没要,我也没提。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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