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这话搁别人家是俗语,搁我们家,是实打实的一夜惊魂。
去年开春那会儿,我媳妇林小满肚子里揣着老二,七个来月,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我叫秦浩,邯郸人,那年三十三,在厂里跑销售,小满在超市收银。日子不算宽裕,可一家老小热热乎乎。儿子刚上一年级,天天趴他妈肚皮上喊话:“妹妹你啥时候出来,哥教你踢球。”我妈住对门,鸡汤一天一碗地端,嘴里念叨“这回准是闺女,你看那肚子圆得跟西瓜似的”。现在回想,那段时间平静得跟白开水一样,谁能想到半夜里能出那么档子事。
那天暖气刚停,夜里凉飕飕的。十一点多睡的,我这人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见。小满后来跟我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这事我后来琢磨明白了——女人怀孕,身体里跟装了个雷达似的,比咱们老爷们那根粗神经灵光一百倍。
凌晨两点多,我正梦见跟人下象棋,眼看就要将军了,突然大腿根一热,湿乎乎的。梦里我还在想,谁这么缺德,往棋盘上泼水?脑子一激灵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坏了,尿炕了。三十三了还尿炕,我自个儿差点没笑出声。翻个身想接着睡,手往旁边一搭,小满浑身哆嗦,跟筛糠似的。那可不是冷,三月的夜里她出了一脑门子汗。
我啪地摁开灯。好家伙,小满脸白得像张纸,两只手抠着肚子,指节泛青。床单湿了一大片,我伸手一摸,那水清亮亮的,里头夹着一丝极淡的粉,跟洗肉水似的。脑子里“叮”一声,产检课大夫的话蹦出来了——胎膜早破。羊水破了。
没经历过的人可能觉得,破水不就是流点水嘛,能咋地?我跟你说,这玩意儿真不是闹着玩的。羊水一破,脐带有可能顺着水流冲出来,这叫脐带脱垂,孩子几分钟就能憋过去。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破水了,千万别站着走,立马平躺,屁股垫高。就这一条,关键时候能救两条命。
我手是抖的,脑子还算清楚。先拨120,接线员大姐声音稳当得很,让我开免提,一步一步教:枕头垫屁股底下,别让你媳妇动弹,车马上到。我一边照做一边给我妈打电话,老太太五分钟冲过来,怀里抱着床新弹的棉被,说医院暖气停了,得给孩子裹暖和点。您瞧,当妈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先想孩子。
小满躺那儿抓着我的手,声音抖得跟风吹树叶似的:“浩,是不是要早产?才三十二周多……”我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没事没事,B超估的五斤了,五斤搁咱老家就算足月,咱孩子壮实。”说这话的时候,我两条腿肚子转筋,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撂倒。小满看着我那怂样,反倒乐了:“你声音都劈叉了。”都这样了,她还逗我。
到了市中心医院,值班的宋大夫一查,眉头拧成个疙瘩:“宫颈开了,胎膜早破加宫缩,早产避免不了了。”她说话不急不慢,把保胎和顺其自然两条路的好处风险掰开揉碎讲了一遍。我跟小满对了个眼神,我说听大夫的。宋大夫拍拍小满手背:“别怕,咱科一年接百十来个早产儿,一茬接一茬,养养都壮实了。”这话后来我知道是给我们吃定心丸的,可当时真管用,小满手不抖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闺女出来了。三斤九两。我之前吹的五斤,脸打得啪啪响。她没哇哇哭,就哼唧了一声,跟小猫叫唤似的。护士抱过去一通忙活,宋大夫让我凑过去看一眼——浑身通红,头发倒挺黑,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就那一眼,我这辈子的心算交代出去了。
小满推回病房,醒过来头一句话:“孩子哭没哭?”我说:“哭了,嗓门老大了。”我撒谎了。我闺女那会儿压根没力气哭。我蹲在楼梯间给我爸打电话,哭得比闺女响多了。我爸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哭完去买俩肉夹馍,你媳妇还饿着呢。往后啊,这一大一小都指你了。”
孩子进了新生儿科,保温箱一住就是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我算把“度日如年”四个字嚼碎了咽肚子里了。每周探视两回,隔着玻璃看十分钟。保温箱上贴张卡片,我头一回写的是:“秦一诺,爸爸来了。”就站那儿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一下我心揪一下。走廊里碰见个衡水的哥们儿,孩子二十八周出来的,他蹲楼梯口抽烟,见我就递一根:“兄弟,咱这号的娃,是踢踏出来的,急着看世界呢。急归急,都是好的。”话糙理不糙,那帮早产儿爹妈都拿这话当真言听。
小满那头也不好受,奶少,急得嘴上起泡。宋大夫查房说了句大实话:“母乳是好东西,可一个哭哭啼啼的妈,比一罐奶粉的损失大得多。你先把自己哄好了。”这话我记一辈子。后来小满一天挤八回奶,我用保温桶送,护士站的姑娘都说一诺妈妈比闹钟还准。
第二十六天,大晴天。护士把一诺抱出来,裹在我妈那床新棉被里,小眼睛滴溜溜转。我伸手去接,我妈在旁边喊:“扶住脖子!别闪着腰!”我扶住了。从住院部到停车场,我一步没让她沾地。三斤九两的小东西,抱手里跟捧个西瓜似的,胳膊酸了愣是没敢换手。
现在一诺一岁半,十六斤,会走会跑,喊爸爸喊得全楼都知道。儿保科追访三回,大夫说达标率比不少足月娃还高。我们全家管她叫“小钢炮”——三十二周出来的硬茬子。前两天在小区碰见个怀孕七个月的邻居,问我一诺早产的事,我把那晚上原样讲了一遍。末了我跟她说:产检课别翘,破水了别站着,垫高屁股等救护车;两口子最后俩月别分房睡,那晚上我要是睡书房,她一个人忍到天亮,后果不敢想;家里待产包搁门口,别跟我似的现翻棉被;还有一条,别慌,慌最没用,120接线员说啥你做啥,比自个儿瞎折腾强百倍。
说到这儿您可能要问:养个早产儿是不是特别累?我跟您说,累是真累,可那是后话。那天晚上顺着我大腿根流下来的那点温水,早就不凉了——它渗进我们家往后每一顿饭、每一声“叭叭”、每一个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了。天有不测风云?那是没摊上。摊上了您试试——您会发现,人这玩意儿,逼到份儿上,比自个儿想的经折腾多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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