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正月,鄠县一条驿路旁的土坡下,几个兵卒正用铁锹往新挖的坑里填土。
坑不深,葬的人裹着一件旧袍子,没有棺椁。
填完土,兵卒散去,驿路上复归寂静。
这个被草草掩埋的人,几个月前还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封颍国公,食邑二百户。
他在南阳一线挡住过叛军南下的通道,在鲁山和汝州两次大破史思明余党,斩首万级。
颍川守城时,叛军叫他“来嚼铁”——来瑱,邠州永寿人。
来瑱的死,是唐朝中央与藩镇之间一场漫长博弈的第一声断裂。
《新唐书·来瑱传》记载,安禄山反后,张垍荐来瑱,拜汝南太守,未行,改颍川。
贼攻颍川,来瑱手射贼,皆应弦仆。
贼使降将毕思琛招之,来瑱不应,前后俘杀甚众。
贼惧,目为“来嚼铁”。
后来徙山南东道节度使,贼围南阳急,来瑱与魏仲犀合兵救之,不胜,但来瑱能抚训士,举动安重,贼不得侵。
上元二年春,来瑱破史思明余党于鲁山,俘贼渠,又战汝州,获马牛橐驼,凡两战,斩首万级。
这一系列战功,让来瑱在襄、汉一带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新唐书》记:“瑱安襄、汉,士亦宜其政。”
但威望本身,就是问题。
肃宗诏来瑱还朝,来瑱不愿意离开襄阳。
他“因讽众留己,而外示行”,到了邓州,又“复诏归镇”。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姿态:表面上服从诏令,实际上让部下出面挽留。
肃宗“闻其谋,恶之”,吕諲、王仲昇等人皆言“瑱得士心,不可以留”。
朝廷的对策是“明升暗夺”。
改来瑱为淮西申、安、蕲、黄等十五州节度使,“以宠之,阴夺其权”,同时加裴奰为襄、邓等七州防御使,取代来瑱。
来瑱“惧,释言淮西无粮,须麦收可上道”,又“讽众固留”。
这套推拉反复上演。
来瑱很清楚:离开襄州就意味着失去兵权,失去兵权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裴奰率兵从均州沿汉水而下,来瑱的副将薛南阳说:“公奉诏留镇,而奰以兵胁代,是无名也。”
来瑱以兵迎之,把诏书展示给裴奰的军队,对方士卒说“伪也”,阵脚大乱。
裴奰兵败被擒,赐自尽。
来瑱入朝谢罪。
就在来瑱入朝的时候,一个叫程元振的人正在长安“居中用事”。
《古今图书集成》引《唐书·来瑱传》记载:“是时,程元振居中用事,疾瑱,乃告与巫祝言不顺。会王仲升归,又言由瑱与贼合,故陷贼。帝积怒,遂下诏削除官爵,贬播川尉,员外置。及鄠,赐死,籍其家。”
两条罪状:与巫祝言不顺,与贼合。
第一条是程元振的构陷,第二条来自王仲昇。
王仲昇曾在申州被贼所擒,当初他被围时,来瑱“顾望不即救”,等来瑱出兵时,王仲昇已经被俘。
王仲昇后来从贼营归来,成了指证来瑱“与贼合”的证人。
代宗批准了赐死令。
来瑱死在鄠县。
《古今图书集成》记载了一个细节:“瑱之死,门下客皆散去,掩尸于坎,校书郎殷亮独后至,哭尸侧,为备棺衾以葬。”
一个曾经在两京平定时封为国公、食邑二百户的节度使,死后是校书郎替他买棺材。
来瑱死讯传到襄州,戍守各地的将士“皆溃归”。
梁崇义当时是来瑱麾下的右厢兵马使,“沉默寡言,众悦之,累迁为偏裨”。
他从来瑱于襄阳,身强有力,“能卷金舒钩”。
来瑱被杀后,梁崇义“收集余众退守襄州”。
事情并没有在这里平息。
来瑱的行军司马庞充,当时率兵二千戍守河南。
听到来瑱的死讯,庞充率兵南还,袭击襄州。
别将李昭御之,庞充败走房陵。
李昭与薛南阳、梁崇义之间“不相臣”,谁也不服谁。
梁崇义杀李昭及薛南阳,“以胁众心”。
《新唐书》和《旧唐书》都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朝廷不能讨,以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留后。
广德元年三月,也就是来瑱死后约两个月,梁崇义杀李昭、薛南阳,控制了襄州。
代宗没有发兵讨伐的能力,只能承认既成事实。
到了宝应二年,梁崇义被正式授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刑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割据襄汉七州之地,暗怀不臣之心”。
来瑱之死的后果迅速扩散。
李光弼的反应最为直接。
《古今图书集成》引《唐书·李光弼传》:“及来瑱为元振谗死,光弼愈恐。吐蕃寇京师,代宗诏入援,光弼畏祸,迁延不敢行。”
来瑱被谗杀之后,李光弼恐惧到了不敢奉诏入援的程度。
郭子仪的做法则截然相反。
《古今图书集成》引《唐书·郭子仪传》:“子仪事上诚,御下恕,赏罚必信。遭幸臣程元振、鱼朝恩短毁,方时多虞,握兵处外,然诏至,即日就道,无纤介顾望,故谗间不行。”
郭子仪靠绝对服从换取了程元振的谗言失效。
来瑱既不是李光弼,也不是郭子仪。
他在肃宗朝就“讽众留己”,已经让中央对他产生了“难制”的判断。
裴奰表奏中说他“善谋而勇,恐后难制,即除之,可一战禽也”,这正是代宗和肃宗两代皇帝共同的判断。
来瑱被赐死的时间,《资治通鉴》系于广德元年正月。
赐死的地点,《苏门六君子文粹》所引史料记“赐死鄠县”。
他的官爵被削除,家产被籍没。
与此同时,河北的局面在来瑱死前的同一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宝应元年,安史之乱进入尾声,仆固怀恩追击史朝义进入河北。
薛嵩、田承嗣、李怀仙等叛将“迎仆固怀恩,拜于马首,乞行间效”。
仆固怀恩“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等分帅河北为党援”。
朝廷厌苦兵革,同意了这个奏请。
《新唐书·仆固怀恩传》记:“怀恩自见功高,且贼平则势轻,不能固宠,乃悉请裂河北分大镇以授之,潜结其心以为助,嵩等卒据以为患云。”
薛嵩授相卫节度使,田承嗣授魏博节度使,李怀仙授卢龙节度使,张忠志授成德节度使,后赐名李宝臣。
这四个人,从此在河北扎下了根。
来瑱死于山南东道,河北诸镇在同一时期完成了权力交割。
这两件事看似分属不同的地理区域,但它们共享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唐朝中央在战争中依赖地方军头,战争结束后试图收回权力,收回失败,权力就沉淀在地方。
梁崇义接替来瑱之后,山南东道成了藩镇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这个网络通过联姻彼此连接。
《新唐书·藩镇镇冀》记载,李宝臣“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相姻嫁,急热为表里”。
李宝臣以七州自给,军用殷积,招集亡命之徒,缮阅兵仗,“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等连结姻娅,互为表里,意在以土地传付子孙,不禀朝旨,自补官吏,不输王赋”。
这七州之外的梁崇义,“地最褊,兵最少”,但“法令最理,礼貌最恭”,其地“跨东南之冲,数有王命之所宣洽,故其人知化”。
梁崇义的低调是有原因的。
他曾经说过一段话,被记录在《新唐书·梁崇义传》中:“吾本帅来公有大勋庸,当上元中以阉竖谗讟,逡巡稽召,及代宗嗣位,不俟驾行,旋见诛族。今吾衅盈而事久,若之何见上?”
来瑱的教训像一根刺。
入朝就等于放弃兵权,放弃兵权就等于把命交出去。
梁崇义的推理链条完全建立在来瑱的结局之上。
藩镇之间的联姻不是简单的私人关系。
《新唐书》用了“急热为表里”这个词来形容李宝臣与梁崇义等人的关系。
“表里”意味着互相支援,“急热”意味着频繁往来。
联姻的功能在史料中有清晰的呈现。
唐代宗至德宗年间,“河朔藩镇内部以及藩镇之间结成了庞大的婚娅网络”。
德宗试图用皇室公主下嫁来对冲这个网络的影响,出现了“王武俊、王士真、张孝忠子联为国婿”的局面。
这种策略的逻辑是:如果藩镇之间用婚姻结成联盟,那中央也可以用婚姻打进这个联盟。
贞元元年,田承嗣之子田绪袭魏博节度使,“以嘉诚公主出降田绪”。
田承嗣另一子田华“亦尚新都公主”。
两位公主嫁给同一个家族的两个成员,目的明确:安抚魏博田氏。
《唐代公主婚嫁表》的记录显示,中唐以后,“公主出降败属之藩镇或其子侄乃为安抚手段之一”。
联姻从唐初的“勋臣联姻”变成了中唐以后的“藩镇安抚”,性质完全变了。
世袭是另一根支柱。
田承嗣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拥兵五万,“朝廷难以调动”。
大历十四年田承嗣病死,将节度使之位传给侄子田悦,“开藩镇世袭之先例”。
此后“父死子继”成为河朔藩镇的惯例。
魏博节度使“四世相传而至重孙田怀谏,仍据有六州之地”。
穆宗君臣处置失当,最终“承认河朔藩镇'父死子继'的传统”。
世袭制的实质是把地方政权变成家族产业。
节度使不再由中央任命,而是在本镇内部产生。
部将拥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甚至偏裨将校杀主自立,都成了合法的权力更替方式。
朝廷在形式上有权任命节度使,实际上只能追认既成事实。
仆固怀恩的结局是另一条线索。
他在平叛后“自见功高,且贼平则势轻,不能固宠”,请裂河北分大镇以授降将。
范祖禹评论说:“唐失河北,实自此始,由任蕃夷、仆固怀恩为制将也。”
《新唐书·藩镇列传》的序言说得更尖锐:“安、史乱天下,至肃宗,大难略平,君臣幸安,瓜分河北地授叛将,护养逆萌,以成祸根,乱人乘之,擅署吏,赋税自私。”
来瑱死于广德元年正月。
同一年,安史之乱正式平定。
朝廷在河北接受了仆固怀恩的奏请,把叛将变成节度使。
在山南东道,梁崇义杀了李昭和薛南阳,朝廷“不能讨”,授为节度使留后。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发生在不同的地理区域,但它们是同一种逻辑的两种表现形式。
这种逻辑在来瑱生前就已经在运转。
肃宗诏来瑱还朝,来瑱讽众留己;朝廷以裴奰代来瑱,来瑱擒裴奰;来瑱入朝谢罪,程元振构陷,王仲昇作证,代宗赐死。
每一步都是中央与地方之间权力博弈的翻版。
梁崇义占据襄汉七州之后,“连结根固,未尝朝觐”。
朝廷对他的态度是姑息,直到建中二年。
这一年,李希烈请讨梁崇义,梁崇义“惧,益修”。
他拒绝入朝,说了一段话:“吾本帅来公有大勋庸……旋见诛族。今吾衅盈而事久,若之何见上?”
来瑱的幽灵始终盘旋在山南东道的上空。
建中二年,李希烈发兵讨梁崇义,梁崇义兵败自杀。
但山南东道并没有回到中央的完全控制之下。
藩镇的结构已经成型,换一个节度使,结构不变。
朝廷能做的,只是在一个藩镇与另一个藩镇之间寻找制衡点。
北宋史家范祖禹在《唐鉴》中写下对这段历史的判断:“唐失河北,实自此始。”
这句话的着眼点是仆固怀恩奏留叛将分帅河北。
但如果把视线从河北移开,看向山南东道,看向鄠县那条驿路旁的土坡,会发现同样的逻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山南东道运转。
来瑱的死,是一个节点,不是起点。
起点是肃宗朝以来中央与地方之间不断累积的猜疑。
来瑱“讽众留己”是第一层猜疑,裴奰出兵是第二层,程元振构陷是第三层,代宗赐死是第四层。
每一层都在加固下一层。
来瑱死在鄠县土坡下。
门下客散去,殷亮独自为他备了棺衾。
土坡上的土是新的,几个月后就会长草。
梁崇义从南阳入襄州,接管了来瑱留下的军队和地盘。
他的权力来源,是一个死人在驿路旁留下的真空。
这个真空,唐朝中央花了一百多年也没有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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