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良,湖南人,在贵州跑装修生意快十年了。头几年在贵阳,后来接的活多了,下面县份上、乡镇上到处跑,跟当地人也混熟了。今年开春,大方县一个老主顾家的儿子结婚,打电话喊我去吃酒。我说行,开车三个多钟头赶过去了。

到的时候晌午头刚过,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十几桌。贵州这边办酒跟湖南不太一样,菜没上先摆凉菜,凉菜没动先摆烟。每张桌上搁一包烟,硬盒的,搁在转盘正中间,旁边再搁一包瓜子一包花生。我坐的那桌,连我一共八个人,有老有少,看着都是村里来帮忙的亲戚。桌上那包烟就搁在正中间,谁也没伸手去拿。

我寻思着,贵州人讲究啊,烟搁那儿是待客的,但大伙儿都不好意思先动手。我跑生意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酒桌上的规矩,就没当回事,磕了把瓜子,等菜上来了闷头吃。

吃到一半,我旁边坐的一个大爷掏出自个儿的旱烟袋,装了一锅子,吧嗒吧嗒抽起来了。对面一个年轻小伙也从兜里摸出半包磨得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桌上那包硬盒的,愣是没人碰。

我这人嘴欠,憋不住话,就问旁边大爷:“大爷,这烟咋没人抽呢?是不好抽啊?”

大爷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那包烟,笑着说:“留着,有用。”

我寻思着啥叫留着有用,喝酒待客的烟不留着抽留着干啥。我又问那小伙,小伙嘿嘿一笑,也没说明白,就说你等散席就知道了。

我这心里就犯了嘀咕了。贵州这边我待了这些年,各民族各村寨规矩不一样,我也见过些稀罕事。但一包烟搁桌上没人动,散席才知道啥意思,这我还头回碰见。

菜一道道地上,贵州这边办酒实在,鸡鸭鱼肉都实打实,炖的炖炒的炒,油水足。吃到后半段,主家两口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来了。新郎新娘跟在后头,穿一身新衣裳,脸红扑扑的。敬到我们这桌,一桌人都站起来了,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大爷代表我们这桌说了两句吉利话,主家笑着点头,仰头把酒干了。

敬完了酒,主家没走。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壳子,搁在桌上,然后冲大爷说:“三爷,您受累。”

大爷点点头,把那包没开封的烟拿起来,拆开了,一根一根往外抽。我这才看明白——大爷把烟抽出来,一根一根数,数了八根,搁在桌上,一人跟前搁一根。剩下的连盒带烟,他递给了主家。主家接过去揣兜里,说了声“谢三爷”,转身往下一桌去了。

我瞅着跟前那根烟,有点没整明白。

大爷看我这德行,乐了,说:“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

我说我湖南的,在这边跑生意。

大爷说:“这是咱这边的规矩。桌上这包烟,不是给吃席的人抽的。是给主家敬酒的时候发回礼用的。主家敬酒到哪桌,哪桌有人帮着拆烟,一人一根,发到各人手里,这叫‘过礼’。剩下的还给主家,主家拿去退了也好,留着招待下一拨也好,都不糟践。”

我问:“那为啥一开始不直接发了呢?搁桌上转一圈再发,不麻烦吗?”

大爷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要的就是这个麻烦。烟一开始搁那儿,是给外头人看的——你看这家办事,桌上烟摆得起。但没人真去抽它,因为都知道这烟是主家办事用的,不是给咱解馋的。等到主家敬酒了,大伙儿领一根,意思到了,烟也不浪费。你要是一上桌就把烟拆了抽了,人家主家来敬酒的时候桌上没烟可发,那叫啥事?”

旁边那年轻小伙补了一句:“去年隔壁村有家办事,外头来了个不懂规矩的亲戚,上桌就把烟拆了,自己抽了两根,还揣兜里几根。主家敬酒到那桌,一看烟没了,脸都绿了。后来那家人跟这亲戚再没走动过。”

我听完把跟前那根烟拿起来,搁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我说:“那我这根能抽不?”

大爷说:“现在能抽了,发到你手里就是你的了。”

我点上了,抽了一口。烟不赖,十来块钱一包的。但这一口抽得我有点臊得慌。我跑了这些年生意,自以为贵州这边门儿清,结果连吃席的规矩都没整明白。

散席的时候我跟主家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恭喜的话。主家从兜里掏出那包烟——就是大爷发完了又还回去的那包,抽出一根递给我:“周哥拿着路上抽。”

我接了,搁耳朵上别着。出了院子往车那边走,听见后头有人喊我。回头一看,大爷追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桌上没吃完的花生瓜子。

他说:“拿着,路上嚼。”

我接了。大爷又说:“今儿这酒喝明白没?”

我说:“喝明白了,一包烟的事。”

大爷乐了:“明白就好。咱这边办事,讲究个实在。烟是实在东西,不能糟蹋了。你下回再来吃酒,看见桌上搁烟,别手快,等主家来敬酒就行了。”

我点头说记住了。

上车以后我拆开那根烟点上,抽了半截,忽然想起来个事。我这趟来吃酒,随了二百块钱礼。主家回了我一根烟,一把花生瓜子,还管了我一顿有鸡有鸭有鱼的席。这账怎么算主家都亏。可人家脸上笑得实诚,一桌一桌敬酒,一桌一桌发烟,烟发完了还能退,菜吃剩了还能收,一点不铺张。

我把那半截烟掐了,发动车往贵阳开。路上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今儿吃席碰见个稀罕事,一包烟搁桌上没人动,散席才知道是主家留着敬酒用的。我媳妇说那不挺好,不糟蹋东西。我说是啊,这规矩好,下回咱家办事也这么整。她说你拉倒吧,咱湖南那边没这讲究,你整这一出人家还以为你抠门呢。

我想想也是。一方水土一方规矩,这包烟的事,搁贵州叫讲究,搁别处兴许就叫多此一举。但不管咋说,这顿酒我没白吃,学会了一样——下回再吃席,桌上搁的烟别急着拆,先问问,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