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刘姐的保温杯放在茶水间最里面那格,杯盖拧得死紧,杯身上贴着一道褪色的标签,写着“骨科复查”。那天早上我接水,顺手帮她拧开,她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像是夜里没睡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又醒了三次。

“三点一次,四点半一次,最后一次五点二十,天还没亮,老周在隔壁打呼噜,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顺着杯口转了一圈,像在数什么。我没接话。公司里谁都知道刘姐和老周分房睡,这事她自己提过,说得轻描淡写——“他打呼噜,我睡眠浅,分开睡对谁都好。”

那会儿我们都觉得挺正常。五十岁的人了,孩子在外地工作,房子是两居室,一人一间,互不干扰,听起来甚至有点让人羡慕。

谁也没想到,分房这件事,后来会变成一把慢慢割开他们日子的钝刀。

第一次让我觉得不对劲,是去年秋天。

那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连着加了几天班,有一天中午在工位上啃面包,刘姐拎着饭盒过来坐我对面。她饭盒里是西红柿炒蛋和半碗米饭,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皮没去,卷在饭粒里。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拿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在桌面上。

“刘姐,不合胃口?”

“不是。”她说,“老周昨天问我,家里那个电卡放哪儿了。”

“电卡?”

“对。他找不到,翻了一通柜子,最后在鞋柜上面的铁盒里。我就说了一句,这不一直在那儿吗。他脸就拉下来了。”

刘姐说,老周觉得她在嫌弃他。

“他原话是——‘你现在跟我说话,就跟对外人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听了以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客客气气,这四个字放在夫妻之间,比吵架还让人不舒服。

刘姐说,她当时愣住了。她没觉得自己客气,她只是正常说话。可老周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她拔不出来。

“你说,我哪儿变了?”

我没法回答。但我开始留意,刘姐那段时间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中午会跟老周通个电话,聊两句买菜的事,或者晚上吃什么。后来电话没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多半是拼多多和天气预报。

以前她周末会跟老周去公园走走,后来也不去了。她说走不动,膝盖疼。老周也不叫她,一个人去,回来一身汗,进屋先洗澡,洗完澡就进自己那屋,门一关,到了晚上才出来热饭。

两个人住在一套房子里,时间错得就像合租的陌生人。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比“分房”严重得多,是今年春节前。

公司发年货,每人一箱带鱼、一箱橙子。刘姐让我帮她把东西搬到楼下,她叫了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今年过年,就我跟老周两个人。”

“孩子不回来?”

“说抢不到票,其实是嫌麻烦。”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也不想让他们回来,回来住哪儿?老周那屋一张床,我那屋一张床,孩子回来还得睡沙发。”

我说那你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

她摇摇头:“换不动了。老周去年查出来血压高,我也绝经三年了,身体哪哪儿都不对劲,谁还有心思折腾房子。”

绝经这件事,她以前提过一次。公司几个女同事聊天,有人说到更年期潮热、失眠,刘姐接了一句:“我四十七就绝经了,算早的,医生说正常。”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后来知道,绝经对她的影响,远不止身体上的那些不舒服。

有一次我们出差,晚上住标间,关了灯以后刘姐突然开口:“你知道吗,绝经以后,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我侧过身去看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废。就是……你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女人了。你明白吗?不是说你不能生孩子了,是你身上那股劲儿没了。你不想,他也不提。时间一长,两个人都不提,这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可你心里知道,它发生过。”

她说,刚分房那会儿,老周半夜会过来敲门。

“也不是干什么,就是坐我床边,说两句话。问问我膝盖还疼不疼,明天想吃什么。后来敲门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都没一次。”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我躺在自己床上,心里想,要不我过去看看他?可我就是没动。我动不了。我觉得我一过去,就像在承认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我,跟没事人一样,问我稀饭喝了没有。我也跟没事人一样,说喝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过年那几天,公司群里发红包,刘姐也抢。抢完了发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我看她朋友圈,年三十晚上发了一张照片,是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白菜猪肉,配文写的是:“两个人也要好好过年。”

照片里没有老周。

初五那天我给她发微信拜年,她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戏曲频道。她声音有点哑,说:“老周去他姐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清净。”

我问她怎么没一起去。

她说:“他姐问起我们怎么没一起睡,老周打了个哈哈,说‘打呼噜,各睡各的方便’。他姐就笑,说‘你们这岁数,分不分都一样’。老周没接话,我在旁边听着,脸上挂不住。”

她顿了一下:“我当时就想,什么叫‘分不分都一样’?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完,语音就断了。我没再追问。

开春以后,刘姐请了两次假。一次是陪老周去医院复查血压,一次是自己去骨科看膝盖。两次假都请得干脆利落,不像以前,总要犹豫半天,怕耽误工作。

第二次请假回来那天下午,她坐在我旁边的空工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核磁共振的报告单,翻来覆去看。我问她结果怎么样,她说:“膝盖没事,就是退行性变,医生说少爬楼梯。”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她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包里,动作很慢。

“今天在医院,碰见老周他们单位的老李了。老李问我,老周怎么没来。我说他血压高,在社区医院看过了。老李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俩现在各过各的,也挺好。’”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姐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然后看着我,“他意思是,大家都知道我们分房了。不光知道,还觉得我们早该离了。”

她说,从医院出来,她跟老周一路走回家,谁也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老周停下来买了两斤橘子。卖橘子的老太太问:“给你媳妇买的?”老周说:“嗯。”然后递了一个给刘姐。

刘姐接过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酸得我牙疼。”她说。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各回各屋。刘姐关上门,坐在床边,突然就哭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就是觉得,我们俩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也不是没吵过架,他摔过碗,我砸过遥控器。可是吵完就好了。现在连架都吵不起来。你说一句,他嗯一声。他说一句,我哦一声。比跟我妈打电话还客气。”

她说,她现在最怕晚上。

白天上班还好,有事情做。一到晚上,吃完饭,洗了碗,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老周刷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刘姐在旁边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一件围巾织了半年也没织完。

有时候老周会突然说一句:“这个视频真有意思。”把手机递过来。刘姐凑过去看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织毛衣。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接着刷。

“全程不到十秒钟。”刘姐说,“比跟同事寒暄还短。”

她开始怀疑,老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跟你说实话,我真这么想过。他以前下班就回家,现在偶尔会说去楼下转转,一去就是一个小时。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散步。我不信,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跟下去,他就在小区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看手机。我看了五分钟,他一次头都没抬。”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自己丈夫坐在花坛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现在突然觉得陌生。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是外面有人。他是外面没人,但他也不想回家。”

事情的转折,是四月初。

那天刘姐迟到了,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坐到位子上,把包往桌上一放,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握着杯子,指尖发白。

“昨天老周跟我说,他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搬出去?”

“嗯。他说他哥在城西有套老房子空着,他去那儿住。他说不是要离婚,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清静。”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后来他回屋了,把门关上。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刘姐说,那一夜她想了很多。想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筒子楼里,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冬天冷,老周每天晚上先把被窝暖热了,再让她进去。想她怀孕的时候,老周陪她散步,每天绕小区走三圈,走完了买一块西瓜,两个人分着吃。想孩子出生以后,老周半夜起来冲奶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奶粉撒了一桌子。想后来孩子大了,他们买了现在这套房子,搬家那天老周抱着她转了一圈,说“终于有自己的窝了”。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绝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老周,最后一次……是三年前。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让他碰过我。他一开始还试着靠近,后来就不试了。我以为他是尊重我,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放弃了。”

“你有没有跟他聊过?”

“聊什么?聊我为什么不想?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身体不舒服是一回事,但不全是。就是……我每次想到那件事,心里就烦。不是烦他,是烦我自己。我觉得我自己不像个女人了。你明白吗?”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但我看得出来,刘姐需要的不是我的答案,她只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刘姐住的小区。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她说的那个花坛。

花坛在小区中间,围着几棵老樟树。石凳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低着头看手机。我认得那件夹克,刘姐有一次指给我看过,说是她给老周买的,打折的时候买的,便宜了八十块钱。

我站在远处看了几分钟。老周始终没有抬头。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后来刘姐告诉我,那天她在家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没做的事。

“我把他的枕头拿过来了。”

“什么?”

“他那个枕头,在隔壁放两年了,落了一层灰。我拿过来拍了拍,放在我床的另一边。然后我给他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你屋那个枕头我拿去洗了,你先用这个。’”

“他回了吗?”

“回了。”

“说什么?”

“他说‘好’。”

刘姐说,那天晚上老周没有过来。但她躺在床上,旁边放着那个枕头,突然觉得床没那么大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俩能不能好。可能好不了了,可能还要离。但至少枕头拿回来了。我拿回来一个,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她杯子里泡了太多遍的茶叶,颜色和味道都淡了,可仔细看,还是有一点绿意。

“你知道吗,老周前两天跟我说,他哥那个房子,他不去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那房子没电梯,你膝盖不好,万一你过来找我,爬不动。’”

“我当时就骂他,我说谁要去找你。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刘姐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去接水。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分开睡不可怕。可怕的是分开睡久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你回来吧’。”

她推开门,走廊里传来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保温杯留在桌上,杯盖还是拧得死紧,标签上的“骨科复查”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刘姐和老周接下来会怎么样。也许会好起来,也许不会。但我总记得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拿回了一个枕头。

那个枕头在隔壁放了两年,落了一层灰。她没扔,也没洗,就那么拍了两下,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会一下子把日子过好,但会先拿回一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