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把那张红纸放在堂屋方桌上,没急着说话。纸是媒人上午送来的,折了两折,边角还是硬的。刘桂兰从灶屋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桌边也没伸手,先歪着头看。
“念念。”她说。
周成把纸展开。上面字不多,一行一行排着,像工地上的材料单。他念得很慢,念到二十六万八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刘桂兰一眼。刘桂兰没看他,眼睛还落在纸上。
“还有五金八万,衣服钱八千八,礼品一百箱,一只羊,十条鱼十只鸡,十个肘子。”周成念完,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他又翻回去,像怕漏了什么。
刘桂兰说:“就这些?”
“下边还有,烟酒糖茶另算。”
“另算多少?”
“媒人说看着办,不能太薄。”
刘桂兰没再问,转身回了灶屋。周成听见水龙头响,响了好一阵,没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刘桂兰站在水池前,手泡在盆里,搓一块抹布,搓了又搓,那布早就不脏了。
“先别洗了。”周成说。
刘桂兰没回头:“不洗这个,我手没处放。”
周成没接话。他知道刘桂兰不是嫌活多,是心里没底。这二十六万八,像一块石头从纸面上滚下来,滚进堂屋,滚到两个人脚边。他们得一块一块搬开,看看底下还剩什么。
夜里九点,周明从郑州回来。大巴晚了一个钟头,他进门时肩上还挎着工具包,拉链上沾着白灰。刘桂兰给他热了菜,周成把红纸又摊开,这回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
周明先看见二十六万八,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看五金八万,再看礼品一百箱,最后把纸一推,靠进沙发里。
“一百箱。”他说,“咱家院里能摆下不?”
刘桂兰说:“摆不摆得下,那是人家要的。”
周明不说话了。周成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谁家电视在响,声音不大,像隔着两堵墙。
“钱得拆开算。”周成把烟按灭,“你妈我俩手里有十二万,你弟那边我张了口,能借六万,你姥家能凑四万。”
周明说:“那还差四万八。”
“你自己拿四万八。”周成说。
周明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刘桂兰看看周成,又看看周明,想说点啥,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手里有三万二。”周明说,“郑州干活,年还没结完。”
周成说:“那不够。”
“我再跟工友转一万六。”
周成没问什么时候还。刘桂兰问了一句:“你工友能等不?”
周明说:“等不等也得借。”
刘桂兰站起来,去灶屋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周明面前。周明没喝,眼睛还盯着那张红纸。纸被烟灰飘了一下,边角有点发黄。
第二天一早,周成去他弟弟家。刘桂兰回娘家。周明没出门,坐在院里把工具包倒出来,一件一件擦。擦到刨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拿手指试了试刃口。那刨子跟他五年了,木柄磨得发亮,像包了层油。
中午周成先回来,脸色平常,进门只说了一句:“你叔应了。”
刘桂兰后回来,手里提着半袋花生,是她娘塞的。她没提借钱的事,周成也没问。刘桂兰把花生倒进筐里,挑出几个瘪的,扔给院里的鸡。
“你姥咋说?”周成到底问了一句。
刘桂兰说:“能咋说,让咱别太作难。”
周成点点头。他知道这话后头是四万块,也知道这四万块不是白拿的。刘桂兰娘家也不宽裕,她哥刚翻修了房,手里正紧。可她娘还是应了,应得没打磕绊。
接下来几天,刘桂兰开始跑金店。五金八万,不是小数目。她拉着周成跑了三趟县城,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手链,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比。周成不懂金,站在柜台外头,看刘桂兰把镯子举到灯底下,看那圈光在玻璃上晃。
“这个三万二。”店员说。
刘桂兰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问:“这个呢?”
“两万八。”
刘桂兰把两个镯子并排放在绒布上,看了好一阵,最后指了那个三万二的。周成没说话,只把卡递过去。输密码的时候,他手稳着,心里却像被人从后腰抽了一下。
金店出来,刘桂兰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周成说:“人家要的是八万,你挑哪个都是八万。”
刘桂兰没再说话。她把手插进兜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店的门。那门是茶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发暗。
礼品一百箱是周成去办的。他借了辆三轮,跑了四家批发部,把箱子一箱一箱往车上码。方便面、饮料、饼干、八宝粥,还有成箱的奶。老板问他办啥事,周成说定亲。老板说这阵势不小,周成笑笑,没接话。
鱼和鸡是刘桂兰去镇上买的。十条鱼,条条过秤,她蹲在鱼摊前头,看卖鱼的刮鳞,水溅到鞋面上,她也没躲。十只鸡装了两个笼子,放在三轮后头,一路扑腾。羊是周成托人从邻村买的,一百八十斤,牵回来那天,周明看了一眼,说:“这羊不小。”
周成说:“人家要一只,没说大小。”
周明说:“那也不能太小。”
周成没说话,把羊拴在院角那棵槐树上。羊咩咩叫了两声,刘桂兰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肘子十个,是刘桂兰在饭店后厨跟大师傅说的。大师傅给她留了十个前肘,个个三斤往上。刘桂兰拿回来,用塑料袋分装好,码在冰柜里。冰柜塞得满满当当,一开盖,冷气扑脸。
烟酒糖茶是周明去办的。他懂点门道,烟要了二十条,酒要了二十箱,糖和茶按双份配。老板算账时,周明站在柜台前,把手机里的钱一点点转过去。转完最后一笔,他看了眼余额,把手机揣进兜里,没让周成和刘桂兰看见。
定亲前一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堂屋。这回红纸没拿出来,但谁都知道上头写着啥。刘桂兰把账本摊开,一项一项念。周成闭着眼听,周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没解锁。
“都齐了。”刘桂兰念完,把账本合上。
周成睁开眼:“还差啥不?”
刘桂兰说:“不差了。”
周明说:“那明天就按规矩走。”
周成点点头。刘桂兰把账本放进抽屉,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底下写了几个字。周成没问写的啥。周明也没问。
院里那只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月亮升到槐树顶上,把羊的影子投在地上,短了一截。
刘桂兰说:“都睡吧,明天得早起。”
周成没动。周明也没动。三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后来是刘桂兰先站起来,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周成听见刘桂兰进了里屋,周明回了西屋。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烟没点,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羊又叫了一声。周成想,明天这个时候,羊就不在院里了。鱼和鸡也不在了。一百箱礼也不在了。二十六万八也不在自家卡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去。羊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周成蹲下,伸手摸了摸羊头。羊没躲,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喷在他手心里,湿乎乎的。
“明天把你送过去。”周成说,“你好好吃,别闹。”
羊听不懂,拿头蹭了蹭他的手。周成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把院里的东西都照得发白。他忽然觉得,这满院的东西,过了明天,就都成别人家的了。
只剩那棵槐树,还长在自家院里。
二 镇上碰见
周成在院里站到后半夜,才轻手轻脚回了屋。刘桂兰没睡着,听见他掀门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周成脱了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匀着,才躺下去。
天没亮,刘桂兰就起来了。她得先把冰柜里的肘子再数一遍,再把糖茶分好包。周成也跟着起,去院角看羊。羊卧在地上,见他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啃地上的草。
周明是被鸡叫吵醒的。他起来时,刘桂兰已经在灶上熬了粥,周成正蹲在院里擦那辆借来的三轮。车斗里已经码了半车箱子,用绳子捆着,红纸条在风里晃。
“我去镇上再补点东西。”刘桂兰端着碗出来,“昨天数糖,好像少了两斤。”
周成说:“去吧,早去早回。”
刘桂兰换了件干净褂子,把钱用手帕包好,揣进内层口袋。她没骑车,步行往镇上去。早上的路还凉,露水打在裤脚边上,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心里头一遍遍过着数:二十六万八的卡已经单独放好了,五金的盒子在柜顶上压着,衣服钱八千八是另外一个红包,用红纸包了三层。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碰见了王秀芹。
王秀芹也提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桂兰姐,这么早?”王秀芹先开口。
“起来补点东西。”刘桂兰走过去,看见她袋子里露着半捆葱,“你也早。”
“家里小卖部缺货,我去盘盘。”王秀芹把袋子往手里提了提,“明天……都准备好了吧?”
刘桂兰说:“差不多了。你放心,清单上的,一样都不会少。”
王秀芹笑了笑,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别太为难。”
刘桂兰也笑:“不为难。孩子的事,应该的。”
两个人就站在镇口的风里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场面话,谁也没提钱,谁也没提难。可刘桂兰看见王秀芹眼下青着,像是也没睡好。王秀芹也看见刘桂兰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是饭店里洗菜洗的,口子边上还翻着点白皮。
“你这手……”王秀芹指了指。
刘桂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天干,洗洗涮涮的,就这样。”
王秀芹没再说啥,从袋子里摸出一小罐蛤蜊油,塞给她:“拿着抹抹,别裂得厉害了。”
刘桂兰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下了。两个人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分头走了。刘桂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秀芹也正回头看她,两个人又都笑了笑,转过了头。
刘桂兰到了供销社,称了两斤糖,又多称了半斤瓜子。老板跟她熟,问她是不是办喜事,她说是。老板说恭喜,她也说谢谢。可出了供销社的门,她手里攥着那罐蛤蜊油,心里头忽然有点发堵。
她知道王秀芹也不容易。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拉扯着闺女,还要伺候公婆。前几年她公公摔了腿,家里花了不少钱,这两年才缓过来点。
可刘桂兰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一说,就好像自家在卖惨,又好像人家闺女不值这个价。规矩就是规矩,清单就是清单,谁先松口,谁就矮了一头。
她把蛤蜊油揣进兜里,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拧开盖子,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油乎乎的,有点香。
回到家,周成正在院角捆羊。羊有点闹,挣得绳子直晃。周成一手攥着绳,一手按着羊头,额头上都是汗。
“咋了?”刘桂兰赶紧过去搭手。
“可能知道要走了。”周成喘了口气,“刚才差点挣开。”
刘桂兰帮着把绳子又紧了紧,说:“刚才在镇上,碰见秀芹了。”
周成“嗯”了一声。
“她给了我这个。”刘桂兰把蛤蜊油拿出来,“说让我抹手。”
周成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也不容易。”
刘桂兰说:“我知道。”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羊旁边,谁也没再说话。羊不闹了,低着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西屋里,周明正给王小敏发消息。王小敏问他紧张不,他说有点。王小敏说她也有点。周明想跟她说钱的事,想说他跟工友借了一万六,想说他爸妈这几天跑前跑后,他妈手都裂了。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知道这话不能说。一说,就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给她施压。他是男人,这些事,他得扛着。
他只回了一句:明天就好了。
王小敏回了个嗯,又发了个脸红的表情。周明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头又甜又酸。
中午的时候,刘桂兰做了捞面。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都没怎么说话。周成吃了两大碗,放下碗说:“下午我再去把礼清点一遍,别漏了。”
刘桂兰说:“我跟你一起。”
周明说:“我去把烟酒再码码,明天装车好装。”
饭吃完,三个人就分头忙。周成和刘桂兰把堂屋的箱子一个个打开,对着账本数:方便面二十箱,饮料二十箱,饼干二十箱,八宝粥二十箱,奶二十箱。数一遍,对得上。再数一遍,还是对得上。
“一百箱,没错。”刘桂兰把账本合上。
周成说:“羊算一份,鱼十条,鸡十只,肘子十个,都是双数。”
刘桂兰说:“都是双数。”
周成坐在板凳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他说:“二十六万八,加上八万五金,加上衣服钱八千八,加上这些礼,杂七杂八加起来,快三十八万了。”
刘桂兰没接话。她知道这个数。她在账本上算过好多遍了,每加一笔,心里就沉一下。
“咱手里十二万,你弟六万,我娘家四万,小明四万八,加起来二十六万八。”周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五金八万是从哪儿出的?”
刘桂兰说:“饭店那半年工资,我没往家拿,加上你前阵子结的那笔木工钱,凑了五万,剩下三万是从你姐那儿拿的,你忘了?”
周成拍了拍脑袋:“哦,对,你看我这记性。”
他姐嫁在邻县,日子也一般。上次他打电话过去,他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弟,我手里只有三万,你先拿着用,不急着还。”
周成当时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些礼品、烟酒糖茶,又得小两万。”刘桂兰叹了口气,“这也是从哪儿挪的,你还记得不?”
周成说:“记得,小卖部张老板那儿赊了五千,剩下的是小明出的。”
刘桂兰说:“小明那孩子,啥都不说,就闷头出钱。我那天看见他手机余额,转完烟酒钱,里头只剩几百块了。”
周成抽了口烟,没说话。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慢飘到房梁上,散了。
“这债,得还到啥时候啊。”刘桂兰小声说了一句。
周成说:“慢慢还。我还能干,你也还能干,小明也能挣。只要孩子好好的,债不算啥。”
刘桂兰点点头,可眼睛还是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去整理箱子,背对着周成,不让他看见。
下午周明在院里码烟酒,二十条烟码成一摞,二十箱酒在旁边码成两排。糖和茶用红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箱子上头。风一吹,红纸哗哗响。
他码着码着,手机响了,是工友大强打来的。
“明子,那一万六,你先用着,不急。”大强在电话里说,“我这边工程款下来了,不差这点。”
周明说:“谢了,强哥。过了年我就还你。”
“还啥还,”大强笑了,“你结婚是大事,我随礼都得随两千。这点钱,你先用着。”
周明没说话,心里头暖乎乎的,又有点发酸。他跟大强在郑州一起干了三年,大强比他大五岁,平时没少照顾他。
挂了电话,他蹲在酒箱子旁边,点了根烟。烟是十块钱一包的,他平时抽五块的,这几天事多,才换了好点的。
他想起上次王小敏跟他说,她妈其实不是非要这么多钱,就是怕她嫁过去受委屈,怕村里人说闲话。王小敏说,她妈背地里跟她说,这些钱,她一分都不会留,等她结婚的时候,都给她带回去,还会再添点。
可周明知道,这话不能跟他爸妈说。一说,好像人家女方在演戏,又好像自家在盼着那点钱。规矩是规矩,面子是面子,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继续码箱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秀芹也回到了家。她把葱放进厨房,就进了里屋,坐在床边发呆。
她男人王建国在外头打工,赶不回来,定亲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昨天晚上,她跟她婆婆算了半宿的账,算来算去,就一句话:不能少,少了村里人笑话。
她婆婆说:“咱闺女长得俊,又懂事,凭啥比别人少?东邻那家闺女,长得还没咱小敏好看,彩礼都要了二十八万。咱要二十六万八,已经是让了。”
王秀芹说:“可我看周成家那条件,也不像太宽裕的。”
她婆婆说:“宽裕不宽裕是他家的事,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再说了,这钱又不是咱要,最后不还是小敏的?咱就是替她攥着,省得她年轻不懂事,乱花。”
王秀芹没说话。她知道她婆婆说的有道理,可她今天看见刘桂兰那双手,心里头就不是滋味。那手上的口子,一道一道的,她看着都疼。
她也在饭店干过,知道洗菜洗碗的手,冬天就是这样。裂得厉害了,就流血,一碰水,钻心地疼。
她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上头记着亲戚们的礼钱,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她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小敏嫁妆,暂定十万。
她本来想,彩礼收二十六万八,她再添两万,凑二十八万,给小敏当陪嫁,再买辆车。这样,闺女有面子,她家也有面子,村里人也说不出啥来。
可今天看见刘桂兰,她忽然有点犹豫。
她拿起手机,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在工地上。
“咋了?”王建国的声音很大。
“明天定亲,东西都准备好了。”王秀芹说。
“行,我知道了。”王建国说,“钱都收好了,别差数。”
王秀芹说:“我今天在镇上碰见刘桂兰了。”
“碰见就碰见呗。”王建国说,“咋了?”
“她看着挺不容易的,手都裂了。”王秀芹说,“你说,咱是不是要得有点多?”
王建国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啥多。咱闺女养这么大,容易啊?再说了,这钱咱又不花,最后不都是小敏的?你可别犯糊涂,该要的就得要,不然以后人家看不起咱闺女。”
王秀芹说:“我知道。就是……”
“别就是了。”王建国打断她,“按规矩来。我这边忙,先挂了。”
电话挂了,王秀芹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她闺女王小敏从外头进来,看见她这样,问:“妈,咋了?”
王秀芹赶紧抹了把脸,说:“没事。明天你穿那件红衣服,我给你放柜子里了。”
王小敏说:“知道了。妈,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王秀芹说:“没有。你别管我,去收拾你的东西。”
王小敏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妈,周明他人挺好的,他家也挺好的。你别太为难人家。”
王秀芹看着闺女,心里头又酸又软。她知道闺女长大了,心里有别人了。可她是当妈的,她得替闺女把好这道关。
“妈知道。”王秀芹说,“妈不是为难他,妈是为你好。”
王小敏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钱以后可以慢慢挣,人要是错过了,就没了。”
王秀芹没说话。她挥挥手,让王小敏出去。王小敏出去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打开看了看。上头的数字,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她想,等定亲完了,她就把二十六万八单独存起来,存成定期,写小敏的名字。等小敏结婚的时候,她再把这个存折给她,再添上两万。这样,闺女腰杆硬,到了婆家,也没人敢欺负她。
她把存折放回枕头底下,压好。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周成家的院里也安静了。一百箱礼码在堂屋和东屋,烟酒糖茶在旁边堆着,羊在院角卧着,鸡在笼子里蹲着。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天亮。
三个人又坐在堂屋里,跟昨天晚上一样。只是今天,账本没摊开,红纸也没拿出来。
“都齐了?”周成又问了一遍。
“齐了。”刘桂兰说。
“不会漏啥吧?”周成说。
“不会。”刘桂兰说,“我数了三遍了。”
周明说:“爸,你别太紧张。”
周成笑了笑,说:“我不紧张。就是……有点睡不着。”
刘桂兰说:“谁睡得着啊。”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外头的风声,还有羊偶尔的叫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走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过了一会儿,周成说:“小明,明天到了人家家,嘴甜着点,多喊人。”
周明说:“知道。”
周成又说:“该敬酒敬酒,该递烟递烟,别舍不得。”
周明说:“知道。”
刘桂兰说:“小敏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得好好对人家。别跟我跟你爸似的,吵吵一辈子。”
周明说:“妈,你说啥呢。”
刘桂兰笑了笑,没再说。
又坐了一会儿,刘桂兰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们热点饭。晚上都没吃多少。”
周成说:“我不饿。”
周明也说:“我也不饿。”
刘桂兰说:“不饿也得吃点。明天忙一天,哪有空吃饭。”
她去了灶屋,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是下了点饺子,昨天包的,剩了不少。
周成站起来,走到院里。月亮又升起来了,跟昨天一样亮。他走到羊旁边,蹲下,又摸了摸羊头。羊今天老实了,没动,就那么让他摸。
“明天啊,你就去新家了。”周成小声说,“新家有好草吃,有好水喝。”
羊咩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成站起来,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亮得很。他想起周明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他抱着他在院里看星星,说以后要给他盖大房子,娶好媳妇。
现在房子盖了,媳妇也快娶了。可他心里头,怎么就这么空呢。
刘桂兰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成站在院里,背对着她,肩膀有点抖。她没过去,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周成转过身来,脸上没事人似的,说:“饺子好了?”
刘桂兰说:“好了,进来吃吧。”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都吃得很慢。周明吃了十几个,就放下了筷子。周成吃了二十多个,也放下了。刘桂兰吃得最少,只吃了七八个。
“都吃这么少?”刘桂兰说。
“不饿。”周成说。
周明也说:“不饿。”
刘桂兰把剩下的饺子倒进碗里,说:“那留着明天早上吃。”
她收拾完碗筷,又去检查了一遍红包和卡。二十六万八的卡放在最里头的红包里,用红纸包了三层,上面写着“彩礼”两个字。五金的盒子用红布包着,放在另一个袋子里。衣服钱八千八是个小红包,单独放着。
都检查完了,她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上了锁,钥匙放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周成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来忙去,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刘桂兰说:“你先睡,我再想想,还有啥没弄的。”
周成说:“都弄好了,别想了。”
刘桂兰没说话,又在屋里转了两圈,才脱了鞋,上床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都没睡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敲了十一下,又敲了十二下。
“周成。”刘桂兰小声喊了一句。
“嗯。”周成应着。
“你说,咱这一辈子,图啥呢。”刘桂兰说。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图啥?图孩子呗。”
刘桂兰说:“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刘桂兰说:“等小明结了婚,咱就慢慢还债。我饭店再干几年,你工地再干几年,等债还完了,咱就歇歇,种点菜,养点鸡。”
周成说:“好。”
刘桂兰说:“到时候,咱也不用这么省了。你想吃啥,我就给你做啥。”
周成说:“好。”
说着说着,刘桂兰的声音就有点哽咽了。周成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周成说,“是喜事。”
“我知道是喜事。”刘桂兰说,“我就是……有点高兴。”
周成没说话,继续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刘桂兰就慢慢睡着了。周成却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西屋里,周明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王小敏笑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爸妈这些天忙前忙后的身影,一会儿又想起那二十六万八,还有那些债。
他拿起手机,给王小敏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王小敏回了:没睡。
周明:紧张吗?
王小敏:有点。你呢?
周明:我也有点。
王小敏:明天过后,就好了。
周明:嗯,明天过后,就好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定亲的日子了。
天刚蒙蒙亮,周成家院里的灯就亮了。
刘桂兰起得最早。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灶屋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上,又烧了一壶开水。水开的时候,她往暖壶里灌,手一抖,热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顾上擦,把暖壶盖拧紧,又去西屋门口喊周明。
“小明,起来了。”
周明其实早就醒了,听见声就坐起来。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他爸已经在院里检查三轮车了。车斗里铺了块旧棉被,礼品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用红布条拦着。羊被牵到车斗最前头,用绳子拴在车帮上,它站在那儿,不叫也不动,眼睛湿漉漉的。
周成绕着车转了两圈,把绳子紧了紧,又蹲下看看车胎。刘桂兰端着饺子出来,说:“先吃饭,吃了再装。”
周成说:“先装完吧,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刘桂兰说:“那也得吃饭。你昨晚就没吃多少。”
周成没再说话,洗了手,进屋吃饺子。周明也坐下来吃。三个人的碗里都盛得不多,吃得也快。吃完,刘桂兰把碗筷往盆里一泡,就催着出发。
“红包呢?”周成问。
刘桂兰拍了拍贴身的口袋:“在这儿呢。”
“卡呢?”
“在箱子里,锁着呢。”
“钥匙呢?”
“也在这儿。”
周成点点头,说:“那走吧。”
天还没大亮,路上车少。周成开三轮,刘桂兰坐在他旁边,周明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礼品在车斗里颠着,羊偶尔咩一声。早上的风凉,刘桂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到王家门口时,太阳刚出来。王秀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来了,回头朝院里喊:“来了来了。”
王建国从堂屋出来,披着件外套,站在台阶上。王小敏也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扎得利索,脸上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周成把三轮车停在门口,下来先递烟。王建国接了,两人说了几句“路上冷不冷”“不冷不冷”的话。刘桂兰下车,朝王秀芹笑了笑。王秀芹看见她手背红了一块,说:“手咋了?”
刘桂兰说:“倒水溅了一下,没事。”
王秀芹没再问,侧身让开路,说:“快进屋,外头冷。”
周明把电动车停好,走到王小敏跟前,小声说:“路上冷,你穿这么少。”
王小敏说:“不冷,我里面穿了保暖衣。”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说,跟着大人往院里走。
礼品一箱一箱往下搬。王秀芹在院里指挥着,让把烟酒放堂屋东边,糖茶放西边,肉和鸡鱼先放灶屋门口。周成和周明一趟一趟地搬,刘桂兰也帮着拿些轻的。王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不说话,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羊被牵下来,拴在院里的槐树上。它站在那儿,低着头,偶尔啃一口地上的干草。王秀芹走过去看了看,说:“这羊真肥。”
刘桂兰说:“养了一年多了,没喂过饲料。”
王秀芹点点头,说:“好羊。”
东西搬完,王秀芹招呼大家进屋坐。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花生、瓜子、糖,还有几盘凉菜。酒也摆上了,两瓶白酒,一箱啤酒。
两家人分两边坐下。周成和王建国坐主位,刘桂兰挨着周成,王秀芹挨着王建国。周明和王小敏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两个年轻人挨着,都有点拘谨。
王建国给周成倒酒,周成说:“少倒点,我酒量不行。”
王建国说:“今天高兴,多喝点。”
周成没再推,端起酒杯,说:“王哥,嫂子,今天我和桂兰带着小明来,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我们家条件一般,但该有的,一样不少。以后小明要是对小敏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王建国端起酒杯,说:“周老弟,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小敏是我闺女,从小没让她受过委屈。今天你们来了,我也把话放这儿,只要小明对她好,我们没别的要求。”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刘桂兰从怀里拿出那个木箱子,打开锁,把里面的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她先把最大的那个红包递给王秀芹,说:“嫂子,这是彩礼,二十六万八,卡在里面,密码是六个八。”
王秀芹接过来,没打开,放在手边,说:“好,好。”
刘桂兰又把五金的盒子递过去,说:“这是五金,都是按小敏喜欢的样式买的。”
王秀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说:“好看,真好看。”
最后是那个小红包,刘桂兰说:“这是衣服钱,八千八,让小敏自己买几身好衣裳。”
王秀芹也接了,说:“你们想得真周到。”
周成在旁边说:“应该的,应该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王建国喝得脸有点红,话也多了。周成平时话少,今天也陪着多喝了几杯。刘桂兰在桌下轻轻拽了他一下,小声说:“少喝点。”
周成说:“没事,今天高兴。”
又喝了几杯,周成的话开始多了。他端着酒杯,对王建国说:“王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家为了今天,真是把能借的都借了。我弟弟那儿六万,桂兰娘家四万,小明自己还借了工友一万六。加上我们两口子攒的十二万,才凑够这二十六万八。还有五金、礼品、烟酒,又是十来万。这些钱,我们认,该花。就是……就是往后几年,我们得慢慢还。”
他说完,桌上静了一下。
王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他端起酒杯,说:“周老弟,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喝酒。”
周成也端起酒杯,说:“对,不说这些。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周成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刘桂兰赶紧给他拍背,说:“叫你别喝这么多。”
周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王秀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低头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王小敏坐在门口,脸上的笑也没了,她看了看周明,周明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
酒桌上的话,王建国装作没听见,可王小敏听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为,周明家拿这些钱虽然紧,但不至于借这么多。她妈跟她说过,周家条件一般,可也没说差到这种地步。
她想起周明跟她说过的话。周明说,别太为难他家。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定亲的流程还是走完了。该收的收了,该给的给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两家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成说该回去了。王建国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拍了拍周成的肩膀,说:“周老弟,以后常来。”
周成说:“好,好。”
刘桂兰和王秀芹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王秀芹说:“路上慢点。”
刘桂兰说:“知道,你们回吧。”
周明和王小敏落在最后。王小敏拽了拽周明的袖子,小声说:“你爸说的那些,是真的?”
周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王小敏说:“你咋不早跟我说?”
周明说:“我怕你担心。”
王小敏说:“你不说,我更担心。”
周明说:“小敏,钱的事你别管,我们能还上。”
王小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回去的路上,周成开着三轮,刘桂兰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周明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家后,周成倒头就睡。刘桂兰坐在堂屋里,把木箱子收起来,锁好,放在柜子顶上。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羊没了,礼品没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儿,叶子落了一地。
周明回到西屋,给王小敏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王小敏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吗?
过了很久,王小敏才回:没有。我就是心里难受。
周明:对不起。
王小敏: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啥。又不是你的错。
周明: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王小敏:现在知道也不晚。
周明:小敏,我以后一定好好挣钱,不让你跟着我受苦。
王小敏:我不怕受苦。我怕的是你们家为了娶我,把日子过成这样。
周明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王小敏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王小敏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酒桌上周成说的话。她想起刘桂兰手背上红的那块,想起周成咳嗽时涨红的脸,想起周明低头划桌沿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王小敏起来,看见她妈在灶屋做饭。她走过去,站在门口,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王秀芹回过头,说:“啥事?”
王小敏说:“周明他爸昨天在酒桌上说,彩礼是借的。借了他弟六万,他姥家四万,周明还借了工友一万六。五金和礼品那些,也欠了不少。”
王秀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炒。她说:“你爸听见了?”
王小敏说:“听见了,装没听见。”
王秀芹说:“你爸那人,要面子。”
王小敏说:“妈,这些钱,咱能不能退回去点?衣服钱八千八,还有那些烟酒,咱也用不了那么多。”
王秀芹没说话。她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才说:“小敏,妈知道你心善。可这钱,是你爸定的规矩。咱要是退了,你爸脸上挂不住,村里人也会说闲话。”
王小敏说:“可周明家为了这些钱,得还好几年。我嫁过去,这债不也是我的债吗?”
王秀芹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让妈想想。”
晚上,王秀芹把王建国叫到屋里,把王小敏的话说了一遍。王建国坐在床边,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王秀芹说:“小敏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那刘桂兰,手都裂成那样了,昨天还忙前忙后的。我看她手上红了一块,问她,她说是倒水溅的。可那手,一看就是干活干的。”
王建国吐了口烟,说:“我知道。”
王秀芹说:“那你说咋办?”
王建国说:“彩礼不能退。这是规矩。退了,人家会说咱家闺女不值钱。”
王秀芹说:“那衣服钱呢?八千八,也不少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衣服钱……等小敏出嫁的时候,给她添在嫁妆里吧。烟酒那些,留一部分待客,剩下的,让周家拉回去点。”
王秀芹说:“你肯?”
王建国说:“不是肯不肯。周成那人,昨天喝多了才说那些话。他心里也不容易。咱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王秀芹点点头,说:“那我明天给刘桂兰打个电话,说说。”
王建国说:“别明天。过两天。现在说,显得咱施舍似的。”
王秀芹说:“行。”
隔了两天,王秀芹给刘桂兰打了电话。电话里,她没提酒桌上的事,只说:“桂兰啊,那些烟酒,家里也用不完。你们拿回去一些,留着过年用。”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嫂子,这……这咋行。”
王秀芹说:“咋不行。都是一家人了,别外道。”
刘桂兰说:“那……那谢谢嫂子了。”
王秀芹又说:“衣服钱,我给小敏存着,等她出嫁的时候,添在嫁妆里。你们别多想。”
刘桂兰握着电话,嗓子有点紧,说:“嫂子,我……我真不知道该说啥。”
王秀芹说:“啥也不用说。以后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刘桂兰坐在堂屋里,好一会儿没动。周成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问:“咋了?”
刘桂兰说:“王秀芹打电话来,说让咱把烟酒拉回来点,衣服钱给小敏存着当嫁妆。”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这是给咱留脸呢。”
刘桂兰说:“我知道。”
周成说:“那咱领这个情。以后小敏嫁过来,咱好好待她。”
刘桂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周成和刘桂兰躺在床上,又说起这件事。刘桂兰说:“周成,你说这债,啥时候能还完?”
周成说:“慢慢还。我工地再干几年,你饭店也再干几年。小明结了婚,他自己也能挣。咱不着急。”
刘桂兰说:“我不怕还债。我就是怕,这债压得孩子喘不过气来。”
周成说:“不会。小明心里有数。小敏那孩子也懂事。”
刘桂兰说:“是啊。昨天小敏还跟小明说,她不怕受苦,就怕咱家为了娶她,把日子过成这样。”
周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孩子,像她妈。”
刘桂兰说:“王秀芹那人,嘴硬心软。昨天在酒桌上,她一句话没说,可我都看见了。她剥花生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成说:“都不容易。”
刘桂兰翻了个身,面朝着周成,说:“周成,等小明结了婚,咱就慢慢还债。钱慢慢还,人好好过。”
周成说:“好。”
刘桂兰说:“你以后也少喝点酒。昨天在人家家,你说那些话,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周成说:“不喝了。以后不喝了。”
刘桂兰说:“我也不是不让你喝。就是别喝多。喝多了,啥话都说。”
周成说:“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槐树梢上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桂兰说:“睡吧。”
周成说:“睡。”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刘桂兰的呼吸慢慢匀了。周成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定亲那天,王建国最后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王秀芹站在门口送他们时的眼神,想起王小敏拽着周明袖子说话的神情。
他闭上眼,心里想:这婚,算是定下来了。往后,就是慢慢还债,慢慢过日子。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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