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跟我过
丧偶第四年,我四十岁,岳母五十四岁。
那天她来帮我收拾屋子,我鬼使神差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挣开,只是回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真想跟我过?”
我点了头。
她抽出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了句让我三天没睡着的话。
那天是个礼拜六,三月底,倒春寒刚过,楼下的玉兰花开得不管不顾,白花花一片砸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谁打翻了一筐旧棉花。我把女儿送去她姥姥家了,说是姥姥家,其实走路也就十分钟,同一个老小区,前楼后楼的关系。我闺女程诺今年十三,初二,个子快撵上她妈了,就是瘦,排骨精似的,风大点我都怕她飘走。
我站阳台上抽了根烟,看楼下程诺背着书包进了单元门,老太太在二楼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喊:“诺诺,慢点走,楼梯刚拖过。”
那是我岳母,张桂芬,五十四,退休前在副食品公司当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快。老伴走得早,我老丈人零九年心梗没的,那时候程诺还没出生。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就是我媳妇程莉,又帮我们把程诺拉扯到会走路。程莉走那天是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七号,宫颈癌,发现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五个月。那年我三十六,她三十五,程诺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说实话,头两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活过来的。早上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睡觉。跟个机器似的,上满弦就转,转到没电就倒。单位领导照顾我,没给我派过远差,可我自己知道,那点活儿我干得也是稀里糊涂,报表错行是常事。程诺那两年也闷,不怎么说话,老师找过我两回,说孩子上课走神,让家里多关心。我关心个屁,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第三年慢慢缓过来点。程诺她姥姥,也就是我岳母,开始隔三差五来给我收拾屋子。一开始我不让,说妈您别忙了,我自己能行。她嘴上说“行行行你行”,手里照干不误,擦灶台能擦半个钟头,边擦边骂:“这油点子都硬了,你拿钢丝球蹭也蹭不掉,得用热水化。”我说妈您放下吧我晚上弄。她当没听见。
后来我也习惯了。她来一般是礼拜六上午,买点菜提溜着上来,肉是肉菜是菜分好的,排骨剁好了块,五花肉切成片,冻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她干活利索,我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抹布、搬个凳子。有时候她骂我两句,说我这屋子收拾得跟猪窝似的,我就嘿嘿笑。她翻我一眼:“笑什么笑,跟你媳妇一个德性,说你们就笑,脸皮比城墙拐弯都厚。”
程莉也是这样。说她什么都是笑,不顶嘴,不还嘴,过后照旧。她走那天也是,疼得满头汗,还跟我说“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我信了她半辈子,就这一回没信对。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跟洗衣机较劲。那破玩意儿买了七八年了,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咣当咣当响。我蹲地上看底下的螺丝是不是松了,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还提溜着一袋橘子。“楼下超市打折,十块钱三斤,我尝了,不酸。”她径直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闻了闻,“你又抽烟了?烟灰缸刷没刷?搁那儿腌咸菜呢?”
我跟在后面说:“妈,今天别忙活了,我这两天歇班,自己收拾就行。”
“你收拾?上回你说自己收拾,我隔了三天来看,垃圾桶都冒尖了,你那叫收拾?你那叫攒着等我呢。”
她把我扒拉到一边,围裙往腰上一系,开始归置厨房。我站在门口看她忙活,六十平的老房子,厨房窄得转不开身,她侧着身子在那切土豆丝,刀工还是那么利索,嚓嚓嚓,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匀。后脖颈子露出一截,头发白了不少,去年染过一回,她说染完头皮痒,就没再染。穿的是件暗红色抓绒外套,袖口磨得起球了,好像是前年我给她买的,那会儿程莉刚查出来病,我陪她去医院送饭,路过商场顺手买的。
我忽然就有点愣神。说不清是哪个瞬间,可能是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也可能是她骂我“你把那酱油瓶子盖拧紧行不行”,总之我走过去,拉了她的手。
那手糙得很,指头肚上全是茧子,常年干家务留下的。她没挣开,手就停在那儿,刀也停了,侧过身来看我。我比她高一头多,低头看她眼睛,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特平静,说不好听点,像她当年看财务报表的眼神,一笔一笔对账呢。
“妈……”
“别叫妈。”
我噎了一下。她把手抽回去,把菜刀立在案板边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对折叠好,放在台面上。动作特别慢,跟放慢镜头似的。然后她往客厅走,坐沙发上,把橘子兜子提溜过来,拿一个开始剥。
“你真想跟我过?”她剥了一瓣塞嘴里,吧唧吧唧嚼,含混不清地说,“想好了再说。我五十四了,绝经了,干巴老太太一个,不图你啥。你四十,正当年,找个三十出头的都行,别拿我打岔。”
我站厨房门口没动,嗓子眼干得冒烟。她抬眼瞅我一下:“说话啊。刚才拉我手的时候不挺痛快么。”
“我没打岔。”我说,“我就是……我也不知道,刚那一下就觉得,想拉拉你。”
她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拿纸巾擦擦手:“程强,你坐下。咱俩说点大人该说的话。”
我坐下了,坐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比沙发矮一截,得仰头看她。她也不习惯这样,把身子探过来,胳膊肘撑膝盖上:“第一,诺诺那边怎么交代?我闺女没了,我跟闺女女婿过?你让别人怎么看诺诺?第二,你妈那边怎么交代?老太太八十多了,她能想通?第三,你自己想明白没有,你是觉得日子寡得慌,想找个人暖被窝,还是真觉得我这个人行?第四,咱俩真要在一块儿,楼上楼下那些碎嘴子,你扛得住扛不住?我老脸豁出去了,你呢?你单位同事知道了怎么说?”
我一个字没答上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得挺苦的:“我就知道。你连第一条都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回厨房接着切土豆丝。刀碰案板的声音又响起来,嚓嚓嚓,比刚才还快。我坐小板凳上没动,看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跟没事人似的。过了好半天,她头也不回地说:“程强,我不怪你。你一个人撑了四年,撑不住了,想抓根稻草,正常。可你不能抓我。我是你丈母娘,这是老理儿,改不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以后也别提了。你要是实在熬不住,去相亲,我帮你张罗,我们老年大学好几个姐妹闺女都单着,我给你介绍。”
她那天把饭做好,四个菜一个汤,摆桌上,筷子搁碗边上,然后拎着自己的包就走了。临走说了句:“菜在锅里温着,你晚上跟诺诺吃。我明天来送诺诺。”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钟头,直到程诺拿她姥姥手机打电话过来:“爸,你过来吃饭不?姥姥炖了鸡腿,说你要是不来我就都吃了。”我说你吃吧我不饿。程诺说:“爸你声音咋了?感冒了?”我说没事儿,挂了吧。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没吃,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剥橘子的样子,还有那句“你真想跟我过”。我翻到凌晨三点多,爬起来把她切好的土豆丝炒了,就着凉馒头吃了半盘。咸了,她平时放盐手轻,这回大概是心里有事,多抓了一撮。
接下来三天,她真跟没事人一样,该来送诺诺来送诺诺,该打电话打电话。周四晚上程诺说数学卷子要签字,我翻书包找,发现错的题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改,字迹是她的。程诺说姥姥下午来过了,看我作业错得多,给讲了半小时。我说你姥姥还说什么了。程诺想半天:“她说让我好好学,别像我爸似的,脑子笨还犟。”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礼拜六她又来,这回没带菜,拎了袋面,说要包饺子。我站旁边擀皮,她包,俩人谁也没提上回的事。包到一半,我说:“妈,上回你说的那几条,我想过了。”
她手没停:“哪几条?”
“就你问我的那四个问题。”
“哦。想明白没?”
“第一条,诺诺那儿我去说。她十三了,什么都懂。我问问她意思。”
她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不同意我就不提。”
“第二条呢?”
“我妈那儿,我先不说。等诺诺点头了,我慢慢跟她透。老太太八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时候糊涂,我哄着来。”
她把一个饺子捏好,码帘子上:“第三条呢?你是想找暖被窝的,还是觉得我行?”
我擀皮的手停了。面粉沾了一手,我搓了搓:“妈,我要是说我就觉得你行,你是不是觉得我糊弄你?”
她没说话,等着。
“这四年,谁给我收拾屋子,谁给我管孩子,谁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送药,谁记得我爱吃韭菜鸡蛋馅不爱吃茴香的?我去年阑尾炎手术,半夜谁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我妈来不了,我姐在外地,诺诺才十二,不敢让她陪。就你,跟护士说我是你儿子,签字都签的你名。我出院那天你扶我上出租车,司机问这你妈啊,你说对,我是他妈。”
我嗓子有点紧:“那会儿我就想,这人要不是我丈母娘就好了。”
她把擀面杖从我手里抽走,搁案板上:“程强,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要不是你丈母娘就好了?你嫌弃这层关系?”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要是没有这层关系,我就能名正言顺地……”
“名正言顺什么?”
我憋了半天:“追你。”
她噗嗤笑了。笑得特别不客气,拿面粉手拍我胳膊一下:“你拉倒吧。你连个土豆丝都切不利索,追我?我伺候你们爷俩还没伺候够?”
“我会改。”
“改个屁。你媳妇在世的时候你就这德性,她做饭你洗碗,碗底老沾着饭粒子。她走了四年,你碗都洗不明白,还追我?”
我说:“我碗洗得干净了。你这回看,上回你骂完我就买了洗碗布,那种两面用的,一面硬的蹭锅,一面软的洗碗。我还买了厨房湿巾,擦灶台一擦就掉。”
她愣了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第四条,你扛得住闲话?”
“扛得住。谁爱说谁说。我就一条,不能让诺诺受委屈。”
“诺诺受什么委屈?我亲外孙女,我能让她受委屈?”
“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外头人。”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看着我:“程强,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我对你没那心思。我五十四了,老伴走了十五年,我一个人过惯了。你是我女婿,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闺女看上的人,是诺诺她爸。你别把这当成别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脑子热。”她端起帘子往厨房走,“吃饺子吧,吃完你刷碗。碗刷干净点,我检查。”
那天吃完饺子,我刷了碗,她真检查了,拿手指头抹了抹碗底,看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了句:“你上回说那个洗碗布,再买两块给我。我那老丝瓜瓤该换了。”
我说行。她开门走了,走到楼梯拐角又站住,回头:“程强,你别犯浑。咱俩这事儿,不成。你记着。”
门关上了。我在玄关站了半天,低头看见她换下来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接下来俩礼拜她真跟我拉开距离了。礼拜六不来了,让程诺自己坐公交上她那儿去。我打电话问她怎么不来,她说老年大学开书法班,她报了个名,礼拜六上课。我说你什么时候对书法感兴趣了。她说现学的,活到老学到老。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就是躲我。
程诺周六晚上回来,书包里塞了一饭盒饺子,还有一张纸条,是她姥姥写的:韭菜鸡蛋的,热热再吃。程诺说姥姥让我问你,洗衣机修好没。我说没修,凑合用呢。程诺说姥姥说凑合什么凑合,该换换了,楼下家电维修老赵那儿有二手货,能便宜点。
我听着就来气。她人躲着我,事儿一样没落下。我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妈,洗衣机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弄。发完又觉得语气硬了,补了一句:书法班好好学,回头给我写个横幅挂墙上。她没回。
过了三天,程诺放学回来说:“爸,姥姥跟楼上刘姥姥打听相亲的事儿呢。”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什么相亲?”
“就给我找后姥姥呗。她跟刘姥姥说,你爸才四十,不能老单着,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刘姥姥说她认识个阿姨,在银行上班,三十八,没孩子。姥姥说行,让问问。”
我放下筷子就给岳母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乱哄哄的,好像在超市。“怎么了?”她问。
“妈,你给程诺说什么了?什么相亲?”
“哦,这事儿啊。诺诺听见了?这孩子耳朵倒长。”她语气轻飘飘的,“我给你踅摸踅摸呗。你总不能老这么耗着。银行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刘姥姥还说有个小学老师,四十,离异带一闺女,跟诺诺同岁,这不挺合适吗。”
“我不去。”
“你去看看怎么了?又不是让你立马领证。见个面吃顿饭,不成拉倒。”
“张桂芬,你故意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下来了:“程强,你叫我什么?”
我怂了:“妈……”
“你听好了。我给你介绍对象,是真心实意的。你四十一晃就到,等诺诺上了高中大学,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老了有老年大学,有广场舞,有姐妹串门。你有什么?下班回来对着电视嗑瓜子?你才四十,日子还长着呢。”
“那你呢?”我问,“你五十四,日子就不长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该经历的都经历了,闺女嫁出去了,外孙女也这么大了,我没什么遗憾的。你不一样,你还有几十年,不能就这么对付。”
“我跟你说不明白。”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又后悔,觉得自己跟小孩儿置气似的。正琢磨要不要打回去道歉,她微信来了,就一行字:礼拜六下午两点,人民公园东门,穿利索点。别穿你那件灰不拉几的冲锋衣。
我回她:我不去。
她回:你不去我就带人上你家来。
我服了。
礼拜六下午我穿了件深蓝夹克,头发洗了,胡子刮了,两点整到公园东门。远远看见她站那儿,旁边还站一女的,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件米色风衣。岳母看见我招手,跟那女的说:“来了来了,这就是程强,我跟你说的,人老实,就是不会拾掇自己。”
那女的笑了笑,伸手跟我握:“你好,我叫孙晓燕,听张姨说你闺女上初二了?”
我硬着头皮跟她握了一下,转头瞪了岳母一眼。她当没看见,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边嗑边说:“你俩逛去,我去跳广场舞,五点东门集合。晓燕啊,他要是请你吃饭你就吃,别给他省钱。”
我拉着岳母往旁边走两步:“妈,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她吐了个瓜子皮,“好好聊。晓燕这姑娘不错,我托人打听了,在银行信贷部,没结过婚,就是挑得厉害,挑到三十五了着急了。你捡个漏。”
“我不捡漏。”
“那你当帮我个忙。我都跟人说好了,你连面都不露,我老脸往哪儿搁?”
我回头看孙晓燕,人家站那儿挺大方,冲我笑一下:“要不咱俩走走?张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觉得你人挺实在的。你要是觉得我还不讨厌,咱就聊十块钱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走半圈就散,我跟张姨说我没看上你,不伤你面子。”
这话说得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我跟她沿着公园步道走了两圈,聊了半个钟头。孙晓燕人是不错,说话干脆,不扭捏,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没什么打算,把闺女养大,自己混到退休。她说你这想法太消极了,四十岁正当年,得有点追求。我说我追求就是闺女成绩别掉下来,我自己别得病。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五点东门集合,岳母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刚买的糖炒栗子。她给孙晓燕抓了一把,给我抓了一把,问:“聊得怎么样?”
孙晓燕说:“聊得挺好。程哥人实在。不过我觉得我俩不太合适,程哥还没准备好呢。”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孙晓燕走了之后,她跟我往家走,路上剥栗子吃,剥一个塞自己嘴里,剥一个又塞自己嘴里,到我这儿一个没有。我说妈你给我留俩。她说你相亲相的,栗子都没混上,还吃栗子呢。
走到楼下,她站住了:“程强,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查出来了,乳腺上有个东西。良性的恶性的还不好说,得做进一步检查。下礼拜二出结果。”
我手里那袋栗子差点掉地上:“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还没定的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你别琢磨我了。我要真有个好歹,你更麻烦。你好好找个人,正经过日子。”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走两步又回头:“栗子给我留一半,诺诺爱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礼拜一请了半天假,带她去肿瘤医院做的穿刺。她在门诊里头跟大夫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病理分型、免疫组化,比我懂行多了。出来的时候她看我脸都白了,还笑话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长东西。”
穿刺结果礼拜五出来的,良性,纤维瘤,定期复查就行。她从诊室出来把报告拍我胸口上:“看看,虚惊一场。走,吃涮肉去。”
火锅店里她吃得比谁都欢,毛肚涮了三大盘,还喝了两瓶啤酒。我坐对面看她吃,忽然说:“妈,你要真有个好歹,我肯定管你。不管咱俩什么关系,我都管你。”
她筷子停了一下,夹起一片毛肚:“管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那不行。我管你跟别人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管你是情分,我管你是本分。”
她把毛肚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程强,你嘴还挺会说。跟你媳妇学的吧?”
“我自己悟的。”
“悟什么悟,你媳妇在的时候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现在倒长本事了。”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行了,这话我记住了。以后我要真瘫床上动不了,你记得今天说的。别到时候推给诺诺。”
我说行,诺诺那份我也包了。
她没再提相亲的事,但也没松口。日子照旧,礼拜六她来,我打下手,有时候包饺子,有时候炖肉。程诺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有一回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你跟姥姥是不是有事儿?”
我差点让米饭噎死:“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姥姥最近来咱家勤了,以前一个礼拜一回,现在两三天就来一趟。而且她老看你,你洗碗的时候她在后头看半天。”
“那是检查我碗洗干净没有。”
“我姥姥检查碗用眼睛看,不用盯五分钟。”
我把碗放下:“程诺,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没管。我就是觉得吧,你要是跟姥姥过,我没意见。”
我愣了。她扒拉着饭粒,头也不抬:“我们班刘子璇她奶奶就找了一老伴儿,也是她姥爷没了之后找的。刘子璇说她奶奶现在可高兴了,天天跟老伴儿逛公园。姥姥要是高兴,我也高兴。”
“你姥姥不一定高兴。”
“你问她啊。”
礼拜六岳母来的时候,我把程诺的话学了一遍。她坐在沙发上愣了老半天,手里那杯茶从热的放到凉的。末了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忽然说:“诺诺真这么说?”
“真的。一个字没改。”
她把衣服叠好放沙发上,坐回来,这回没坐对面,挨着我坐的:“程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对你,不是那种心思。我这么大岁数了,要说情啊爱啊的,那都是扯淡。我就是觉得你这人……不坏。我闺女看上的人,错不了。诺诺跟着你,我放心。要说过日子,咱俩也能过到一块儿去。你听我的,我管着你,日子差不了。”
“那不就得了。”
“得了什么?你听我把话说完。”她正了正身子,“我跟你说,咱俩要真在一块儿,得立几条规矩。第一,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你同意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都五十四了,领证让人笑话。搭伙过日子,过得好就过,过不好散,谁也不欠谁。”
“我不同意。要过就正经过。”
“你先听我说完。第二,钱分开。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退休金是我的,生活费一个月一给,谁也不占谁便宜。第三,诺诺的事儿我做主一半。她学习、交朋友、考高中,我得能说上话。第四,等你哪天碰上合适的年轻姑娘了,你说一声,我立马搬走,不缠着你。”
我越听越火大:“张桂芬,你拿我当什么了?试婚呢?还带试用期条款的?”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就跟我领证。我不怕人笑话。谁爱笑谁笑去。”
“你不怕我怕!我走大街上人家指指点点,说张桂芬老不要脸,跟女婿搞一块儿去了,我受不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那你就忍心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过?我程强娶媳妇,连张证都没有,我怎么跟诺诺交代?我怎么跟同事说?我对象是我前丈母娘?”
她噎住了。我们俩坐沙发上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没人看,里头播着洗衣液广告,一遍一遍喊“洗得干净不伤手”。过了老半天,她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领证。正经领证。咱俩去民政局,跟人家说明白,咱俩什么关系,为什么在一块儿。人家要是给办,咱就办。人家要是笑话,我顶着。”
“你顶不住。”
“我顶得住。我连你走了都能顶住,这算个屁。”
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我听见她开橱柜拿杯子,手抖得杯盖磕在台面上,咣当一声。她端着水回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程强,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想想。”
“几天?”
“一个礼拜。”
“行。一个礼拜之后你给我准话。”
那一个礼拜我过得抓心挠肝的。她照常来,照常做饭,但话明显少了。有一回我下班早,路过她楼下看见她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在楼下按了声喇叭,她低头看我,摆摆手让我走。
礼拜五晚上程诺去同学家写作业,我一个人在家泡方便面。她来了,进门看见我吃泡面,骂了我一顿,现给我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吃完她把碗一收,坐我对面:“想好了。”
“你说。”
“领证可以。但我得先跟诺诺说,当着她面说。她要是有一点犹豫,这事儿就拉倒。”
“行。”
“还有你妈那边。你得自己去说。我不出面。老太太要是骂你,你受着。她要是来找我,我就说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我没办法。”
“行。”
“还有楼上楼下那些碎嘴子,头三个月我肯定得让人说。你得站我前头。谁要是在我跟前说三道四,你得替我怼回去。”
“没问题。”
“最后一条。”她看着我,“程强,你要是哪天后悔了,你直接跟我说。别躲着我,别拿冷脸给我看。我这辈子最受不了人跟我甩脸子。我伺候你们爷俩吃喝拉撒,再让我看你脸色过日子,那我图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仰头看她:“张桂芬,我不后悔。你要是怕我后悔,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程强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我出门让车……”
她一巴掌拍我脑门上:“闭嘴吧你。发什么毒誓。你媳妇就是让你这么咒走的吧?”
我嘿嘿笑。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行了行了,起来吧,跪地上像什么话。诺诺快回来了,你把桌子收拾了,别让孩子看见你这没出息样。”
那天晚上程诺回来,我跟她正式谈了一次。我坐她书桌旁边,她盘腿坐床上,抱着个毛绒兔子。我说:“诺诺,爸跟你说个事。爸想跟姥姥一块儿过。就是那种,搭伙过日子,领证那种。你怎么想?”
程诺把兔子耳朵揪了半天:“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喜欢我姥姥,还是觉得家里缺个做饭的?”
这丫头,问得真狠。
“都有。”我说,“但你姥姥这个人,我信得过。她对你好,对我也不差。爸这四年怎么过来的你最清楚。爸想有个伴儿。”
程诺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管姥姥叫妈还是叫姥姥?”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那不行。叫姥姥叫了十三年了,改口别扭。还叫姥姥。就是以后你俩吵架了,我站谁那边?”
“你站道理那边。”
“那估计天天站姥姥那边。”她把兔子一扔,“行吧,我同意了。不过爸,你要是对我姥姥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她对你多好啊,你心里有点数。”
我说有数。
第二天礼拜六,岳母来了。程诺当着她面说:“姥姥,我爸跟我说了。我同意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岳母一愣:“什么事?”
“你以后别老骂我爸了。他洗碗洗不干净,你教他,别骂他。他笨,一骂就更不会了。”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程诺,嘴一撇:“行,不骂了。以后我动手打。”
程诺说:“打也不行。”
“行行行,听你的。你个小没良心的,才多大就胳膊肘往外拐。”
程诺扑过去搂她脖子:“我没往外拐。你俩都是我内人。”
岳母让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赶紧拿手抹了,骂程诺:“松开松开,勒死我了。”
接下来是我妈那关。我妈八十三,住我姐家,离得不远,坐公交五站地。我挑了个礼拜天去的,拎了箱牛奶。老太太在阳台上晒暖呢,看见我就问:“诺诺咋没来?”
“上学呢。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再找一个。”
老太太眼睛亮了:“真的?谁家的?多大?”
“就……张桂芬。程莉她妈。”
老太太没听清:“谁?”
我又说了一遍。老太太这回听清了,手里那牛奶箱子差点掀了:“你说谁?”
“张桂芬。诺诺她姥姥。”
老太太愣了半天,嘴张着合不上,最后说了句:“程强,你脑子让驴踢了?”
“妈你听我说……”
“我说你怎么四年不找,合着盯上你丈母娘了?你让外人怎么看咱家?你让你姐怎么想?你让程莉在地下怎么想?”
“程莉要是在,她也得同意。”
“放屁!程莉要是在,她得拿大嘴巴抽你!”
我姐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吵吵什么呢?妈你血压高,别嚷嚷。”看见我坐那儿一脸吃瘪,问怎么了。老太太抢着说了,我姐听完,锅铲往桌上一搁:“程强,你认真的?”
“认真的。”
“张姨同意了?”
“同意了。”
我姐想了半天:“张姨那人确实不错。程莉走了这些年,人家对诺诺对你,没得说。就是这事儿……是有点别扭。”
老太太拍桌子:“别扭?这叫不像话!”
我姐给她倒水:“妈,你先别急。我问你,程强这些年过得啥日子你也看见了。张姨啥人你也知道。要不是程莉那层关系,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亲事能成?”
老太太不说话了,咕咚咕咚喝水。喝完了把杯子一墩:“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老了,说不上话了。就一条,别在我跟前晃,我嫌堵得慌。”
我姐冲我使眼色,我赶紧溜了。过了两天我姐打电话说老太太想通了,让我带张桂芬去一趟,吃顿饭。
那顿饭吃得跟过堂似的。老太太坐主位,张桂芬坐她旁边,俩人跟开政治局会议似的。我妈问一句,张桂芬答一句,答得板上钉钉。
“你图他什么?”
“图他老实,对诺诺好。”
“他懒,碗洗不干净。”
“我盯着洗。”
“他挣得不多。”
“够花就行。我退休金也够。”
“外头人说闲话呢?”
“我脸皮厚。程强脸皮也不薄。”
我妈憋了半天,最后说:“行吧。你俩过吧。过不好别来找我哭。”
张桂芬说:“老太太你放心,我不哭。我让程强哭。”
我妈让她逗笑了,拿筷子敲她一下:“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领证那天是五月二十号,小年轻排队领证的日子。我和张桂芬站队伍里头,前后都是二十来岁的小情侣,就我俩岁数大,人家都回头看。张桂芬倒大方,跟人家聊天:“你俩认识多久了?半年?我们认识十几年了,知根知底。”人家问十几年怎么才领证,她说:“以前没想通,现在想通了。”
办证的小姑娘接过材料一看,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俩:“您二位这是……”
张桂芬说:“丈母娘跟女婿。有问题吗?”
小姑娘脸都红了,结结巴巴说没问题,噼里啪啦敲键盘。旁边工位的大姐凑过来看,看完小声说了句“真有勇气”,张桂芬说:“什么勇气不勇气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证拿到手,她看了看,往兜里一揣:“走吧,回家做饭。诺诺今天期中考试,得吃好点。”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挺好。她走前头,我走后头,走了几步她站住了,回头伸手:“把手给我。”
我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她攥住了,攥得挺紧:“从今儿起,出门就得拉着手。你答应的,站我前头,替我挡闲话。拉着手就是信号,让那帮碎嘴子看去。”
我俩拉着手往公交站走,路上碰见小区里跳广场舞的李阿姨。李阿姨眼珠子瞪溜圆:“哟,桂芬,这谁啊?”
张桂芬大大方方:“我老伴儿。刚领的证。”
李阿姨嘴张了半天:“这不是你女婿吗?”
“以前是。现在是老伴儿了。改天请你吃糖。”
走远了之后我小声问她:“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我五十四了,什么没见过。倒是你,手心全是汗。”
“我头一回领证,业务不熟。”
“废话,你头一回跟我领,当然不熟。”
回家路上买了糖,水果糖,散装的,装了满满一袋子。礼拜六她挨家挨户送,楼上楼下跑了个遍,进门就说:“我跟程强领证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以前怎么处还怎么处,该打招呼打招呼,不用客气。”有人脸上挂不住,酸溜溜说“张姐你可真行”,她回一句“不行也得行,日子总得过”。
头一个月确实有人背后嚼舌头。有一回我在楼下抽烟,听见俩老太太嘀咕:“你说这桂芬,闺女没了,把女婿收了,这算怎么回事。”我过去递了根烟:“阿姨,我媳妇走四年了,我跟我丈母娘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您当面说,我听着。”那俩老太太讪讪的,说没有没有,我们就随便说说。我说随便说说没事,别让我媳妇听见就行,她脾气不好。打那以后再没人当面说了。
程诺那丫头适应得最快。头一个礼拜还叫姥姥,第二个礼拜就改口了,叫“奶”。张桂芬说叫姥姥叫得好好的改什么。程诺说:“以前叫姥姥是亲戚,现在叫奶是家里人。不一样。”张桂芬扭头进厨房了,半天没出来。我进去看,她站水池边上假装洗手,其实在抹眼泪。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她送诺诺上学,我上班。晚上我接诺诺,她做饭。吃完饭我洗碗,她在旁边盯着,碗底有饭粒子就敲我手背。礼拜六一块儿去买菜,她讲价我在旁边提袋子。礼拜天有时候去我妈那儿吃顿饭,有时候去看她老年大学的书法展览。她字写得跟鸡扒拉似的,自己还觉得挺好,裱起来挂客厅墙上,写的是“家和万事兴”。
有一回我半夜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动静起来给我找药,倒热水,坐床边看着我吃完,骂了一句:“让你少吃辣你不听,下回再犯我不管你。”骂完把被子给我掖好,躺旁边拿手搭我肚子上:“给你焐焐。”
我躺着没动,忽然想起来程莉走之前那天晚上,也是胃疼,她给我揉了半宿。我说你别揉了,你自个儿还疼着呢。程莉说没事,揉揉你我就忘了自己疼了。
我说:“桂芬。”
“叫谁呢?叫妈。”
“咱俩都领证了还叫妈?”
“那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桂芬。”
她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说:“有屁快放。”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管我。”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我脑袋:“闭嘴睡觉。明儿还上班呢。”
我在被窝里笑了。外头月亮挺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程诺那屋传来翻身的动静,大概是做梦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桂芬起身去看了一趟,回来躺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在阳台上浇花。背影比四年前弯了一点,头发白得更多了,但精神头挺好,一边浇水一边哼歌,哼的是《甜蜜蜜》,跑调跑得没边了。程诺从厕所出来喊:“奶,你唱歌太难听了。”桂芬回头骂:“难听别听,回屋堵耳朵去。”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们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削断了,桂芬瞟我一眼:“笨手笨脚的,拿来我削。”我说不用,我能行。她不信,走过来抢了刀,三下两下削完,切了块塞程诺嘴里,又切了块塞我嘴里:“甜不甜?”
“甜。”
“甜就多买点。楼下水果店新到的,八折。”
我嚼着苹果,看她转身去煎鸡蛋,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我伸手给她正了正,她回头瞪我一眼:“干嘛呢?”
“带子歪了。”
“歪就歪呗,谁看你。”
“我看。”
她拿锅铲虚晃一下:“起开,别耽误我炒菜。”
日子就这么过。说不上多轰轰烈烈,就是两个半辈子的人凑一块儿,把剩下的日子往一块儿凑合着过。有时候半夜醒了,看她在旁边打呼噜,呼噜打得还挺响,我就想,程莉要是知道她妈跟我过,不知道是骂我还是夸我。估摸着是先骂一顿,然后说“对我妈好点”。
有一回我带着桂芬和程诺去给程莉上坟。桂芬蹲那儿擦了擦墓碑,把带来的橘子摆上,自己剥了一个吃,边吃边说:“闺女,我跟程强领证了。你别骂我,是他死皮赖脸追的我。诺诺挺好的,学习进步了,上回考了班里第八。你在那边别惦记。缺什么托个梦,我给你烧。”
程诺站旁边鞠了三个躬,说:“妈,我作证,是爸追的姥姥。姥姥一开始还不同意呢。”
我说你俩行了啊,给我留点面子。
桂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行了,走吧。回头赶不上公交车了。”
下山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程诺走前头蹦蹦跳跳的。她忽然说:“程强,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过。我脾气不好,还老骂你。”
“不后悔。你骂我是为我好。”
“屁。我就是骂顺嘴了。”
“那我也愿意听。”
她使劲攥了攥我的手,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又说:“等诺诺上了高中,咱俩出去旅游一趟。我还没出过省呢。”
“想去哪儿?”
“先去趟北京吧。看看天安门。我年轻时候就想去看升旗,一直没去成。”
“行。到时候咱仨一块儿去。”
“诺诺上学呢,带她干嘛。就咱俩。”
“就咱俩。”
她乐了,笑出一脸褶子。太阳照脸上,那褶子一道一道的,我头一回觉得,挺好看。
说到底,这日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那么多爱不爱的,就是两个人在一块儿,你管我吃饭,我管你吃药,吵吵闹闹,热热乎乎。她老问我后不后悔,其实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没跟她说。
我后悔没早点拉她的手。
领证之后第三个月,桂芬把老年大学的书法班退了,换了个烹饪班,专门学做面点。她说我这辈子就会包饺子擀面条,太单调了,得学点新花样。头一天上课回来,她拎了一兜子桃酥,烤得黑不溜秋的,咬一口能硌掉牙。程诺咬了一下没咬动,说奶这桃酥能当砖头盖房。桂芬自己啃了半块,扔进垃圾桶里,坐沙发上生闷气。我下班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说老师夸别人做得好,就她的烤糊了,老师还说她揉面手法不对。我说那你改啊。她说我揉了一辈子面你让我改?我说你学新东西就得听老师的。她瞪了我一眼,但第二天又去了。
第二个礼拜做蛋黄酥,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端出一盘子油亮亮的酥皮点心,咸蛋黄搁得实在,咬一口直掉渣。程诺连吃了仨,说奶你出师了。桂芬得意了,说老师这回夸我了,说我油皮揉得好,起酥起得匀。打那以后她每个礼拜都往家带东西,有时候是老婆饼,有时候是豆沙包,有一回做了个戚风蛋糕,膨得老高,端出来的时候她自个儿先乐了,说你看像不像你肚子。我说我肚子没这么圆。她说你照照镜子去。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麻烦也紧跟着来。九月底的时候桂芬接了个电话,是她娘家弟弟打来的,叫张建国,在邻市开出租,五十出头,脾气暴。电话里嗓门大得我坐旁边都能听见:“姐,你跟程强的事儿是真的?咱妈坟头草还没长齐呢你就改嫁?还是个晚辈?你让咱家亲戚怎么看?”
桂芬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他嚷嚷完了才贴回耳朵:“建国,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我战友在你们那片区跑货拉拉,人家看见你俩拉着手逛超市,回来跟我说的。姐你缺钱花还是缺啥?缺钱我给你,你干这事儿丢不丢人?”
桂芬没发火,语气平得很:“建国,我缺什么不缺什么我自己清楚。你姐夫走了十五年,我一个人把诺诺带大,我没跟你们伸过手吧?现在我找个伴儿,你当弟弟的不说替我把把关,上来就骂我丢人?”
电话那头消停了两秒,又炸了:“那也不能找程强啊!他管你叫了十几年妈,你俩咋过到一块儿去的?姐你让我在战友跟前抬不起头!”
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张建国,你听好了。我五十四,程强四十,我俩搭伙过日子,不偷不抢不骗人。你抬不起头?你抬不起头你别抬,你拿脚走路。我日子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操心。”
挂了电话她坐那儿运气,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似的。我给她倒杯水,她接过去灌了半杯,搁下杯子说:“礼拜天建国要过来。你跟我一块儿见他。”
我说行。她说他脾气暴,说话难听,你别跟他动手。我说我动手干嘛,我又打不过他。她说你打不过不会跑啊。我说我不跑,他骂我我听着,他骂你我怼回去。她看了我一眼,说行,你还有点用。
礼拜天张建国真来了,开着他那辆出租车,停楼底下按喇叭。我下去接他,他下车上下打量我,胳膊抱胸前:“程强,我姐呢?”
“楼上做饭呢。舅,上去坐。”
“谁是你舅。”他哼了一声,但还是跟着上楼了。进门桂芬在厨房忙活,头也没回:“来了?洗手吃饭。”张建国坐沙发上,我给他递烟,他挡了一下:“戒了。”我说那我给你倒茶。他说不用忙,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桂芬端着盘红烧肉出来:“走什么走,吃完再走。你大老远来的,我还能让你饿肚子回去?”
张建国没吭声,坐着闷头喝茶。饭菜上齐了,四个人坐一桌,程诺叫了声舅姥爷。张建国脸色缓了缓,摸摸程诺脑袋:“诺诺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这么点儿。”程诺说舅姥爷你上回见我是三年前了。他说可不是嘛,你爸也不带我这儿串门。
吃了一会儿,张建国把筷子一放:“姐,程强,你俩这事儿我琢磨好几天了。说实话,我心里不得劲。我姐夫走了这些年,我姐不容易,程强你也不容易,这我都知道。但你俩凑一块儿,亲戚朋友面前确实不好看。”
桂芬要说话,我拦了她一下,我说:“舅,你先听我说两句。你姐跟我过,不是谁占谁便宜。我有工资,她有退休金,钱分开花的。我对你姐好,你也看见了。你要是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到位,你指出来,我改。但你说不好看,那我问你,你姐一个人在家犯头晕没人递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姐半夜睡不着跟我打电话哭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姐去年体检查出纤维瘤等结果那半个月,她跟谁都没说,自个儿扛着,你知道吗?”
张建国愣了。他看桂芬:“姐,有这事儿?”
桂芬低头夹菜:“过去了,良性的。说它干嘛。”
张建国脸红了,憋了半天,端起酒杯:“程强,这杯我敬你。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姐的事儿我管得少,我不对。以后你俩好好过,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我跟他碰了杯,一口闷了。桂芬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肉都凉了。”给她弟夹了一大块,又给我夹了一块,嘴里嘟囔:“俩大老爷们儿喝点酒就煽情,没出息。”
张建国走了之后,桂芬收拾桌子,我在旁边擦碗。她忽然说:“程强,你今天那几句话说得挺中听。我弟那人吃软不吃硬,你拿住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中听。”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哎,对了,你姐前两天打电话说老太太腰扭了,你抽空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姐给你打的?”
“你姐跟我关系好着呢,现在有事直接找我,不找你。”
我啧了一声:“你俩背着我通消息。”
“什么叫背着你?我们妯娌俩聊聊天怎么了。”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姐还说了,老太太想让我给她织条毛裤。我说行啊,买点毛线去。”
第二天我去看我姐,我姐把我拉一边说:“程强,张姨那人真不错,我跟她投缘。老太太现在也不骂了,前两天还念叨说张姨织的毛裤暖和。”
我说她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姐拍我一下:“什么叫勾搭,会不会说话。人家那是投脾气。”
十月底桂芬过生日。我提前问程诺送什么好,程诺说奶最近老念叨腰疼,你给她买个按摩垫呗。我说那玩意儿管用吗。程诺说你甭管管不管用,你买她心里就高兴。我上商场转了半天,买了个按摩靠垫,能搁沙发上那种,三百多块钱。又去花店订了束花,人家问写什么卡片,我想了半天,写了个“桂芬生日快乐”,没写别的。程诺放学回来看了卡片说你这写的也太干巴了,跟写收据似的。我说那你说怎么写。她拿过笔刷刷添了一句:“愿你腰不疼了腿不酸了,骂人更有劲。”我说你这不是找揍吗。她嘿嘿笑。
生日那天桂芬做了一桌子菜,我跟程诺把礼物拿出来。她拆开按摩垫看了看,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你别管多少钱。她插上电试了试,靠上去眯着眼,说还行,挺得劲。然后看见那束花,拿起来闻了闻,又看卡片,看完拿花敲程诺脑袋:“你个死丫头,什么叫骂人更有劲?”程诺说奶你不是老骂我爸吗。桂芬说我那是教育他。程诺说教育教育着嗓门就大了。我在旁边笑,桂芬瞪我一眼:“你笑什么,你也跑不了。”拿花一人敲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蛋糕,程诺回屋写作业,我跟桂芬坐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按摩垫,忽然说:“程强,你发没发现,诺诺这几个月胖了点。”
“好像是。脸上有肉了。”
“我每天给她带饭,学校那食堂不行,油水少。我早上起来现做,让她带保温桶。”
“你几点起?”
“五点半。起来焖饭炒菜,六点半喊她起来吃,七点出门。”
“那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多吧。看完那两集电视剧就睡。”
我算了算,六个半小时睡眠。我说你少看一集电视剧多睡会儿。她说不行,那电视剧正演到关键处,女主刚发现男主是卧底。我说那玩意儿你明天看重播不一样吗。她说重播没那个劲了,就得一集一集追着看才有意思。
我没再劝,把遥控器拿过来把音量调小了一格。她没吱声,靠垫上眯着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给她搭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她睡。电视里演到卧底中枪,女主哭得稀里哗啦,我关了声音,就剩画面在那晃。
她睡了大概半个钟头,忽然一激灵醒了,揉揉眼:“几点了?诺诺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我刚看过。”
“哦。”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那我去烧水,泡脚。”
“我给你倒去。”
“不用你,你坐着吧。”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程强,今儿这生日过得挺好。按摩垫挺好,花也挺好。下回别买花了,浪费钱,买斤排骨多实在。”
“行,下回买排骨。”
“再添句话,卡片写好看点。别老跟写收据似的。”
“程诺给你写了你还嫌。”
“她写的那是啥话,我都没法往朋友圈发。”
我哈哈笑。她端了盆热水出来,脚搁进去烫得直吸溜,嘴里还不闲着:“你笑什么笑,过来一块儿泡。我添热水了。”
我搬个小凳坐旁边,俩人泡着脚看无声电视。她脚比我小两号,搁一个盆里显得我脚特别大。她拿脚踩我脚背:“你这脚长得跟船似的。”我说你脚长得跟小孩儿似的。她说我脚年轻时候也这样,小巧玲珑的。我说现在也玲珑,就是指甲该剪了。她低头看看,说可不是嘛,明儿剪。
泡完脚她去倒水,我听见卫生间里哗啦啦倒水的动静,然后她喊:“程强,你把拖鞋给我拿过来,我拖鞋湿了。”我把拖鞋提溜过去,她扶着门框单脚跳着穿鞋,嘴里念叨:“老喽,搁年轻时候我蹦着穿鞋不带扶墙的。”我说你慢点,摔了我可背不动你。她踹我一脚:“背不动也得背,你答应的。”
熄灯躺下之后她忽然说:“程强,你说咱俩这日子过得,算不算正经日子?”
“怎么不算?”
“我就问问。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似的,以前你管我叫妈,现在睡一个被窝,我自个儿想起来都乐。”
“乐什么?”
“乐这世道有意思。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咱们这帮人凑一块儿过。”
我把手搭她被子上:“桂芬。”
“叫妈。”
“在自个儿家叫什么叫。”
“那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桂芬。”
“嗯。”
“明年春天咱去北京看升旗。”
“真的?”
“真的。我看了,三月中旬暖和了,人也不太多。我请两天假,咱坐高铁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不了多少。你别老惦记钱。”
“我不是惦记钱,我是惦记你。你请两天假扣多少工资?”
“扣不了多少。你别操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拽了拽:“那行。到时候我穿那件红羽绒服去,照相好看。”
“行。我也穿红的,跟你配一对。”
“你拉倒吧,你穿红的那不成婚庆司仪了。”
“那你说穿什么?”
“穿那件蓝夹克。精神。”
“听你的。”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含糊下去:“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给诺诺做饭。”
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我躺着听了一会儿,也跟着困了。临睡着之前想,明儿得把阳台那盆绿萝浇浇,桂芬念叨好几回了,老忘。
四月初的时候程诺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来,说程诺最近上课老走神,月考掉了十几名,让我去学校一趟。我请了半天假去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说话挺客气,把成绩单摊桌上:“程诺爸爸,孩子以前成绩挺稳的,这学期波动太大。我问过她,她不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家里没事,我回去跟她聊聊。出了校门我给桂芬打电话,她正在菜市场买鱼,背景音里有人喊“桂芬这条鲫鱼活蹦乱跳的”。我说诺诺成绩掉了,班主任找我谈话了。她那边安静了两秒,鱼也不买了,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到家。
我到家没十分钟她就上来了,手里还拎着那条鲫鱼,往水池里一扔:“怎么回事?你问她了?”
“我还没问,等你一块儿。”
“等我干什么,你当爸的你先问。”
“你说话比我管用。”
她瞪我一眼,但没反驳。晚上程诺放学回来,看见我俩坐沙发上等她,书包往地上一搁:“班主任找你们了?”
桂芬拍拍沙发:“过来坐。跟姥姥说说,怎么回事。”
程诺坐下了,揪着校服拉链头不吭声。桂芬也不催,去厨房把鲫鱼炖上了,回来接着坐着等。过了好半天程诺才说:“我上课听不进去。老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我妈。”
我跟桂芬对看了一眼。程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上个月刘子璇她妈来学校给她送伞,站教室门口喊她,刘子璇跑出去搂着她妈脖子。我就想起来我妈以前也给我送过伞。二年级的时候,下大雨,我妈打一把红伞站校门口等我。那伞后来丢了,我还哭了一鼻子。”
桂芬伸手把程诺搂过来,程诺靠她肩膀上,没哭,就是鼻音重了。桂芬拍她后背:“想妈正常,不想才不正常呢。你妈那人,心细,下雨天准头一个到校门口。我生她的时候就在下雨,她从小跟雨有缘。”
程诺闷声说:“我怕我忘了她长什么样。有时候使劲想,就想起来个大概。”
桂芬说:“忘不了。你照镜子看看自个儿,眼睛鼻子跟你妈一个模子刻的。她长什么样你天天看着呢。”
我在旁边坐着,嗓子眼发堵。程莉走的时候程诺才七岁,这六年我光顾着让她吃好穿暖别出事,从来没正经跟她聊过她妈。我这爸当得糙。
那天晚上程诺睡了之后,桂芬坐床边跟我说:“程强,你闺女想她妈了。你光管她吃喝不行,你得跟她唠。程莉的事儿你跟她唠过没有?”
“她小时候我问过她想不想妈,她说想,我就没往下说。我怕说多了她难受。”
“你不说她才难受呢。她怕忘了她妈长什么样,你手里那么多照片你倒是给她看啊。她妈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什么脾气,你一样一样跟她讲。讲多了她心里就有个活人了,不是个模糊影子。”
我说行,我明天就翻相册。
第二天我把柜子底下那本旧相册翻出来了,灰扑扑的,封面是程莉挑的,粉底碎花。里头照片不多,程莉不爱照相,有几张是结婚时候的,有几张是程诺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是程莉生病前一年单位组织旅游拍的,穿件黄毛衣站海边,笑得眼睛弯弯的。程诺放学回来我摊桌上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翻,问这张在哪拍的,那张什么时候的。我一张一张讲。讲到那张黄毛衣的,程诺说妈穿黄的好看。我说是,她穿黄的最好看。程诺把那张抽出来说这张给我,我搁钱包里。桂芬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说钱包里别搁,容易折坏了,回头我给你买个相框搁书桌上。
相册翻完了,程诺又问我:“爸,我妈走那天你哭没哭?”
我想了想:“没哭。那会儿顾不上哭。你姥姥在跟前,你在跟前,我得撑着。后半夜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坐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那会儿哭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那时候小,说这些干嘛。”
“我现在不小了。”程诺把相册合上,“爸,以后你想我妈了就跟我说。我陪你想。”
我差点没绷住。桂芬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往茶几上一墩:“行了行了,你俩别搁这儿煽情了,吃苹果。诺诺,吃完苹果写作业去,落下的功课得补。”
程诺说知道了。吃完苹果她回屋写作业,桂芬小声跟我说:“行了,这关过了。以后有事没事多跟她唠。你闺女心事重,随她妈。”
程莉忌日那天是礼拜三。我提前两天跟桂芬说:“十七号我去趟坟上,请半天假。”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噎了一下:“你去干嘛?”
“上坟。我闺女,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就是……我带着你去,别人看见怎么说。”
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程强,你这话我不爱听。我闺女没了,我去看看她,还得看别人眼色?咱俩领证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站我前头替我挡闲话。这才几个月你就怂了?”
我让她怼得没话说。当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就是别扭。带着新老伴去给前妻上坟,这事儿搁谁身上能顺溜?桂芬翻了个身问:“睡不着?”我说嗯。她说:“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你觉得带我去是打程莉的脸。可你想过没有,程莉要是活着,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跟诺诺。我去看她,跟她说我把你爷俩照顾得挺好,让她别惦记。这话我不去说,谁替我说?”
我没吭声。她又说:“你要是实在不乐意,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但你别拦着我礼拜三在家给程莉摆一副碗筷。我闺女爱吃我做的红烧带鱼,我给她做一盘,搁她照片前头。”
我说:“一块儿去吧。”
十七号那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桂芬一早起来炸了盘带鱼,又蒸了锅白米饭,拿饭盒装好了,拎着上公交车。路上她话不多,快到站的时候忽然说:“程强,一会儿到了坟上,我先说。你别抢我前头。”
我说行。
到了地方,程莉的碑上落了点灰。桂芬蹲下来拿纸巾擦了一遍,把带鱼和米饭摆上,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她往碑前一坐,也不管地上潮不潮:“莉莉,妈来看你了。程强和诺诺都挺好的,诺诺长个儿了,快撵上我了。学习也还行,就是数学差点,回头我给她补补。程强这人不咋地,笨手笨脚的,碗洗不干净,我骂他他就笑。你以前说他什么来着?说他脸皮厚,还真是。不过他对诺诺好,对我也行。你甭惦记。你在那边想吃啥就买,钱不够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莉莉,妈跟你说句实话。我跟程强搭伙过日子,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这家里没个女人不像个家。诺诺得有人管,程强得有人骂。我替你把这两样事做了,你别怪妈。”
我在旁边蹲着,眼泪掉在地上混着雨水分不清。桂芬转头看我:“你哭什么?过来跟你媳妇说两句。”
我跪碑前头,半天憋出一句:“程莉,带鱼是妈做的,你多吃点。诺诺数学我教不了,妈教。你放心吧。”
回去的公交车上桂芬靠着车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她往我这边揽了揽,她睁了下眼,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我看着她脑门上那几道抬头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在坟前那句“我替你把这两样事做了”,心里跟刀绞似的。她替闺女来上坟,还得跟闺女解释自己为啥跟女婿过,这滋味换我我咽不下去。
到家她醒了,第一件事是进厨房看程诺中午吃什么。冰箱里有剩饭,她拿鸡蛋炒了炒,又切了根火腿肠搁里头。程诺放学回来吃得呼噜呼噜的,桂芬坐对面看着,忽然说:“诺诺,今儿你妈的忌日,你知道吧?”
程诺筷子停了一下:“知道。爸跟我说了。”
“我跟你爸上午去坟上了。给你妈带了带鱼。你妈爱吃那个。”
程诺低头扒了两口饭,说:“姥姥,明年我能一块儿去吗?”
“能。明年咱仨一块儿去。你给你妈说说话,她准高兴。”
程诺点点头,把一碗蛋炒饭吃干净了。
过了半个月,桂芬的复查结果出来了。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没跟我说。晚上回来我见她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良性的,大夫说半年查一回就行。我不放心,趁她洗澡翻了她包,翻出报告单看了,确实是良性。她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手里那张单子,愣了一下:“你翻我包?”
“你脸色不对,我瞅瞅。”
“我说了没事。”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她坐床边擦头发,擦了半天才说:“我在医院碰见个人。以前咱厂里的,刘爱华。她看见我挂号单上写的乳腺外科,问我怎么了。我说复查,良性的。她噢了一声,那眼神你是没看见,跟看热闹似的。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走廊里跟别人嘀咕,我听见一句半句的。”
“说什么了?”
“说‘就她那样的,找了个小女婿,能没毛病吗’。”
我把报告单拍桌上:“哪个科室?我找她去。”
“你找她干什么?你堵着人家骂一顿?那更坐实了。”
“那就这么让她说?”
“不让她说怎么办?我撕她嘴去?”桂芬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程强,我早跟你说了,头几个月得让人说。我扛得住。你别去惹事,你越惹她越来劲。”
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在屋里转了两圈。桂芬看我那德行,反倒笑了:“行了行了,看你那样跟个炮仗似的。我都不气你气什么。过来,给我把头发吹了。”
我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热风呼呼的,她头发又稀又软,吹半天不干。我一边吹一边想,忽然说:“桂芬,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咱办两桌酒。把亲戚朋友请来,正经吃顿饭。把话说在明面上,咱俩是明媒正娶的,谁爱说说去,咱自己把事儿办了,省得人家背后嘀咕。”
她对着镜子看我:“你认真的?”
“认真。之前你说不办,怕人笑话。现在我想明白了,越不办人家越觉得咱俩见不得人。办了酒,敬了茶,大大方方的,反倒没人说了。”
她想了半天:“那得花多少钱?”
“用不了多少。就两桌,家里人吃顿饭。我姐、你弟、我妈,加上两边走得近的亲戚,够了。”
“行吧。”她把吹风机关了,“不过有一条,不收礼。谁来吃就行,别让人随份子。咱不是圈钱。”
“听你的。”
五一那天办的酒。就在小区门口那个家常菜馆,订了两桌。我姐一家来了,张建国带着他媳妇儿子来了,我妈坐着轮椅推来的,老太太精神头挺好,进门就拉着桂芬手说“今儿你好看”。桂芬穿了件枣红针织衫,头发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还抹了点口红。程诺当的司仪,站前头拿稿子念:“今天是我爸和我姥姥大喜的日子,感谢各位亲戚来吃饭。我爸说了,不收礼,大家吃好喝好。”底下一桌人笑。张建国站起来端杯:“姐,程强,我敬你们。之前我说话难听,今儿当着亲戚面我给姐赔不是。”桂芬说行了行了,喝酒吧。
我妈坐主位,桂芬给她敬茶,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桂芬手里:“拿着。不多,是个意思。以后你管程强,他浑起来你跟我说,我骂他。”桂芬说行,您老可得站我这边。我妈说那当然,我站理不站人。
两桌人热热闹闹吃到下午两点。散了之后我跟桂芬往家走,她喝了两杯红酒,脸泛红,走路有点飘。我说你慢点,她摆摆手说没事,高兴。走到楼下她站住了,抬头看看楼上自家窗户,忽然说:“程强,今儿这酒一办,全小区都知道咱俩是正经两口子了。”
“那当然。”
“以后我上街买菜,谁再跟我阴阳怪气,我可就怼回去了。你别说我脾气大。”
“你怼。怼不过叫我。”
她乐了,从包里摸出钥匙扔给我:“开门去。我脚疼,这鞋挤脚。”
我开了门,她进屋把鞋一蹬,光脚踩地板上,长出一口气:“还是家里舒坦。”往沙发上一倒,没两分钟就睡着了。程诺从屋里探头出来小声问:“爸,我奶喝多了?”我说有点。程诺说那晚上我给她煮点小米粥。我说你会煮吗。她说我看奶煮过八百回了,会。
晚上程诺真煮了粥,虽然稀了点,桂芬起来喝了一碗,说还行,就是水放多了。程诺说下回少放点。桂芬说下回你煮干饭吧,稀饭我自个儿来。
那天晚上躺床上,桂芬忽然说:“程强,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把事儿办圆满了?”
“差不多了。还差一样。”
“哪样?”
“去北京看升旗。说好的春天去,这都五月了。”
她一拍脑门:“可不是嘛,忙活办酒把这事给忘了。那还去不去?”
“去。下礼拜六走,礼拜天回来。我跟单位说好了。”
她翻过身来看我:“真去?”
“真去。高铁票都买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拿枕头砸我:“你票都买了才跟我说?你就不怕我有事儿去不了?”
“你有啥事?你最大的事儿不就是给诺诺做饭吗?我跟诺诺说好了,那两天她去我姐家住。”
她抱着枕头想了想,忽然乐了:“行啊程强,你现在办事挺利索啊。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办事不利索你骂我。”
“那倒也是。”她把枕头铺好,躺下去,“那礼拜六走?我得带什么?红羽绒服带着,早上冷。再带点面包火腿,看升旗得早起,别饿着。”
“都行,你定。”
她嘀嘀咕咕念叨了半天带什么东西,念叨着念叨着没声了。我一看,又睡着了。这老太太,说睡就睡,跟关灯似的。
礼拜六早上五点她就起来了,把红羽绒服翻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程强,我穿这色儿是不是太扎眼了?”
“不扎眼。好看。”
“你除了好看还会说别的吗?”
“精神。”
她乐了,拎着包出门。高铁上她靠窗坐,看外头麦田呼呼往后跑,忽然说:“程强,我五十多年头一回坐高铁。”
“以后常坐。”
“钱呢?”
“钱慢慢挣。你甭管。”
她没再说话,看了一会儿窗外,头靠我肩膀上眯着了。我低头看她,枣红羽绒服衬得脸挺白,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跟程诺小时候一个样。
到了北京下午了,找宾馆住下,晚上她非拉着我去逛王府井,说不买就看看。看了半天买了串糖葫芦,自己吃一颗给我吃一颗,说这玩意儿比咱那儿卖的酸。第二天早上四点起来去看升旗,广场上人挤人,她站前头踮着脚看,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跟着唱国歌,调跑得没边了,旁边一老爷子扭头看她一眼,她冲人家乐:“唱得不好,精神可嘉。”
看完升旗往回走,她忽然站住了,拽我袖子:“程强,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头看,广场边上有个照相摊,摆着好些人排队拍照。她说:“咱俩照一张。红羽绒服跟蓝夹克,跟你说的似的,配一对。”
我说行。照相师傅让站好了,喊一二三,她忽然拿胳膊肘捅我:“笑一个。别跟写收据似的。”
我咧嘴笑了。咔嚓一声,照片当场洗出来的,她拿手里看了半天:“还行。你笑得跟傻子似的。”
“你让我笑的。”
“我让你笑你就笑?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那可不。”
她把照片揣兜里,走两步又掏出来看看,自言自语:“回去搁客厅相框里,就搁书法那字底下。”
我说行,你说了算。
从北京回来之后,桂芬把那张合影洗了两份,一份搁客厅相框里,一份塞自个儿钱包里。钱包里原来放的是程诺小时候的照片,她抽出来搁相册里了,换上了我俩的合影。我说你把诺诺的换下来干嘛,她说诺诺天天见,你天天也见,但这张照片不一样,这是咱俩头一回出门旅游照的,得搁显眼地方。
过了俩礼拜,她忽然跟我说想去趟原来副食品公司的老同事聚会。我说你去呗,她说刘爱华也去。我说那你还去?她说就是因为她在才去。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不怎么办,我就大大方方去,该说说该笑笑,她要是阴阳怪气我就怼回去,她要是装没事人我也装没事人。我说行,我送你去。
聚会那天是礼拜天中午,搁老城区一个饺子馆,去了十来个人,都是以前副食品公司的老职工,五十多六十多的老太太老头。我把桂芬送到门口,她说你回去吧,俩钟头后来接我。我说你行不行?她拍拍包:“我带着嘴呢,你放心。”
俩钟头后我去接她,站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她坐主位上正跟人唠得热乎,旁边坐的正是刘爱华。我离老远听不见说什么,但看桂芬脸色红扑扑的,笑得挺开。散了之后她出来,上车我就问怎么样。她把包往腿上一搁:“刘爱华跟我道歉了。”
“真的假的?”
“真的。开席没一会儿她就端着杯饮料过来,说桂芬啊上回在医院我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行,我接受你道歉,但你得当着大伙面再说一遍。她愣了半天,后来真站起来说了,说上回在医院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住我。我说没事,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一桌人鼓掌。”
我笑了:“你够厉害的。”
“我厉害什么,我给她台阶了。她要是死扛着不认,我也不能把她怎么着。但她认了,这事儿就翻篇了。往后见面该打招呼打招呼,我不记仇。”
“那她背后还说不说?”
“爱说不说。她再传闲话,我再找她对质。反正我现在有经验了。”
这事儿过去之后,桂芬明显松快了不少。以前她在小区里碰见熟人还稍微有点躲,现在不躲了,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该去老年大学去老年大学。有一回楼下李阿姨问她:“桂芬,你跟你那老伴儿过得咋样?”桂芬说:“挺好。他洗碗我检查,不合格重洗。”李阿姨笑,说你这日子过得跟管小孩儿似的。桂芬说可不是嘛,家里一大一小,操两份心。
六月中旬有天晚上,程诺睡了,桂芬坐沙发上织毛裤,我在旁边看电视。她忽然把毛线针一搁:“程强,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答。”
“你问。”
“你当初拉我手那回,你是真觉得我这个人行,还是就图家里缺个做饭的?”
我遥控器放下了:“你怎么又绕回这问题上来了?”
“你就答。别打岔。”
我想了想:“头一年你天天来给我收拾屋子做饭,我确实觉得家里有个女人挺好。但那是头一年。后来你查纤维瘤那回,我在医院走廊等你出结果,那半个钟头我坐不住站不住,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人要是有事,我怎么办。那会儿我就知道了,我不是图你做饭。做饭谁不会,我下馆子吃外卖也能活。我是图你这个人。你骂我我听着舒坦,你瞪我一眼我心里踏实。你不在跟前我就觉得屋里空。”
她看着我,手里毛线针攥着没动:“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你老说搭伙过日子,我怕说多了你觉得我矫情。”
她把毛线往茶几上一扔:“程强,你这个人真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天天琢磨你是不是将就着跟我过,等我老了干不动了你嫌弃我。你倒好,心里有话憋着跟存钱似的。”
“那现在说了你信不信?”
“信一半。”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怎么才全信?”
“你以后多干点活我就全信了。别老让我催。”
“行。明儿开始我做饭。”
“你拉倒吧,你做饭我吃不下去。你把碗洗干净就行。”
第二天礼拜六,我起了个大早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卫生间也刷了。桂芬起来看见我蹲地上擦踢脚线,愣了半天:“你抽什么风?”
“你不是说多干活你就信我吗。”
“我让你洗碗,没让你擦踢脚线。行了行了,起来吧,别搁那儿装勤快,一会儿还得我重擦。”她把我拽起来,自己蹲下去看了看踢脚线,拿抹布又蹭了两下,“擦得还行,够着了。下回别擦了,弯腰多了腰疼。”
程诺那丫头最近也变了。以前她管桂芬叫姥姥叫顺嘴了,改口叫奶叫了几个月,又变回去了,叫姥姥。桂芬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不挑。程诺说叫姥姥亲,叫奶太正式了。有一回她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她写完了拿给桂芬看。桂芬看完没吱声,把作文本递给我。我看了,程诺写的是:我家有三口人,我爸,我姥姥,还有我。我姥姥其实是我姥姥,也是我爸的老伴儿,这关系有点绕,但我不觉得别扭。我姥姥做饭好吃,我爸洗碗不干净,我姥姥就骂他,骂完了他俩一块儿看电视,我看着挺高兴的。我妈走了六年了,但我家里现在挺热闹的。
我看完把作文本合上,说写得挺好。程诺说老师给了个优。桂芬在旁边说:“优什么优,好多字写错了。明天我给你讲讲。”
晚上躺床上,桂芬忽然跟我说:“程强,诺诺那作文你看了吧?”
“看了。”
“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她不说,但她心里有数。咱俩过好了,她就踏实了。”
“嗯。”
“所以咱得好好过。别让孩子操心。”
“嗯。”
“你别光嗯。你倒是说句话。”
我侧过身看她:“桂芬,咱好好过。”
她满意了,翻个身把被子裹好:“这还差不多。睡吧。”
七月初程诺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二名,比上回进步了八名。桂芬高兴,做了一桌子菜,把张建国两口子也叫来了。张建国进门拎了箱啤酒,说姐我今儿得跟程强喝两杯。桂芬说喝吧,喝多了睡沙发。张建国喝到半截忽然说:“姐,我战友那个货拉拉不干了,我寻思着回来干,以后离你近点,有事方便照应。”桂芬说行啊,回来吧,我给你踅摸房子。张建国说不用踅摸,我租就行,就你们隔壁楼,有空房。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挺热乎。这家里人气越来越旺了。以前就我、诺诺、桂芬仨人,现在她弟也要搬回来,我姐隔三差五来串门,我妈身体好的时候也过来坐坐。六十平的老房子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昨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桂芬跟程诺在阳台上收衣服。桂芬负责摘,程诺负责叠,俩人一边干活一边唠。程诺问姥姥你跟我爸吵过架没。桂芬说吵啊,怎么不吵,上礼拜还吵了呢。程诺问因为什么。桂芬说因为你爸把臭袜子搁茶几上了。程诺说那确实该吵。桂芬说可不是嘛,我骂了他一顿,他乖乖扔洗衣机里了。程诺说姥姥你真有办法。桂芬说那当然,我管了半辈子人了。
我站门口听着,没进去。桂芬一扭头看见我了:“站那儿偷听什么呢?进来把衣服晾了。”
我说遵命。她瞪我一眼:“贫嘴。”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但踏实。早上起来有人给做饭,晚上回来有人骂,周末有人一块儿逛菜市场。程诺一天天长大,桂芬一天天变老,我也跟着一天天混。以前觉得日子没盼头,现在觉得明天早上吃什么还是值得盼一下的。桂芬说明天蒸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说行,多搁点虾皮。她说用你说,我早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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