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那天下午下大雨,我那辆跟了我七年的面包车开到城西桥头,水温表蹿红,机器盖子缝里往外冒白汽。后座放着客户订的热水器,怕淋,拿塑料布裹了两层。

我把车挪到路肩,冒雨给客户打电话赔不是,人家在那头不太高兴:陈师傅,你这车真该换了。这话我从去年听到今年,听得起茧了。

修车的老周把车拖回去,电话里说水泵完了,点火那套也悬,八百块打底。我坐在路边店门口的屋檐下等,给媳妇霞子打电话。

她在超市收银,声音压得低低的:别修了吧?修来修去多少个八百了。大姨家换车了,我表妹上个月也提了新的,这周末回我娘家,我不能总开这破车丢人。

我说车得有,钱呢?她顿了顿:去看车呗,办贷款,一个月两千来块,谁家不这么买。

我在县城开家电维修铺,装热水器修空调,车就是半个铺子,送货上门、接闺女放学全指着它。铺租三千五,我妈吃药一个月要花一千二,闺女托管六百,这三样雷打不动。

霞子的话我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觉得在理:修车是无底洞,月供两千一我咬咬牙供得起,车还是新的。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城东的4S店,相中一辆白色的家用小车。销售小蒋二十六七,嘴甜,一口一个默哥。我说手里现钱不多,他一拍胸脯:哥,咱做金融方案,首付出几千块意思意思,贷十万,分五年六十期,一个月两千一百块。

他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您看,一天七十块,两包烟钱,车开回家。我又问了句全款落地多少,他报的数比走贷款的落地价还高三千,说店里走量就靠金融这块。

我问利息总共多少。他说方案灵活,店里这季度有活动,具体以金融专员核算为准。我问能不能提前还,他说可以,随时都行。我说这贷款贵不贵?

他笑:默哥,现在谁买车拿全款压死自己啊,都这么走。跟着话头一转,说这台车的优惠名额今天最后一个了,交五千定金锁住,明天来签贷款合同,车一个礼拜内到店。

展厅冷气足,人围着我转,我脑子一热就扫码付了五千。订车合同打出来,“定金”后头括号里注着俩字:不退。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五千块买个踏实。

晚上霞子把这事发进家庭群:“周末提车!”后头跟个笑脸。大姨回了三个大拇指,她哥发来一句:可以啊,混得行。她捧着手机笑出声,跟我商量提车那天先回娘家还是先去她姐那儿转一圈。我嘴上应着,心里说不上哪儿有点虚。

后半夜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手机,刷到一条讲车贷的帖子,就一句话戳着我了:别光盯着月供,把总数算出来。我坐起来打开计算器。

两千一,乘六十,十二万六。贷十万,多出来两万六。我以为按错了,重算一遍,还是两万六。又倒着除:两万六除以六十个月,再除以十万本金,一个月四厘三,乘十二,一年百分之五点二。

我以前跟同行老韩喝酒,他念叨过一个土口径:年化三点六左右算正常,四点八就算贵,过了五就非常贵。这口径准不准我不知道,可有两样是实的:十万的车我要多掏两万六,这两万六够妈吃小两年的药。我半夜差点给老韩拨电话,想想人家早睡了,又放下。

我把霞子推醒。她眯着眼听我说完:两千一,咱俩加一块儿吃饭不成问题,你听手机里瞎咋呼。我说月供咱供得起,可五年下来多给两万六。

她翻个身:两万六摊到五年,一年才五千出头,车天天开着呢,值。我说我妈一年药钱就一万四千四。她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定金都交了,群里也都说了,你明天签完字不就齐了,别扫兴。

那晚我再没睡着,蒙在被子里打开手机备忘录记:铺租三千五,我妈每个月药钱一千二,托管六百,水电、进货押款、一家人的吃喝,再摞上一个月供两千一,加油一年四五千,保险一年三千多。

算到最后,一个月落下的不到五百。五百块,闺女发回一次烧都不够使。我盯着那个数,看到窗户泛白。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签合同,直接又杀回4S店。小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把金融专员请出来。专员姓何,戴眼镜,坐下先给我续水。

我说何经理,昨晚我算了笔账,贷十万,六十期,月供两千一,总还款十二万六,利息两万六。他点头,说总数是没错,可您摊到每个月才四厘出头,这年头跟人张口借钱哪有这个价,您这是把费率当利率算,口径不一样。

我说我不懂口径,我就认两万六这个数,十万的车多掏两万六,贵不贵?他不接这个茬,低头翻本子。

磨了一阵,他说有家年化低些的渠道,但车得装GPS,三千,另收两千服务费。我问提前还收不收钱,他说收违约金,按剩余本金比例来。

我记着小蒋昨天还说随时能提前还,两个人谁也不接谁的话,数越说越活。我只要了一句实在的:原方案五年总还款,写个数给我。

他犹豫了下,在便签上写了“约12.6万”。我把便签要过来揣进兜里。小蒋搓着手插话:默哥,车在途了,明天到店,您这时候退,车可就砸我们手里了。

经理也从后头出来,两手一摊:合同写得明白,定金不退。这样,看您是真心想买车,往后保养保险都在店里做,退订扣两千,退您三千,明天上午给个准话,过了中午车到店就不好办了。

回家我把店里的两条路跟霞子说了。她听完就炸了:换方案加钱,退订扣钱,横竖都是咱掏?我说昨晚上记的账,你自己看。她扫了两眼备忘录,声音更高: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我们柜组长家背三十万房贷也没见饿死。

我说人家两口子一个月挣两三万,我妈吃药的钱停不得,闺女的托管停不得,咱一个月落不到五百。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面子就不是钱?

群里都发出去一晚上了,大姨都跟街坊说好了周末来看新车,你现在说不买就不买,我明天怎么出门?我说定金是我交的,群里我自己说,丢人算我一份。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红了:行,不签就不签,群里你自己说,我不帮你圆。说完进屋,门关得不轻不重。

第二天上午我揣着订车合同和定金收据去了店里。经理没多费话,让我签了退订申请,单子上写明扣两千,三千块三个工作日退回原卡。

小蒋送我到门口,还递了张名片:默哥,回头想买了找我,优惠给您留着。展厅最外头停着一辆白色小车,跟我要的那台一个色。太阳很大,车皮亮得晃眼,我没多看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在家庭群打了一行字:车先不提了,家里另有安排。她哥回了个问号,大姨追问咋了,霞子回了三个字:过阵子看。群里再没人说话。

那天中午她没跟我讲一句话,晚上下班回来,把超市带的临期酸奶放桌上,一人一盒,各吃各的。

过了一天我去老周那儿提车。八百块,换了水泵和节温器,点火线圈捎带换了一个。老周拍着车头说,底下清过积碳,你这车再跑三年不带喘的。

付钱的时候我还在肉疼:扣的两千加修车的八百,两千八,够妈两个多月的药。

这几天铺子照常开门。旧车拉着热水器、洗衣机满城跑,雨刮器换了新的,前挡那道裂缝还在,晴天看不大出来。霞子照常上班,就是有天晚上忽然来了句:早买早享受,晚买价挺着,你就熬吧。我说嗯。她没再往下说,把闺女的作业本翻过来签字去了。

退回来的三千到账那天,我单开了张卡,钱一分没动存进去,跟霞子说好,往后每个月货款下来先往里存一千五,攒够首付再去看车。

她撇了下嘴,没接话。今天早上我开着旧车去城西送热水器,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辆白色小车,跟展厅那台一个色。绿灯亮了,我一踩油门,老车咳了两声,还是稳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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