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桂林灵川那边,叫杨家村,不大,百来户人。村里杨姓是大姓,另外还有几户姓李的姓王的,都是后来搬进来的。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后来出去念书、工作,但每个月都回去看爸妈,村里的事多少都知道些。
村里有两户人家,前后屋住着,还是堂兄弟,一户叫杨大昌,一户叫杨大富。这俩人的爷爷是亲兄弟,到他俩这辈还没出五服,按理说算是一家人。可这两家的光景,这些年过得完全不一样。
大昌叔家日子过得顺当。他儿子杨磊比我大几岁,在桂林开了个装修公司,生意不错,娶了媳妇生了俩娃,在临桂买了房,逢年过节开着车回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大昌叔两口子在村里住着,种点菜养点鸡,日子清闲。
大富叔家就没这么顺了。他儿子杨斌,比我小两岁,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换了好几个行当,没一样干长的。前年跟人合伙搞了个奶茶店,干了半年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去年又跑去跑网约车,跑了不到三个月,车被追尾了,修车花了一万多。媳妇前年跟他离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大富叔自己身体也不太好,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
你可能觉得这两家孩子一个出息一个不出息,跟家庭条件、个人本事有关,跟祭不祭祖有什么关系。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说的就是一件事——大昌叔家年年祭祖,大富叔家自从他爹走了之后,坟头草都半人高了,没见人去拔过。
我们那边兴清明和冬至祭祖。杨家的祖坟在村后山的半坡上,一共七八座坟,从太公那辈排下来。清明的时候,大昌叔头一个去,拿着镰刀把坟头上的杂草割干净,用铁锹培培土,摆上鸡、猪肉、米酒和糍粑,点三炷香,烧一沓纸钱,嘴里念叨几句,再放一挂鞭炮。他儿子杨磊每年都回来跟着去,带着俩小孩,小孩在坟前磕头,大昌叔在旁边说“这是太公,那是太婆,喊一声”。小孩就奶声奶气地喊。
大富叔呢,他爹的坟就在他爷爷坟旁边,两家坟挨着。大昌叔割草的时候顺带帮他割过几回,后来看他一直不去,也就不管了。清明那天大富叔通常在家睡觉,或者跟人打牌。有人劝过他,说你好歹去上个坟,你爹坟头都找不着了。他说人死如灯灭,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烧几张纸我爹就能收到了?有那功夫不如多跑两单活。
他这么一说,别人也不好再劝。
这事村里人看在眼里,嘀咕了好几年。我原来也没当回事,觉得祭祖就是个心意,跟日子过得好不好能有多大关系。可后来出了一件事,让我有点信了。
前年冬至,村里要修族谱。杨姓这一支续谱,要每家每户交钱,按人头算,一人两百。大昌叔第一个交,交了他家四口人的,还多给了一千,说给修谱的人买烟抽。大富叔不交,说修那玩意儿有啥用,我又不看。修谱的老人们轮番上门做工作,最后大富叔掏了两百,说就这么多,多了没有。
续谱那天要摆酒,全村杨姓的都来。大昌叔坐在上首几桌,他儿子杨磊也跟着,村里老辈子人都跟他碰杯,说你把儿子教得好。大富叔坐在角落那张桌,没人跟他碰杯,他自己喝了两杯闷酒,提前走了。
去年开春,大昌叔家老房子翻修,村里来了十几个帮忙的,都是杨姓本家,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三天就把房顶换完了,大昌叔管了三顿饭,没收一分钱工钱。过了两个月,大富叔家也想把院墙砌一砌,他在村里喊人帮忙,喊了一圈,应声的没几个。后来他掏钱请了两个小工,干了一个礼拜才弄完。
大富叔那天蹲在门口抽烟,跟我爸说了句:“叔,你说这村里人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爸抽了口烟,想了半天,说了句话:“大富,不是村里人看不起你。你爹的坟在那儿荒了七八年了,你连清明都不去。村里人看着那坟,心里就有杆秤。”
大富叔不吭声了。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不光是这两家。村里还有一户姓王的,老王家兄弟三个,老大老二年年祭祖,老三年年不去。老大老二日子都过得稳当,老三前些年搞传销被骗了十几万,后来又跟人打架赔了医药费,去年查出来肝上有个瘤子,好在是良性的。村里人说起来,也是拿“他不祭祖”当话头。
我不信鬼神。我也不觉得烧几张纸、磕几个头就能让人发财或者转运。可我信一件事——一个人心里有没有那点“念想”,日子过起来是不一样的。
大昌叔去上坟,不是因为他笃信他爹能吃到那只鸡。他带着儿子孙子去,是告诉他们,咱家从哪里来的,这几座坟里埋的是谁,你爷爷的爷爷叫啥名,干过啥事。他蹲在坟前拔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小时候他爹背着他上山砍柴的事。他摆那杯米酒的时候,想起来他爹爱喝两口,每回喝多了就红着脸跟他妈吹牛。
这些事,攒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心里那根桩。桩子打得深,风吹过来晃两下,还站得住。桩子没打,风大一点就倒了。
杨磊开装修公司,头两年也难,接不到活,员工工资发不出。他跟我说过,最难的那阵子,他半夜开车回村里,去他爷爷坟前坐了一个钟头。没带香也没带纸,就坐在那儿,看着山下的村子发了一会儿呆。回去之后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爸我没事了。后来活慢慢来了,公司挺过来了。
杨斌奶茶店倒闭那天,喝得醉醺醺的,跑到村后山上转了一圈。他后来跟我说,他想找他爷爷的坟,找不着了,草太高了。他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就下来了,回去接着喝酒,接着想办法借钱翻本。
去年年底,大富叔来找我爸喝酒。喝到一半,他说:“叔,我寻思着明年清明,去把我爹的坟修一修。”
我爸说:“早该去了。”
大富叔说:“我不是信那个。我就是觉得……我爹走的时候我还小,好多事记不清了。我想去把坟头弄弄干净,以后杨斌也有个地方能去坐坐。”
今年清明我回村,看见大富叔和他儿子杨斌在后山上割草。那坟头已经荒了八九年,草长得比人还高。爷俩割了一上午,坟头露出来了,碑也擦干净了。大富叔蹲在坟前点了三炷香,说了句:“爹,我来了。”杨斌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我不知道大富叔家的日子会不会因此就好起来。杨斌的债还没还完,大富叔的血糖还是高。可那天中午爷俩下山的时候,杨斌手里拎着镰刀,大富叔走在前面,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个劲头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有些事,做不做,区别不在天上,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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