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马,编辑/老马
河北邯郸曲周县,12岁的小雅,小学毕业,厌学,没读初中。
生母在她一岁时离开。家里三个孩子,她最大。继母薛女士在家照顾孩子,同时承接橡皮泥分包装的手工活,补贴家用。
2025年11月26日,经继母介绍,小雅进入继母有业务往来的那家橡皮泥作坊务工。作坊藏在一处民房里,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招工登记,没有年龄核查。
每天8.5个小时。前7天30块,学会之后50块,夜班100块。
第13天,填料的时候,右臂被卷进了搅拌机。
右上臂肱骨开放性骨折、多处血管断裂,一共20项损伤。术后七个半月,骨头没长好,又开了一刀。2026年6月,鉴定为六级伤残。
厂方垫了1万块医药费,然后搬走了厂址。法院判赔7.2万,到10月中旬仍未支付。而且这笔判赔“尚未涉及残疾赔偿金及后续治疗费”。
2026年7月15日,曲周县人社局对厂家无营业执照、违法雇佣童工的行为,罚款1万元。
第3天手指就砸出了血,没有人把她领走
悲剧在第3天给过一次提醒。
更换生产线设备时,小雅因为力气不够,手指被砸出了血。她疼得受不了,向老板请假去看了医生。
一个12岁的孩子,在一间摆着搅拌机的民房里,已经被设备弄伤过一次。这说明她胜任不了这份工作,也说明作坊里没有任何一道防护能拦住一个孩子的手臂。
但这次受伤没有变成刹车。
第13天,卷进去的是整条右臂。
小雅后来对记者说,安全培训只有“说了两句”。两句。一台能把整条手臂绞进去的搅拌机,岗前培训是两句。
一个12岁的孩子,是怎么被“介绍”进去的
一个12岁的女孩,不会自己走进黑作坊要求干活。她出现在那里,一定有人带她过去。
判决表述里用的词是“介绍”。继母介绍继女进自己有业务往来的橡皮泥作坊。
“介绍”在日常生活里是一个很轻的词。但在这个案子里,它完成的动作是把监护那道门从里面打开了。12岁在法律上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没有能力判断什么地方能进、什么活能碰。正因为她判断不了,监护才存在。
法院判监护人三成,不是在说继母和黑作坊老板“合谋”了什么。它说的是:在那条通向六级伤残的链条上,监护的缺位是其中一环。
继母后来对记者说,自己十分后悔。她说起初也担心孩子年龄太小,对方表示“可以安排安全的岗位”。她以为孩子主要做称重、包装,“并不知道后来会被安排操作机器”。作坊老板在庭审中则辩称,被告知孩子已满18岁。双方各执一词。
作坊里不止她一个孩子
事发后,记者得知这家橡皮泥作坊有多名未成年女工。小雅的聊天记录里,还有另一名不满16岁的女童工。
继母对着镜头哽咽说过一句话:“我们这边有很多(未成年)都这样。”
如果“很多都这样”是真的,那么小雅就不是某个继母一时糊涂的孤例。她是一个默认选项的产物:当一个12岁的孩子不肯坐在课桌前,而身边恰好有一个不问年龄的作坊,把她送过去在某个圈层里就被当成了一种“安排”。
黑作坊敢接,是因为它从来不问
一个12岁的孩子走进任何一家正规用工主体,第一道关就是身份和年龄。拿不出身份证,过不了。
但这家橡皮泥作坊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它根本没有“关”可过。无证经营意味着它不在任何一套需要登记的体系里运转。劳动监察看不见它,消防看不见它,任何需要核实年龄的环节都看不见它。
在这种地方,一个12岁的人和一双手没有区别。便宜,不用交社保,出了事可以说“她自己来的”。
厂方七成,重就重在这里。不是重在一个作坊“不小心”用了一个孩子,是重在一个明明知道对方是孩子的人,选择了不问、不查、不拒。
它赌的不是“这孩子能干活”,它赌的是“没人会来查”。
事故把赌局炸开了。但赌局在女孩走进那扇门之前,就已经摆好了。
事后呢?违法雇佣童工,罚款1万元。一个12岁女孩的右臂,在行政处罚的账本上,定价1万。
7.2万,和一条不会长好的胳膊
法院判了。医疗费、护理费等损失10.2万余元,厂方七成,监护人三成。
7.2万。一条右臂。余生。
这笔钱不包含残疾赔偿金,也不包含后续治疗费。而它至今没有到账。作坊搬走了,经营者躲着。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主体,判了拿不到钱,比例就是纸上的东西。
小雅的父亲在追,继母在说后悔,案子在走程序。
但判决书不会写的是另一件事:第3天手指被砸出血的那次,小雅请假看完医生,又回到了工位上。那个时候,只要有人把她领走,后面那20项损伤、两次手术、一张六级伤残鉴定书,都不会发生。
而那个人本来应该是监护人。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判决生效了,罚款交了,记者也去过了。看起来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
但小雅的人生没有“结案”这一说。
她12岁辍学,右臂六级伤残,两次手术骨头都没长好。判决书上一条都没写的是:她还能不能继续读书,她的手还能不能做精细动作,她长大以后靠什么谋生,这7.2万如果执行不到,康复的钱从哪来。
一个12岁的孩子厌学,成年人有很多种处理方式。劝,陪,找学校沟通,等她慢慢想明白。
这些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点:把孩子留在安全的地方。
而“介绍进黑作坊”之所以能被选中,是因为在某个判断里,一个厌学的女孩已经不值得被留在课桌前了,不如去换一天30块钱。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冷的地方。
搅拌机卷住手臂是一瞬间的事。但“她不读书了,那就去干活吧”这个念头,是在那之前就完成的。
小雅的父亲在起诉,家人在追赔偿。这些都对。但比追钱更难追回来的,是一个12岁女孩被拿走的那部分人生——学没上完,手没保住。而那个把她领进门的人,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大概觉得这只是一件“安排一下”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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