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步蛇咬伤之后
湖南邵阳六岭村的杨德贵被五步蛇咬了,县医院说没救了,拉回家准备后事。
棺材停在堂屋里,寿衣都穿上了,结果武装部长刘大勇来了,拿根橡皮管子加一把小刀,十分钟给人救活了。
全村人都说这是命大。
只有杨德贵他老婆王秀兰知道,这不是命大。
这是她跪在地上磕了十八个头,把那个十五年没叫过一声“爸”的女婿求回来的。
而那个女婿,就是刘大勇。
六岭村在山坳坳里,四面都是坡,坡上种着苞谷和油茶,坡脚淌着一条没名字的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夏天孩子们光着屁股在里面摸螃蟹,冬天就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杨德贵家就在溪边上,三间红砖房,是他二十年前一块砖一块砖从镇上挑回来的,墙根儿让雨水洇出一片黑霉,但他不舍得粉刷,说那是日子的印子,看着踏实。
杨德贵今年五十八,属羊的,脾气也跟羊似的,闷着头吃草,急了顶人。他这辈子就两样爱好,一是喝点自家酿的米酒,二是在堂屋里那把竹躺椅上听收音机里的花鼓戏。他老婆王秀兰比他小两岁,是隔壁王家坳嫁过来的,能干,泼辣,嗓门大,年轻时候能挑一百二十斤谷子走五里山路不带歇的。两口子生了个闺女,叫杨小满,小满长得像她妈,眉眼周正,但性子像她爹,犟,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
小满二十四岁那年,领回来一个男人,说要结婚。那男人叫刘大勇,比小满大六岁,是邻县青山镇的,在部队当过兵,转业后在镇上的武装部上班。人长得黑黑壮壮,话不多,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杨德贵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干啥的”,刘大勇老老实实答了,杨德贵把斧头往地上一剁,说了句“不行”。
为啥不行?杨德贵后来喝多了酒跟村里人念叨过,说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当兵的料,当兵的心野,心野的男人靠不住,今天在镇上明天说不定就调走了,我闺女跟着他喝西北风去?再说了,他爹妈都没了,家里就剩个瘸腿的叔叔,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小满嫁过去不是遭罪?
小满跟她爹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摔了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凹进去一块,至今还在灶屋角落里放着装红薯。小满说:“爸,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杨德贵说:“我不管啥年代,你是我闺女,我说不行就不行!”小满说:“那你把我户口本给我,我自己去登记!”杨德贵把户口本锁进了他那个老樟木箱子里,钥匙挂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结果小满半夜趁他喝醉了,拿老虎钳子把锁给拧了,偷了户口本,第二天就跟刘大勇去县民政局领了证。回来的时候杨德贵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闺女手里那个红本本,脸一下子黑成了锅底灰。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指着大门说:“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我杨德贵没你这个闺女。”
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掉下来,拉着刘大勇给他鞠了三个躬,说:“爸,你保重身体。”然后转身就走了。王秀兰追出去,往小满兜里塞了两千块钱,又把家里那床新弹的棉被硬塞给刘大勇,说:“好好待小满,别让她受委屈。”刘大勇点了头,说:“妈,你放心。”这一声“妈”,叫得王秀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小满十五年没回过六岭村。头几年还打个电话,王秀兰偷偷接,躲在灶屋里捂着话筒说话,怕被杨德贵听见。后来小满生了孩子,是个闺女,随妈姓,叫杨念。王秀兰想去看,杨德贵把碗往桌上一顿:“你敢去?你去了就别回来。”王秀兰没去,但她攒了一篮子土鸡蛋,托赶集的老李头带到镇上,再转送到青山镇。老李头回来说,小满抱着鸡蛋哭了半天。
日子就这么僵着。杨德贵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没想过闺女。有一回过年,隔壁老赵家女婿开着小车回来,大包小包往屋里搬,杨德贵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人家热热闹闹的,突然问王秀兰:“小满那丫头,过年吃的啥?”王秀兰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说:“你管人家吃啥,你不是没这个闺女吗?”杨德贵就不吭声了,又过了半晌,说:“那鸡蛋,你今年多攒点。”
时间一晃就到了今年七月。天热得邪乎,苞谷地里闷得像蒸笼。杨德贵早上五点多就上山去砍柴,顺便看看油茶地里的草长得咋样了。他穿了双解放鞋,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拿根竹棍打草惊蛇。走到半山腰那片乱石岗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一疼,像被火钳子夹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条灰褐色的蛇嗖地窜出去,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环纹,三角形的脑袋,尾巴尖儿上翘着,一看就是五步蛇。
杨德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毒。他赶紧把裤腿撕下来,在膝盖下面扎了一道,然后拄着竹棍往山下跑。跑了没几步,腿就开始肿了,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直吸凉气。他咬着牙走到山脚下,看见村里放牛的老孙头,喊了一嗓子:“老孙!我被五步蛇咬了!快叫人!”喊完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孙头吓得牛都不管了,跑回村里喊人。王秀兰正在灶上煮猪食,听见信儿,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锅里,撒腿就往山上跑。村里几个壮劳力用竹躺椅把杨德贵抬下来的时候,他整条左腿已经肿得发亮,紫黑紫黑的,蛇毒顺着血管往上走,大腿根都起了红线。王秀兰一看这架势,腿就软了,眼泪哗哗往下淌,嘴里喊着:“德贵!德贵你别吓我!”
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老周看了直摇头,说:“赶紧送县医院,这毒我处理不了,晚了怕要截肢。”村里唯一一辆面包车是老赵家的,老赵二话没说把车开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把杨德贵抬上去。王秀兰跪在车厢里,抱着杨德贵的头,一直喊他名字。杨德贵迷迷糊糊的,嘴唇发白,嘴里嘟囔着:“小满……小满……”
从六岭村到县医院,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山路颠簸,杨德贵在车上吐了两回,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王秀兰的心揪成一团,拿手绢给他擦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到了县医院急诊科,医生一看伤口,又抽了血,脸色就沉了。他跟王秀兰说:“五步蛇蛇毒是血循毒,破坏凝血功能,病人现在血小板掉得厉害,尿里都有血了,我们这儿没有抗蛇毒血清,得往市里送,但市里医院也未必有现货,而且这个情况……路上可能撑不住。”
王秀兰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她就听明白一句:撑不住。她抓着医生的白大褂,说:“大夫,你救救他,花多少钱都行,我卖房子!”医生叹了口气,说:“不是钱的事儿,是真没药。我建议你们……拉回去吧,准备准备后事。”
王秀兰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老赵把她扶起来,说:“嫂子,要不咱再往市里跑一趟?”医生在旁边摇了摇头,说:“以他这个出血速度,到不了市里人就没了。路上颠一下都可能大出血。”
王秀兰看着躺在急救床上已经昏迷的杨德贵,他脸肿得变了形,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沫子。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十五年,从来没敢在杨德贵面前拨过。她哆嗦着按了拨出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是刘大勇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当,带着点意外。
“大勇……”王秀兰一张嘴就哭出来了,“你爸……你爸被五步蛇咬了,县医院说没救了,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刘大勇说:“妈,你别急。你们在县医院急诊科是吧?别动,我现在就往那儿赶。我跟你说,你让医生先给他挂上生理盐水,保持静脉通道。还有,你问问医生有没有抗蛇毒血清,没有的话我路上联系。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王秀兰挂了电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跟医生说了。医生将信将疑,但还是给杨德贵挂上了盐水。四十分钟后,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嘎吱一声停在急诊楼门口,刘大勇从车上跳下来。他比十五年前胖了些,头发也白了几根,但走路还是那个劲儿,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跑进急诊科,看了一眼杨德贵的伤口,又看了看化验单,眉头拧起来。他对医生说:“我是他女婿,我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后来在武装部组织过几次毒蛇咬伤的急救培训。你们有没有橡皮止血带?还有手术刀片?”
医生愣了一下,说:“有是有,但你……”
刘大勇说:“来不及解释了,你信我一次。五步蛇毒是血液毒,现在毒液还在局部没完全扩散,我用止血带在伤口近心端阻断一下血流,然后把伤口切开排毒,再用拔火罐往外吸。这是土办法,但能争取时间。你们同时联系市里医院调血清。”
医生犹豫了几秒钟,看着刘大勇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点了头。
刘大勇把王秀兰拉到一边,说:“妈,你出去等着,别进来,待会儿看着吓人。”王秀兰抓着刘大勇的胳膊,说:“大勇,你救救他,以前是他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不是……”刘大勇拍拍她的手背,说:“妈,你说啥呢,他是我爸。你出去,五分钟就行。”
王秀兰被护士扶到走廊里,她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在求祖宗。她后来跟人说,那五分钟她磕了十八个头,额头都磕青了。
急诊室里,刘大勇先是在杨德贵大腿根部绑上止血带,扎得紧紧的,然后用酒精棉擦了刀片,沿着蛇咬的牙痕切开一个十字口子。黑血一下子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他拿拔火罐扣上去,用注射器往外抽。抽了大概有二十毫升黑血,血的颜色才慢慢变红。他又让护士推了一支地塞米松抗过敏,一支维生素K帮助凝血。做完这些,他松开止血带,观察了几分钟,伤口没有再大量渗血。
这时候市里医院回电话了,说抗蛇毒血清调到了,正在往县医院送的路上。刘大勇松了口气,把刀片往盘子里一扔,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杨德贵是当天晚上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见白花花的灯管子,闻到消毒水味儿,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他偏了偏头,看见王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他又往旁边看,看见一个黑壮汉子坐在陪护椅上,正拿着小刀削苹果。
杨德贵嗓子眼儿干得冒烟,张了张嘴,说:“你……你谁啊?”
刘大勇把苹果递过来,笑了一下,露出那口白牙:“爸,是我,大勇。你先吃口苹果,别说话,医生说你得静养。”
杨德贵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刘大勇看了半天,突然又把眼睛闭上了。王秀兰被说话声吵醒了,看见杨德贵醒了,喜极而泣,拿手抹着眼泪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杨德贵哼了一声,说:“哭啥,我又没死。”然后停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他咋来了?”
王秀兰说:“是我叫来的。要不是大勇,你现在都躺在堂屋里了。”
杨德贵不吱声了,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墙。刘大勇也不恼,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跟王秀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自己去楼下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
等刘大勇出了门,杨德贵才把头转回来,问王秀兰:“他咋救的?”
王秀兰把刘大勇怎么来的、怎么跟医生说的、怎么动刀的,一五一十讲了。杨德贵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这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
王秀兰拿枕头砸了他一下:“你现在知道人家好了?当初是谁说人家心野靠不住的?”
杨德贵梗着脖子说:“那……那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他把我闺女拐跑的?”
王秀兰气得笑了:“你闺女自己拿钳子撬的锁,你怪人家拐跑?你讲不讲理?”
杨德贵不吭声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上午,小满带着闺女杨念从青山镇赶了过来。小满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看见她爹那张脸虽然还肿着,但气色比电话里说的好多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捶她爹的胳膊:“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妈打电话说不行了,我腿都软了!”
杨德贵看着闺女,十五年没见,小满也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不像当姑娘时候那么黑了。他又看旁边站着的小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看着他。王秀兰在旁边推了小丫头一把:“念念,叫姥爷。”
杨念看了她妈一眼,小满点点头。小姑娘往前挪了一步,声音细细的:“姥爷。”
杨德贵嘴瘪了瘪,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他冲小丫头招招手,杨念走过去,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到杨念手里,说:“拿着买糖吃。”杨念回头看小满,小满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刘大勇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进。小满扭头看见他,走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小满说:“你咋不进去?”刘大勇说:“让他缓缓,十五年没见了,一下子全杵跟前,他受不了。”小满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人着想。”刘大勇嘿嘿一笑:“那当然,我是他女婿嘛。”
小满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完了自己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谢谢你啊大勇。”刘大勇说:“谢啥,你爸就是我爸。再说了,我当年从部队转业到武装部,学的那点急救本事,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杨德贵在医院住了八天。头几天他还绷着,不怎么跟刘大勇说话,刘大勇也不往跟前凑,每天早晚来一趟,放下炖好的汤就走。汤是排骨汤、鲫鱼汤、老母鸡汤,换着样儿来。王秀兰问他哪来的工夫炖汤,刘大勇说:“早上五点起来炖上,炖好了再开车过来,正好赶上查房。”
第三天的时候,杨德贵让王秀兰把刘大勇叫进来。刘大勇进来了,站在床边,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样儿。杨德贵吭哧了半天,说:“那汤……味儿不错。”
刘大勇说:“妈教的,她说您爱喝咸口的,我多搁了一勺盐。”
杨德贵又说:“你那个……拿刀片喇我腿那下,挺疼的。”
刘大勇说:“那没办法,救命要紧。下回我轻点。”
杨德贵瞪了他一眼:“还他妈有下回?”骂完了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刘大勇也跟着乐。王秀兰在旁边站着,看这俩人一个躺着笑一个站着笑,她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假装去倒水。
出院那天,刘大勇开车来接。杨德贵拄着拐棍慢慢往车上挪,走到车门跟前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县医院的大楼,又看了看刘大勇,说:“大勇啊。”
刘大勇赶紧应了一声:“哎,爸。”
杨德贵说:“那年……小满偷户口本的事儿,是我把钥匙挂裤腰带上,故意让她拿着的。”
刘大勇愣了。
杨德贵接着说:“我要是真不想让她拿,我把钥匙搁枕头底下她能摸着?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刘大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王秀兰从后面走过来,拿胳膊肘怼了杨德贵一下:“你就嘴硬吧你!那后来十五年你咋不叫他们回来?”
杨德贵梗着脖子说:“我那不是……等着他们先服个软嘛。”
小满抱着杨念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把闺女往地上一放,说:“念念,去,替你姥爷开车门。”杨念颠颠地跑过去,拉开车门,仰着小脸说:“姥爷,请上车。”
杨德贵看着外孙女,笑得满脸褶子,从兜里又摸出五十块钱:“再买糖吃。”
杨念拿了钱,回头看她妈。小满说:“姥爷给你的你就拿着,回头给姥爷买条烟。”
杨德贵赶紧摆手:“别别别,大夫说了,伤好了也不能抽烟。”
一车人都笑了。
车往六岭村开的时候,经过山脚下那片乱石岗,杨德贵让刘大勇停一下。他拄着拐棍下了车,站在路边,对着山上喊了一嗓子:“哎——老子又回来啦!”
山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大勇站在他旁边,递了根烟过去。杨德贵接过来闻了闻,没点,夹在耳朵上,说:“走,回家。让你妈炒俩菜,咱爷俩喝一杯。”
刘大勇说:“爸,你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喝酒。”
杨德贵眼睛一瞪:“米酒不算酒!”
刘大勇看了王秀兰一眼,王秀兰说:“让他喝一盅,就一盅。”
杨德贵得意地冲刘大勇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一盅。”
刘大勇笑着摇头,把车门打开,扶着他上了车。小满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刘大勇一眼,没说话,拿手悄悄捏了捏刘大勇的胳膊。
刘大勇知道那是啥意思。那是说,谢谢你。
其实他更想说,谢啥,一家人。
那天晚上,六岭村杨德贵家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腊肉炒蕨菜,还有一盆丝瓜蛋汤。王秀兰把她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宰了,炖了一锅黄澄澄的鸡汤。杨德贵坐在上首,左边是刘大勇,右边是小满,杨念挤在他跟王秀兰中间,啃鸡腿啃得满脸油。
杨德贵端起酒盅,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今天这顿酒,一是庆祝我大难不死,二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刘大勇一眼。
“二是给我女婿接风。这十五年,是我不对。大勇啊,你别往心里去。”
刘大勇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爸,都过去了。以后我常带小满和念念回来看你。”
杨德贵“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你那个武装部的工作,忙不忙?”
刘大勇说:“还行,平时训练训练民兵,搞搞防汛防火演练,不忙的时候能调休。”
杨德贵点点头:“那……那以后周末没事就回来。你妈做饭好吃。”
王秀兰在旁边啐了他一口:“刚才还说我对不对呢,这会儿又成你妈做饭好吃了。”
一院子人都笑了。
月亮从山那头升起来,挂在苞谷地上头,又圆又亮。溪水还在哗哗地流,青蛙叫得热闹。杨念吃饱了,蹲在院子里逗一只癞蛤蟆,小满喊她别拿手碰,杨念说:“姥爷说这个没毒!”杨德贵在桌上接话:“对,姥爷说的,这种疙疙瘩瘩的没事儿,咬人的是那种三角脑袋的,你记住了没?”杨念大声说:“记住了!”
刘大勇端着酒盅,看着这一院子人,想起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来六岭村的时候,杨德贵拎着斧头站在院子里问“干啥的”。他那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面上还得端着,怕小满看出来。
现在他不紧张了。他知道这个院子里有他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他拿十分钟换来的。
也是王秀兰磕了十八个头换来的。
更是杨德贵在县医院病床上,别别扭扭地说出那句“汤味儿不错”换来的。
过日子嘛,就是这样。你犟我也犟,犟到最后,谁也没赢,但谁也没输。只要命还在,人还在,就有台阶下,就有酒喝,就有鸡腿啃。
第二天早上,刘大勇起来上厕所,看见杨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他出来,杨德贵含含糊糊地说:“灶上有稀饭,自己盛。”
刘大勇“哎”了一声,往灶屋走。走到门口听见杨德贵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多盛点,锅里还有。”
刘大勇回头,看见老丈人蹲在晨光里,背心大裤衩,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耳朵上夹着昨天那根没点的烟,跟村里任何一个普通老头没啥两样。
他笑了一下,心想,这老头,还挺可爱。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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