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二年(558年)秋,晋陵郡治的码头边停下一叶小舟。
船上只有一个人,几只旧箱笼,连一个随从都没带。
郡吏们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太守的家眷。
来人上岸后只说了句“去官署”,便径直走向那座自宋、齐以来便是大郡的治所。
此人正是新任晋陵太守——孔奂。
他的父亲孔稚孙曾任无锡令,在孔奂几岁时便去世了。
叔父孔虔孙将他收养。
孔奂自幼好学,经史百家无不通涉,沛国刘显号称“学府”,每次与孔奂讨论学问,都深为叹服,曾执其手说:“昔伯喈坟素悉与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
随后将自己的藏书尽数赠予孔奂。
州举秀才,射策高第,从此踏入仕途。
这些经历在《陈书·孔奂传》中均有明确记载,而那叶扁舟,不过是他漫长仕途中一个日常的片段。
侯景之乱中,建康城陷。
朝士皆被拘禁,孔奂亦在其中。
有人将他推荐给贼帅侯子鉴,侯子鉴命人卸去他的枷锁,厚待他,令他掌管文书。
侯子鉴是侯景的心腹,权倾一时,朝中士人见到他无不卑躬屈膝,唯独孔奂傲然自若,不肯低头。
有人劝他说:“当今乱世,人思苟免,这些人不懂道理,怎能以节义来对抗?”
孔奂回答了一句话,被《陈书》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吾性命有在,虽未能死,岂可取媚凶丑,以求全乎。”
意思是,我的性命尚在,即便不能为大义而死,也绝不会靠谄媚凶丑来保全自己。
这不是一句空话。
当时贼兵大肆掠夺百姓子女,拘押士人庶民,孔奂利用掌管文书的便利,每每从中保全,得救的人甚多。
不久他遭遇母丧,哀毁过礼。
天下丧乱之际,几乎没有人能守满三年之丧,唯独孔奂与吴国张种在寇乱中守持法度,以孝闻名。
乱平之后,司徒王僧辩首先下辟书征召孔奂为左西曹掾,又任丹阳尹丞。
梁元帝在荆州即位,征召孔奂与沈炯西上,王僧辩连上表章请求留任,梁元帝手敕回复说:“孔、沈二士,今且借公。”
可见朝廷对他的器重。
侯景之乱平定后,百废待兴,宪章故事荡然无存。
孔奂博物强识,对前朝典章制度问无不知,仪注体式、笺表书翰,皆出自其手。
陈霸先辅政时,孔奂任司徒右长史、给事黄门侍郎。
北齐派东方老、萧轨率军来犯,兵至后湖,都城骚动,四方道路阻断,粮运不继,三军供给全靠京师。
陈霸先定下决战日期,命令孔奂多备麦饭,以荷叶裹之,一夜之间得数万裹。
军士天亮吃过饭,丢掉剩余的荷叶饭包裹,一鼓作气大破齐军。
这是孔奂在乱世中的另一种贡献——不是提笔写文章,而是连夜裹出数万份军粮。
晋陵自宋、齐以来便是大郡,虽经寇扰,仍算殷实之地。
但前任太守“多行侵暴”,百姓苦不堪言。
孔奂到任后,清白自守,妻子儿女一概不带,只以一叶单船临郡。
所得俸禄,随即分给孤寡之人。
郡中百姓大悦,称他为“神君”。
曲阿有个富人叫殷绮,见孔奂居处素俭,便送来衣服一套、毡被一具。
孔奂拒绝了。
他的回答被《陈书》收录,也成为后世清官故事中反复引用的名句:“太守身居美禄,何为不能办此?
但民有未周,不容独享温饱耳。
劳卿厚意,幸勿为烦。”
意思是,太守俸禄优厚,怎会置办不起这些东西?
但百姓尚未周全,我不能独享温饱。
你的好意心领了,不必再费心。
这段话之所以有力,不在于修辞,而在于逻辑——一个太守说“我不是买不起,是不忍心”,比任何道德标榜都更直接。
孔奂在晋陵的治理并非仅靠个人节俭。
他减免苛捐、安抚流民、兴复耕种,这些在地方史志中有零星记载。
但更关键的是,他的俸禄“随即分赡孤寡”这一做法,实际形成了一种地方财政的补充机制。
陈朝初年国库空虚,地方太守若能自守,已经难得;若能以私俸补公费,更是罕见。
晋陵百姓称他为“神君”,并非溢美之词,而是一个经历了多任贪暴太守之后的真实反应。
陈文帝即位前曾居吴中,对孔奂在晋陵的善政早有耳闻。
践祚之后,征召孔奂为御史中丞,领扬州大中正。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长官,掌兰台图籍秘书,对三公九卿有弹劾之权。
《陈书》记载:“奂性刚直,善持理,多所纠劾,朝廷甚敬惮之。”
同时代还有人将孔奂比作前代名御史,称“孔奂为御史中丞,善持理,多所纠劾”,将其与王显、高道穆等人并列。
后来陈文帝患病,台阁众事皆令仆射到仲举与孔奂共同决断,可见信任之深。
但孔奂的刚直并非只对下级。
他在朝堂上敢于据理力争,不避权贵。
左民郎沈炯曾被飞书诽谤,将陷重辟,案情牵连台阁,人人忧惧。
孔奂在廷议中为其申辩,最终沈炯得以昭雪。
这件事在《陈书》中虽只有寥寥数语,却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孔奂的“刚正”不是后来做御史中丞才有的,早在他任尚书仪曹侍郎时便已如此。
丹阳尹何敬容正是因为这一点,特意请他补功曹史。
到了陈宣帝太建年间,孔奂的仕途达到高峰。
太建五年(573年),他改领太子中庶子,与左仆射徐陵参掌尚书五条事。
六年,迁吏部尚书。
七年,加散骑常侍。
八年,改加侍中。
此时正值陈朝北伐,克复淮、泗,徐、豫酋长降附相继,封赏选叙的事务纷纭重叠。
孔奂应接引进,门无停宾,且“鉴识人物,详练百氏,凡所甄拔,衣冠缙绅,莫不悦伏”。
他的选人标准只有一个:才干。
关于这一点,有两件事最能说明。
第一件,始兴王陈叔陵在湘州时,多次暗示有司,固执地谋求宰相之位。
孔奂在陈宣帝面前议论此事时,明确表示反对。
他说:“衮章之职,本以德举,未必皇枝。”
——宰相之职应当以德行举荐,未必非得由皇族出任。
陈宣帝说:“始兴那忽望公,且朕儿为公,须在鄱阳王后。”
孔奂答:“臣之所见,亦如圣旨。”
这番话直接堵死了陈叔陵的念想,也得罪了一位权势极重的皇子。
第二件更为著名。
后主陈叔宝当时还是太子,想任用江总为太子詹事,令管记陆瑜告知孔奂。
孔奂对陆瑜说:“江有潘、陆之华,而无园、绮之实,辅弼储宫,窃有所难。”
——江总虽有潘岳、陆机那样的文采,却没有商山四皓中园公、绮里季那样的实干,辅佐太子恐怕难以胜任。
陆瑜将这番话如实禀报,陈叔宝深以为恨,亲自向陈宣帝提出此事。
陈宣帝将要应允时,孔奂上奏说:“江总文华之人,今皇太子文华不少,岂藉于总!
如臣愚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导。”
宣帝问:“即如卿言,谁当居此?”
孔奂推荐都官尚书王廓,理由是“世有懿德,识性敦敏”。
陈叔宝当时也在场,立即反对说:“廓王泰之子,不可居太子詹事。”
孔奂反驳道:“宋朝范晔即范泰之子,亦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
这场争论的结果是:陈宣帝最终还是用了江总,孔奂因此忤旨。
后来江总果然与陈叔宝“为长夜之饮”,陈叔宝频繁微服出行到江总家中,宣帝大怒,免去江总官职。
再后来陈叔宝即位,以江总等人为狎客,酣饮流连,终至亡国。
明代黄汝亨在《廉吏传》中评价此事时写道:“使叔宝得端良忠信之士辅而翼之,亦未必无补。”
这是后话,但孔奂当时的判断,被后来的事实完全印证。
孔奂的“绝请托”是出了名的。
《陈书》用一句话概括:“虽储副之尊,公侯之重,溺情相及,终不为屈。”
——即便是储君之尊、公侯之重,以私情相求,他也绝不屈从。
后主曾想给自己的私宠授官,托付孔奂办理,孔奂不从。
后来右仆射陆缮迁职,陈宣帝想用孔奂接任,诏书都已经起草完毕,却被后主从中阻挠,最终作罢。
太建九年(577年),孔奂迁侍中、中书令,领左骁骑将军、扬东扬丰三州大中正。
十一年,转太常卿,侍中、中正并如故。
十四年,迁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领前军将军。
未及拜官,改领弘范宫卫尉。
至德元年(583年),孔奂去世,年七十。
朝廷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
他留下了文集十五卷、弹文四卷。
弹文单独成集,在南朝文臣中并不多见,说明他的弹劾奏疏本身即有相当的份量。
孔奂去世后,他的儿子孔绍薪、孔绍忠皆有才学,绍忠官至太子洗马、仪同鄱阳王东曹掾。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在乱世中拒绝向贼帅低头的人,在治世中拒绝向权贵低头的人,最终在公事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回到永定二年那个秋天的码头。
那叶小舟早已朽烂,晋陵的百姓也早已换了几代。
但“神君”这个称呼,和那句“不容独享温饱”的话,留在了《陈书》里,也留在了后世无数关于清官的记忆中。
孔奂下船时提着的旧箱笼有多重,史书没有记载。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离开晋陵时,箱笼的重量不会比来时多出多少。
一个太守的离任行囊,有时候比他的政绩更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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