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深深深几许
吴立群
对于家乡宜兴的书写,除了赞美,还有建议,除了回忆,还有期待。太华之行不止一次,我总想以笔为器,为她歌与唱,为她鼓与呼,然而,我常常提笔而不得神,这次国庆亦然。
太华给了我深深的童年记忆。哪怕已经过去50多年,“逃日本人”“丢(兜音)炸弹”“襄阳”这些词,仍像国山碑上少数清晰可辨的大篆文字,穿透风雨岁月,深刻在脑子里,不时还会蹦出来。
“日本飞机又来丢(兜音)炸弹了,快逃——!”
“我和你爷爷要紧不煞爬起身来就往太华跑,门也来不及锁!”
“我当时正担着老大伢伲,过几天就要生产了。”
爷爷奶奶的家,在西(洋)渚钓桥村——如今已沉入云湖。太华深山,是云湖源头。夏季,天目山余脉无数“手指”缝间丰沛的水量,汇成“七十二涧下西洋”,这既是生命源泉,又是祖祖辈辈的洪灾恶梦。1938年4月,太华深山,却像父母一样,接纳了一群被豺狼驱使的羔羊。
狂奔。穿过桥亭村、宜广公路、杨店集镇、大涧村,继续奔向深山,奔向襄阳。奶奶大着肚皮,爷爷挑着蓝担——一袋粮食和三只白鹅。5公里后,他们到了襄王岭下的襄阳村南头。襄阳村四面深山翠竹,一条小道伴着溪流,曲曲折折,奔向山外,镇外。战国时,传闻楚襄王到此云游。
《宜兴革命史》(宜兴市档案馆编印)印证了奶奶的话。1937年11月12日,日军占领上海后,兵分三路直指南京。25日无锡沦陷,30日宜兴县城沦陷。12月3日,除南部山区等地,宜兴大部分地区陷于敌手。日军屠杀、奸淫、掳掠、焚烧和各种破坏行为,惨无人道。仅日机轰炸:1938年4月22日9时,日机3架轰炸张渚,扔下16炸弹,炸死119人。其中1枚落入城隍庙,60多人遇难。从1939年5月起,日军几乎每天在张渚、宜城、官林、杨巷、徐舍投弹,百姓昼伏夜归,人心惶惶。
好心的“山黄鳝”收留了爷爷奶奶,他家在半山腰。“山黄鳝”,是村民口中的山蜥蜴,善于断尾求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和应对危机的智慧。果然如此。奶奶临产了,人高马大、声音洪亮的“山黄鳝”立马找来一只直径近2米的大竹匾,放到走廊下;又和老婆扛来一只掼桶,搭起临时产房。“品仙,快点来帮忙!” 他大声呼唤山腰下的邻家妇女。一声啼哭,男婴出生,这就是我大伯。众人为他取名“胜兵”——战胜东洋兵。这既是一个生命的诞生,也是一次敌后互助的胜利。
爷爷奶奶和“山黄鳝”及品仙两家保持了一辈子来往,友情延续到了第二代。我清楚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小叔结婚那年,他们两家全体隔夜住到爷爷家。床不够,打地铺;铺层稻草,垫层棉絮,安地当床。当晚,“山黄鳝”鼾声如雷。喜事当日,他俨然主持人,大声主导程序,熟悉地招呼双方客人。新娘子就是他介绍的同村人。没过几年,他女儿也嫁到了我们村。
“山黄鳝”是竹海深处军民共同抗战故事的一滴水,他们用大爱迎来新生命;更多襄阳人民则用命、用血换来了更多的新生,迎来苏南革命高潮,包括解放前夕支援天目山区三次“反顽”战斗的胜利。
很多人只知道延安,却不知道江南腹地的太华山,在绝境中撑起了苏南抗战的广阔天空。直到2018年,太华山新四军和苏南抗日根据地纪念馆建成,342省道旁打出“红色太华山,苏南小延安”,这段尘封近80年的光辉历史、“苏南小延安”的美名才再次广为传播。
热心的太华镇人大原主席刘俊尧为我邀来太华村党总支书记张国群。一见面,才知道是高中同班同学。作为文保单位“安全责任人”,他为我打开当年新四军十六旅驻地的门锁。显然,即便是国庆长假,这里也并无访客。而在1943年10月到1945年10月新四军奉命北撤期间,这里是苏南抗战的指挥中心,是新四军的绝佳战略后方,是十六旅旅部。旅长王必成,政委江渭清在此住宿、办公,其参谋处、政治处、被服厂修枪所等也设在此,其他机构分设在周边居民家中。没有高楼指挥部,村民老宅就是办公地;没有宽敞营房,竹海山洞就是隐蔽哨所;没有正规医院,简陋民房就是后方医院。彼时的太华,山中有机关,林中有部队,村村有战士,户户有支援。
“当兵要当新四军”,大门外斑驳山墙上,修旧如旧的繁体字标语格外醒目,至于室内陈设,尽管有模有样,但蒙了灰尘,难言欣慰。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客观地说,襄阳才是这个抗日根据地的核心,正是深藏深山的地利,当年才有资格成为抗日根据地党政军领导中心;然而,碍于客观条件,纪念馆选址交通更便利、场地更开阔的胥锦村(现名),外界参观也基本止步于纪念馆。襄阳村在巨大的“红利”面前,深藏功与名,默默退守角落。势易时移,现代化建设年代,深山、狭道难道注定要成为妨碍发展的绊脚石?
“山黄鳝”的抗日助人故事,未像“亲娘”汤大娘护婴故事那样广为流传(已拍成电影),他这滴水,的确已淹没在了时间深处,但他一定会化作浩荡之风,如波涛般荡漾在竹海深处,熔铸在宜兴革命史中。
走出纪念地,登顶太华山,浩瀚无垠的竹海,终于在无垠秋阳中展现出浪涌千山的景象。“太华夫如何,苏浙青未了……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面对山野秘境,我化身成杜甫。但我比杜甫多了份关于“生态优势”的强烈感受,以及如何变绿水青山为金山银山的迫切希望。
太华行政村由襄阳等六个自然村组成,因境内有太华山而得名。太华人都说“先有太华山,后有九华山”,因为圆寂后被尊为地藏王菩萨的唐代新罗僧人金乔觉,苦修九华山之前,先在太华山修行。同学介绍说,该村面积22平方公里,占全镇20%;人口6300人,占全镇25%。然而,2025年村集体经营性收入仅110万元。已然脱贫,但薄弱村帽子还在。临别时,同学发来电子文件,是以“闲置资产推介”为主的村情介绍,刘俊尧希望我多作宣传。刹那间,我内心一震,又是一阵心酸。太华村原有的一些传统竹制品产业,现在基本已萎缩,其他企业屈指可数,访客来了,连个饭店都难找。与周边的乾元、白塔、美栖诸村相比,太华村实属不易,同学村书记实属不易。但太华村有区位优势、生态优势、自然风光和人文资源优势。
太华村是宜兴市毛竹林面积最大的行政村。竹海深深深几许?深不过苦难,深不过大爱,深不过牺牲,深不过遗忘,也深不过期待。太华,不该继续“深藏”。
回程中,我一直在想:我与老同学“失联”40年,与襄阳村“隔绝”50年,太华镇30多处新四军遗址遗迹的知名度也普遍有待提高,这些“隔断”与“深藏”背后,一定有值得思考的内在联系。
沉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那是无锡市党代会有关学习资讯。细读之下,我深受启发。我给刘俊尧发了如下建议:
“只要能立足绿水青山、红色文化和历史文化资源禀赋,更大力度继承和弘扬‘红村’革命传统,把握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根本取向,以历史的主动精神因势而谋、应势而动、顺势而为,咬定‘青山’不放松,何愁绿色、红色资源不能变为金色收获,何愁革命老区不能蝶变为产业新区,何愁不能打开现代化建设事业新天地?”
我给自己也“发”了一个愿:一定要积极献计献策,加强宣传推介,助老同学一臂之力。
意犹未尽,我给刘俊尧补了一句:“襄阳村既要努力向上争取——争取统筹市、区、镇、村力量,编制高水平城乡融合发展规划;争取上级管理部门、社会贤达的大力支持,积极引进项目、资金;同时也要争取通过革命遗址串联、品牌活化利用(如革命年代的地下联络站‘合心饭店’)、动员兴办民宿等自主努力,把‘人流’引进来。人进来了,希望就在。”
令人欣慰的是,尽管仅凭绰号我没能在襄阳现场找到“山黄鳝”的家,但成文过程中,宜兴朋友帮我查到了他的信息:大名叫汤生发,已故;儿子汤春祥,健在。那邻居叫王品仙,1924年出生,已故。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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