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甘肃天水一场白事,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我叫马长贵,今年五十六岁,是天水市麦积区三岔镇上一个做了三十多年的唢呐匠。我们这行有个老话,红事吹的是喜,白事送的是魂,白事上的唢呐不能吹错一个调,错一个调,魂就找不着路。这话老辈人说了几百年,我一直当是吓唬徒弟的话,直到前天晚上,我才明白,有些话不是吓唬人,是提醒人。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那天傍晚我刚收了摊,镇上开寿材铺子的老周踩着三轮车来找我,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长贵,明天有活,吴家川的吴老四没了,他家里人点名要你去吹。我说吴老四?他去年不是还来我铺子里坐着喝酒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老周叹了口气,说人啊,说没就没,头天还在场院里跟人下象棋,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炕,大夫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罪。我应下了,问什么时候出殡,老周说后天上午,明晚上守灵,你明晚七点到场。
第二天我提前半个钟头到的吴家川。吴家川是个小村子,总共不到四十户人家,窝在山坳里,一条土路通到村口。天擦黑的时候我进了村,远远就望见吴老四家门口搭着灵棚,白灯笼挂在门两边,风一吹,灯笼晃,影子就在墙上晃,晃得人心里发毛。灵棚底下跪着几个孝子,正烧纸。吴老四的大儿子吴满仓认得我,赶紧起来把我迎进屋,倒茶递烟,说马师傅,辛苦你,我爸生前最爱听你吹的曲子,说是天水城里也吹不出你那个味儿。我说你爸那才是懂行的,当年咱们镇的秧歌队去县里汇演,他敲鼓,我吹唢呐,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灵堂设在堂屋里。棺材是老周铺子里的,漆还没干透,油亮亮的摆在正中,前面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遗像、香炉和三碗倒头饭。我照例先去棺材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就在直腰的那一刻,我看了遗像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照片是吴老四前年照的,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笑呵呵的。可不知道怎么的,我总觉得那照片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我当时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照片里的人,眼睛好像比我记忆里的要深,要暗,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我跟自己说是灯光的问题,灵棚里就几盏白炽灯泡,黄不拉几的,照谁都不像本人。我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七点整,我架起唢呐开始吹。白事的曲子有讲究,头一晚上吹的是安魂调,调子慢,绕,像是一条河缓缓地流。村里的老老少少陆续来吊唁,进来一拨,烧一拨纸,哭一拨。我吹了两个多钟头,中间歇了三回。歇第二回的时候,吴老四的堂弟吴老五蹲到我旁边抽烟,忽然压低嗓子问我:马师傅,你刚才那个调子,中间是不是变了?
我说没变啊,安魂调从头到尾一个调。吴老五眯着眼,说可我听着,吹到半截的时候,多了个音,怪得很,不像是唢呐吹出来的,倒像是从棺材那头应过来的。我笑他守灵守魔怔了,他没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记得的话。他说:马师傅,我四哥没走干净,我下午来看他的时候,他手是软的。
人死了,尸体会慢慢僵,这我知道,可刚死一天的人手是软的,也不算太出格,有人体质不同。但吴老五说这话时候的表情,让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十一点多,吊唁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孝子在灵棚里守着。按规矩,守灵的灯不能灭,长明灯要一直亮到出殡。我收拾家什准备回去,吴满仓非要留我在他家住一晚,说村里夜里没车,山路不好走。我推辞不过,就在灵棚边上搭的小床上躺下了。那床就在堂屋隔壁的偏房里,离棺材不到十米。
夜里的事,我这辈子忘不了。
大概两点多,我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你们没看错,是唢呐声。可我的唢呐明明收在布袋里,布袋挂在我床头。那声音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吹的是安魂调,跟我晚上吹的一模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它比我吹的慢,每个音都拖得老长,像一个人在哭,哭到没了力气还要哭。我一个唢呐匠,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人吹的。人吹唢呐,音和音之间要有换气,有口风,有那一点点人的毛边。那个声音没有,它是连着的,不断的,像一股风从一个洞里灌出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浑身汗毛倒立。我就那么睁着眼听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一袋烟的工夫,可能更长。后来声音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响过。我这才敢翻身爬起来,摸黑走出偏房。
堂屋里,长明灯亮着,香还剩半截。棺材好好的,孝子们挤在灵棚角落里睡得正香。什么都没有。我站在棺材前面,站了能有十分钟,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是我白天吹得太多,耳朵里起了耳鸣,梦里又接着响。唢呐匠干久了,梦里听见唢呐不稀奇。
第二天上午出殡。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村里八个小伙子抬棺,我走在队伍最前头吹开路调。按天水的老规矩,出殡路上唢呐不能停,一口气一里地,停了魂就半路落脚。我从村口一路吹到山上坟地,三里多路,中途换了四回气,没断过。下葬、封土、烧纸、磕头,一切顺顺当当。事毕,吴满仓塞给我两百块钱和两条毛巾,千恩万谢地送我到村口。
我要是到这儿就结束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白事。可坏就坏在回来的路上。
我骑着老周的电动三轮出村,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车没电了。三岔镇到吴家川八里地,我推着车走,走到一半天降了雨,我躲进路边一个废弃的看山房里避雨。就在那儿,我碰上了村里的羊倌老栓,他比我年岁还大,放了一辈子羊,也认识吴老四。我俩挤在屋里抽烟,闲聊起来,我说了吴老四的事,说了昨晚夜里听见唢呐的事。老栓听了,半天没吭声,烟锅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问我:满仓他们兄弟几个,守灵的时候是不是都在睡觉?
我说差不多,后半夜都挤在角落里打盹。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出了一句让我头皮炸开的话。他说:马师傅,那唢呐不是吹给你听的,也不是吹给死人听的。是死人自己吹的。吴老四生前敲了一辈子鼓吹了一辈子乐,他舍不得。他这是舍不得那口气,回来跟你们把最后一支曲子吹完。
我说不可能,人死了怎么会吹唢呐。老栓说,他也说不清,只是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咱们这儿的山里有个说法,叫还音。干乐户的人,一辈子跟响器打交道,走的时候要是心里搁不下,夜里就会回来,把他没吹够的曲子吹完。吹完了,人才真正走。他爷爷说,遇上还音,活人不能应声,不能搭腔,更不能去看,看了就要替他接着吹。老栓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冷。他说:马师傅,你昨晚听了那么久,你没应声吧?
我说我没有。
老栓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雨停了,我把三轮车推到镇上充上电,这事儿本来就该翻篇了。可昨天中午,吴满仓跑到我铺子里来,脸色白得像纸。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说他家里出事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话都说不利索。他说,昨天早上,也就是出殡后的头一个早上,他弟满堂起来收拾灵堂,拆灵棚的时候,在棺材底下扫出来一样东西,一张纸,写得工工整整,是一支曲子的工尺谱。谱子的名字,叫《送四哥》。
我不信,他跟我说他也不信,是亲眼看见的。满堂不识谱,把纸拿来找我。我一看,腿当时就软了半截。那谱子写的,一字一句,正是前天夜里我听见的那支曲子,慢一倍,拖长音,每一个音的位置,跟我耳朵里听到的分毫不差。而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个谱子,这世上也不该有这个谱子,因为它就是那晚从堂屋里生出来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握不住。满堂在旁边一个劲儿问我:马师傅,这是咋了?我爸这是咋了?我答不上来。我能答上来什么?我说你爸回来给你吹了一晚上唢呐,还顺手写了份谱子?
我把谱子拿回家,翻遍了我师父传给我的所有老曲谱,一个字都对不上。我又跑去问镇上九十多岁的老阴阳先生田师傅,田师傅戴着老花镜把谱子看了三遍,看完摘下眼镜,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曲子按理说没名没姓,谁写的就是谁的送别。他给你留了谱,是把你当传人了。他要你把这支曲子记下来,传下去。
我说我要是传了会怎么样。田师傅看着我,看了很久,说:那他就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可你要是不传,怕是他还要回来找你,夜夜回来,直到你吹完为止。
昨天晚上,我在自己铺子里,就着油灯,把那支《送四哥》一个音一个音地用唢呐吹了一遍。吹到最后一节,调子转上去,又缓缓落下来,像一只手把什么东西轻轻放进了土里。吹完最后一个音,我屋里的灯闪了闪,然后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今天一早,我又去了一趟吴家川,想把这事跟满仓他们做个交代。到了村口,遇到吴老五。他告诉我一件昨天夜里的事。他说昨儿夜里两点多,他起夜,听见村后头的山路上有唢呐声,由近及远,吹的正是送殡的调子,吹了能有一炷香的工夫,越吹越远,最后翻过山梁,就再也听不见了。他说那声音,像是有人吹着唢呐,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山。
现在,那张工尺谱就压在我铺子的柜台底下。田师傅说这支曲子往后就叫《送四哥》,是天水地面上独一份的曲子。我不敢说那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读了些书,也信了些理,可这件事,我解释不了。村子里没人能解释,田师傅也只是照着老话给了个说法。
我知道,看到这儿,你多半会想,老马是守灵守魔怔了,或是老栓讲古讲岔了,再不然就是那谱子是哪个小子恶作剧。我不跟你争。我只是个吹唢呐的,我只会把我看见的、听见的、摸到的那张纸,原原本本讲给你。吴老四走得太急,曲子没吹够,如今曲子吹完了,人也该走踏实了。往后每年清明,我都会去他的坟上,吹一遍《送四哥》。曲子在,人就没走远。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跟响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能给一个老伙计的,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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