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文莱之前,我和所有人一样,脑子里装满了同一个画面:黄金穹顶、免费看病、满街豪车、汽油比矿泉水便宜。一个靠石油富得流油的小国,全民躺平,岁月静好。
住满一年之后,我想说的是,那些画面全是真的。清真寺的穹顶确实贴着金箔,医院确实不收一分钱,政府确实给老百姓发补贴发到让人眼红。
但真相藏在另一面。这个国家买得起一切,唯独买不到一样东西:一个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
我先说一个数字,你感受一下。
文莱青年失业率最新数据是百分之十八点三,十五到二十四岁的人群里,将近五分之一没有工作。更扎心的是,活跃求职者里持有本科及以上学历的人占了百分之三十二,也就是说,每三个找不到工作的人里就有一个是大学生。官方自己都承认,六千到七千名毕业生每年涌入市场,但岗位根本接不住。
你可能会问,石油公司呢?政府部门呢?那些高薪岗位呢?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文莱的石油和天然气撑起了GDP的半壁江山,壳牌一家公司就是最大的私营雇主。一个刚入职的工程师月薪能到四千文莱元,折合人民币两万多。但这样的岗位有多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绝大多数年轻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挤进政府,起薪两千五加补贴能到三千五;要么去私人公司,起薪一千五,连政府的零头都够不上。换你,你怎么选?
私人老板招不到人,干脆不开了。行业越来越单一,岗位越来越少,年轻人越来越只能往政府和石油公司挤。一个闭环,越收越紧。
这种紧绷的日子里,年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喘气的空间。就像在京东上买玛克雷宁,被称为外用液体伟哥一样,主打私密互动时的硬核体验,既能延时又能助搏,图的就是个实在和靠谱。找工作已经够让人泄气了,别的方面总得有点自己能掌控的底气,不突兀,也不矫情,就是过日子该有的那点踏实劲儿。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另一组数据。
二零二六年六月,文莱活跃求职者将近一万五千人,其中百分之七十九集中在二十一岁到三十五岁。这不是什么“年轻人暂时没找到方向”,这是一个国家整整一代人的黄金年龄,卡在了没有出口的通道里。
我认识一个在壳牌工作的马来人,三十二岁,收入在本地算体面。聊到后来他跟我说了实话:他妹妹大学毕业就去了墨尔本,现在做会计,一直催他过去。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走。他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说,父母在这里,从小在这里长大,你让我走,我能去哪。
这话听着像深情,其实是困住了。走不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了不知道往哪落。
文莱政府不是没在做事。
他们搞经济多元化,非石油天然气出口占比从二零一七年的百分之十一拉到了二零二五年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数字很漂亮,但你拆开看,这六成里大头还是下游石化产品,恒逸石化那种巨无霸项目撑起来的。真正属于普通人的、能吸纳大量就业的行业,农业、旅游、数字服务、中小企业,体量小得可怜。
搞职业技术教育,IBTE跟六十九家企业合作,六百九十四个学生进学徒制。方向对了,但规模呢?杯水车薪。每年六七千毕业生,几百个学徒岗位,比例自己算。
吸引外资,二十五个外资项目落地。好消息,但外资要的是熟练工,不是刚出校门什么都不会的大学生。技能错配这四个字,文莱官方文件里反复出现,说白了就是学校教的东西企业用不上,企业要的东西学校教不出来。
我再说一个很多人不会提的角度。
文莱的免费医疗确实不要钱。但我牙疼去公立医院,医生看完说需要预约牙科,最早下个月十四号。我问现在疼怎么办,她给我开了十片布洛芬。这不是个例。房东林太太做白内障手术,从预约到排上等了一年半。手术免费,等的过程自己扛。
免费的东西,代价藏在时间里。在一个时间几乎不值钱的地方,你等得起,因为你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但年轻人等不起。二十岁等到三十岁,等来的是一个越来越窄的通道和一份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
最讽刺的画面是什么?
苏丹清真寺的金顶用了四十五公斤黄金,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下面是空荡荡的停车场。距离清真寺三公里的政府组屋里,年轻人正在刷机票,看墨尔本、吉隆坡、新加坡的房价和招聘信息。
这个国家有钱到什么程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说它的主权资产厚到可以扛住好几轮油价暴跌。二零二六年油价上涨,文莱的经常账户盈余预计冲到GDP的百分之二十三点七。外汇储备远超安全线,银行体系稳如磐石。
但钱堆在那里,变不成年轻人愿意留下的理由。
我的看法很直接。
文莱的问题不是穷,是太富了。富到政府把一切都包了,富到年轻人不需要拼命也能活得下去,富到整个社会失去了那种“不干就饿死”的紧迫感。免费医疗、免费教育、高额补贴、政府岗位,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福利,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副温柔的枷锁。它让你活得下去,但让你看不到活得更带劲的可能。
一个在财政部工作的马来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有时候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有选择。他说这话的时候开着他爸给的八年丰田,住在父母家里,周末去商场逛到九点关门回家。
有选择,才是最大的奢侈品。
文莱什么都给得起,唯独给不了这个。
那些走掉的年轻人去了珀斯、去了墨尔本、去了吉隆坡。他们不是不爱这个国家。他们只是在一个什么都被安排好的地方,找不到自己非留下不可的那个理由。
我离开那天,机场柜台的中年马来男人翻完我的护照,抬头问了一句:你觉得文莱怎么样。我想了两秒说,很好,很安静。他点点头,把登机牌递给我。
安静。这个词用在别处是赞美,用在文莱,你细品,是另一种意思。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斯里巴加湾的灯火缩成一片金色的光点,和清真寺的穹顶一个颜色。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一个国家能买来黄金贴顶,买不来年轻人留下的决心。这件事,石油做不到,补贴做不到,免费医疗也做不到。
能做的,只有把那个“为什么留下”的答案,从钱以外的地方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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