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尚春
朋友劝我出本书，我是这样回答的：“那些自费出版的书有99%的都是垃圾，我就不添乱了！”
朋友愣了愣，说：“你这也太绝对了吧？万一你是那1%呢？”
我笑了：“那我更不敢出了。你想想，一本自费书，印出来连自己都不好意思送人，放在家里占地方，拿到废品站卖废纸还得自己扛着去——这不叫出书，这叫大型垃圾生产现场。”
我知道这话难听，但更难听的是真相。
先说说我为什么敢说99%都是垃圾。这数据不是凭空来的。你去任何一家图书批发市场的仓库转转，你去问问那些做图书电商的运营，你去看看每年十万种自费出版物里，有几本能活过三个月的。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绝大多数自费书，从印出来的那一天起，命运就注定了——要么堆在作者家车库，要么以每斤八毛钱的价格回归造纸厂。
那些书长什么样？封面要么花里胡哨像乡镇企业的宣传册，要么故弄玄虚配个水墨山水加宋体字。翻开第一页，通常是“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母/妻子/孩子/领导/单位”，然后是十几位“名家”的推荐语，仔细一看，要么是同乡会的熟人，要么是收了红包的评论家。目录翻过去，正文开始了，第一句往往是：“在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或者“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我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是书，这是印刷品。是作者把自己的工作总结、朋友圈感悟、旅游照片、退休感言、企业宣传稿、家族回忆录，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然后花三万块钱买个书号，印一千册，自费出版，从此号称“作家”。
我认识一个做自费出版中介的朋友，他跟我说过一句大实话：“来找我出书的人，百分之八十连句子都写不通顺。但没关系，他们不需要通顺，他们需要的是‘书’这个形式。书是敲门砖，是名片，是评职称的硬通货，是往自己脸上贴的金。至于里面写了什么，没人看。”
他跟我说了个典型案例。某地一位基层公务员，为了评副高职称，需要一本专著。于是他花了五万块，找中介写了一本关于“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书，二十万字，三天写完，然后印了五百本。书倒是挺厚，但翻开一看，前五十页是政策文件汇编，中间一百页是网上抄的案例，后五十页是附录。这位公务员拿到书后，第一件事是给单位每个领导送一本，第二件事是把剩下四百多本塞进储藏室。第二年，职称评上了。至于那本书，唯一的作用是在评审材料里占了一行字。
这就是自费出版的真相：它不是文学，不是思想，不是知识传播。它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作者出钱，中介办事，印厂开机，快递送货。从头到尾，唯一的读者是那位等着评职称的评委。
当然，有人会反驳我：“那某某作家的第一本书也是自费的，后来成了名著。”是，我不否认有这种情况，但请注意两个关键词：第一，“后来”；第二，“成了名著”。也就是说，自费出版只是第一步，真正让书成为书的是后来的读者和时间。问题是，现在99%的自费书连第一步都没走完，就直接进了第二步的反面——它们没有被读者翻开过。
为什么？因为自费出版的门槛太低了。低到什么程度？低到只要你有钱，连字都不用写就能出书。我见过一个老板，出过三本书，书名分别是《我的创业之路》《成功没有捷径》《格局决定结局》。我问他书里写的啥，他说：“找人写的，我口述，他们整理。”我翻开一本看看，第一章第一页写着：“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村家庭……”这老板明明是城里长大的，他爸是厂长。我问他，他嘿嘿一笑：“这不为了显得励志嘛。”
你看，连自己都不当真的东西，凭什么要求别人当真？
更可怕的是，自费出版正在变成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行业。以前你想出书，出版社还得看看质量，还得三审三校，还得考虑市场。现在呢？书号明码标价，从一万五到五万不等，加急另算。你想出什么出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写什么都有人帮你印。于是我们看到，书店里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新书，很多是自费出来的；网上那些刷好评刷到满分的畅销书，很多是自费出来的；朋友圈里那些晒自己出书的朋友，十个里有八个是自费出来的。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真正的好书被淹没了。读者翻开一本新书，先要看是不是自费出版，是不是买了书号，是不是刷了数据。最后干脆不看了，反正99%都是垃圾，何必浪费那1%的运气？
有人说我太刻薄，说自费出版至少圆了很多人的出书梦。对，梦是圆了，但圆梦之后呢？你花三万块印了一千本书，送了二百本给亲戚朋友，卖了五十本给同事同学，剩下七百五十本堆在阳台上。三年后搬家，你看着那堆书犯愁——扔了吧，舍不得；留着吧，占地方；卖废纸吧，一算账还不够请搬运工的钱。最后你心一横，当废品卖了。收废品的大爷翻了两页，说：“这书没人看啊，给你五毛一斤吧。”你当年花三万块印的书，最后卖了五十块钱。这不是圆梦，这是圆了个寂寞。
更别说那些连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的书。我见过一个老同志，退休后花八万块出了本回忆录，精装铜版纸，印了一千册。书倒是漂亮，但翻开一看，全是工作照片、会议记录、出差游记、儿女日记。老同志很高兴，见人就送。送了半年，发现所有人接过书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嘴上说“谢谢啊，一定拜读”，回头就塞进书架最底层。后来他孙子结婚收拾房子，把这本书翻出来，问：“爷爷，这书还要吗？”老同志愣了半天，说：“扔了吧。”
你看，连作者自己都知道这是垃圾，只是没人愿意承认罢了。
我说这些，不是反对自费出版本身。自费出版作为一种出版形式，本身没有原罪。学术著作、地方文献、小众诗歌、家族回忆录，这些本来就不该指望市场买单的东西，自费出版是合理的。问题在于，太多人把自费出版当成了捷径，当成了光环，当成了可以拿来吹牛的资本。
我见过最离谱的，是一个做微商的朋友，出了一本《微商创业指南》，自费印刷，封面印着自己的大头照，封底印着二维码。她逢人就说“我出书了”，然后加一句“支持一下，买一本吧，一百块”。我问她书里写了什么，她说：“就是我这些年的微商经验啊，怎么发朋友圈，怎么拉人头，怎么收代理费。”我翻了一下，一共八十页，每页不到三百字，还配了六十张截图。这本书的成本不会超过八块钱，她卖一百。这不是出书，这是把印刷品当保健品卖。
还有一个更绝的，某地搞了个“作家培训班”，说白了就是自费出版中介的招生会。交一万八，包你出一本书，培训内容包括“如何起个吸引人的书名”“如何写序言”“如何联系印刷厂”。培训结束后，每个学员都捧着自己的书回家了。其中有个大姐，书名叫《我的前半生》，内容是从出生写到退休，整整四十万字。我问她写得咋样，她说：“写到第三章就写不下去了，后面三百七十章是找枪手写的。”
你看，连枪手都不愿意认真写，这书能好到哪去？
所以，当朋友劝我出书时，我才说了那句话。不是我看不起自费出版，是我太了解这个行业的底裤了。99%的自费书，从选题策划到文字内容，从编校质量到印刷装帧，没有一个环节是经得起推敲的。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作者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出息了”。
但书不是这么出的。书是要给人看的，是要被引用、被讨论、被批评、被记住的。一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印得有多厚，封面有多花哨，作者有多能吹，而在于翻开它的那一刻，读者有没有被触动、被启发、被激怒、被安慰。
如果你的书做不到这一点，那它就是垃圾。不管你是自费还是公费，不管你是印刷还是电子版，不管你是印了一千册还是一万册。
所以，我的回答很简单：我不出书。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知道，在99%的垃圾里当那1%，太难了。与其花三万块印一堆废纸，不如把那些字写在朋友圈里，至少还能收获几个赞。
至于那些正在自费出版路上狂奔的朋友们，我只想说一句：出书之前，先问问自己，这本书，你自己愿意掏钱买吗？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想买，那就别印了。
省下那三万块钱，请家人吃顿好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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