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诗歌究竟是语言的艺术,还是生命经验的艺术?这个问题,在阅读华裔女诗人元山里子的中日双语诗集《古桥一树》时,显得格外地具有意味。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借荷尔德林的诗提出“诗意地栖居”的命题。在他的思想中,诗并非现实生活的装饰,而是人理解自身存在、重新建立人与世界关系的重要方式。循着这一思路阅读《古桥一树》,便会发现,元山里子的诗歌并不只是对花草山川的吟咏,也不仅是对童年和亲情的怀念,而是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寻找一个能够安顿个人记忆与精神生活的地方。
这部诗集值得讨论的,正是其看似朴素的抒情背后,所呈现的时间意识、文化身份与日常生活的诗学意义。
一、从地理空间到精神空间
《古桥一树》这个书名,本身便构成了一组富有张力的文学意象。桥,是连接不同空间的人工建筑;树,则是依附土地生长的自然生命。桥具有流动性,树具有扎根性;桥意味着跨越,树意味着守望。
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指出,人所经验的空间并非纯粹的几何空间,而是浸润着记忆、想象和情感的生活空间。以此观照《古桥一树》,便可以发现,“古桥”与“一树”不必只被理解为具体景物,它们还可以被视为诗人生命处境的象征。
尤其对于在中日两种语言之间进行创作的诗人而言,桥与树的关系更具有阐释价值。语言是桥,连接着不同文化中的读者;记忆是树,把个人的情感牢牢系在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这种关系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桥可以通向另一片土地,树也可以在新的土地上生长。文化身份并不必然要求人在两种归属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由此,《古桥一树》呈现出一种值得关注的跨文化诗学可能: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不同语言中的精神家园,而诗歌恰恰是这些家园得以相互沟通的空间。
二、童年记忆中的现代性批判
我以为,诗集中的《我想回到童年》,最能体现元山里子如何把私人记忆转化为具有公共意义的文学表达。
诗人写道:“那时候电脑还没有取代书信。”这句诗看似平常,却触及了现代性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技术进步是否必然意味着生活经验的丰富?
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曾经讨论现代社会中经验传递方式的变化。在现代技术与社会生活加速变动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原有的经验交流形式,可能逐渐失去其稳定性。而元山里子所怀念的书信,恰恰可以放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下理解。
书信不仅是一种通信工具,更包含着等待、期待、书写、保存等一系列生活经验。电子通信提高了速度,却也改变了人们感受时间、表达情感的方式。因此,这句诗并不一定意味着诗人反对技术进步,而是她敏锐地意识到:当一种生活方式消失时,随之消失的还有某种情感结构。
诗中还有这样的句子:“那时候谎言还没有掩盖真诚。”“那时候无耻还没有消灭良心。”这些表达使童年不再只是个人生命史中的一个阶段,而成为诗人用以审视现实的价值尺度。
从文学理论上说,这是一种具有乌托邦色彩的记忆书写。诗人通过想象一个相对纯净的过去,反衬现实世界的复杂与失落。
当然,这种童年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真实。童年世界同样存在谎言、欺骗与不公。但是,文学记忆从来不等于历史档案。它所保存的,往往不是过去生活的全部事实,而是过去对于今天的精神意义。
元山里子反复吟唱“我想回到童年”,其真正指向并非时间倒流,而是对现代生活中某些价值流失的抗议。
三、自然意象中的日本审美传统
《伊东的紫阳花》、《吉野山的山樱》、《茉莉花》、《樱下母女情》等作品的题目,显示出自然意象在诗集中的重要位置。
在日本文学传统中,自然景物从来不只是客观存在。季节变化、花开花落,常常与人的生命感受相互渗透。日本国学家本居宣长所阐发的“物哀”,强调人面对世间万物时产生的细腻感动。尤其是对于事物短暂性、无常性的感受,构成了日本传统审美的重要内容。
樱花之所以具有特殊的文学地位,恰恰因为它的美丽与短暂不可分割。但需要注意,不能仅仅因为诗中出现樱花、山樱等意象,就断言作品必然体现了“物哀”。真正的文学分析,还需要观察诗人如何组织景物、时间与情感之间的关系。
就《古桥一树》的整体题材而言,可以提出一个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当日本传统自然意象进入中文自由诗的表达系统之后,其审美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中文现代诗更容易通过直接抒情、判断性语句和反复句式,将自然景物转化为主体情感的载体。这样一来,日本自然意象中的含蓄、留白与中文抒情中的直接、浓烈,便可能形成一种富有张力的结合。这不是简单的文化拼贴,而是不同文学传统在具体创作中的重新组合。
四、双语写作与文化身份的重构
《古桥一树》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其中日双语文本的呈现方式。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双语诗集的意义不只是扩大阅读范围,还在于它使语言本身成为文学研究的对象。
俄国文学理论家巴赫金提出的“对话性”理论,强调不同声音、不同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虽然这一理论主要形成于小说研究,但其关于语言之间相互回应的思想,也可以为双语诗歌提供启发。
同一首诗进入两种语言,绝不只是词语之间的机械替换。中文的节奏、语序、意象联想,与日语的表达习惯和文化语境并不完全一致。即使两种文本传递的是相近的情感,也可能在声音、停顿和暗示方面形成差异。由此,双语诗歌实际上包含着两个层次的创作:一个是诗人如何感受世界,另一个是这种感受如何在不同语言中获得形式。
当然,要判断《古桥一树》是否实现了深层次的语言创造,还需要对具体诗作的中日文本进行逐句比较,不能仅凭双语出版形式就给予过高评价。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提供了一个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文学身份并不必然受制于单一民族语言。在全球人口流动和跨文化生活日益普遍的今天,这种写作经验具有超出个人抒情的意义。
五、朴素抒情的力量与局限
元山里子的诗歌语言总体上偏向直抒胸臆。这种写法的长处,是情感清晰,读者容易进入;其局限,则是有时容易让抽象判断代替具体的诗歌经验。
仍以《我想回到童年》为例,“电脑还没有取代书信”是一句具有鲜明生活细节的诗。它不仅表达怀旧,而且能够唤起读者关于书信、等待和人际交往的个人记忆。相比之下,“谎言还没有掩盖真诚”等句子虽然态度鲜明,却更接近道德判断。
英国诗人T.S.艾略特提出过“客观对应物”的概念,强调情感可以通过一组具体事物、情境或事件获得艺术呈现。借用这一理论观察元山里子的作品,可以看到,她的诗歌在具体意象与直接议论之间,仍然存在进一步锤炼的空间。
真正成熟的抒情诗,不仅要让读者知道诗人感动了什么,还应让读者通过诗歌本身获得感动。诗人不必把所有道理说尽。有时候,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朵落在肩头的樱花,就足以承担整首诗的情感重量。
我读后的直观是,这也正是元山里子的诗歌可以继续深入的方向:从真诚地表达情感,走向以更独特的语言形式创造情感。
六、诗歌是对生命记忆的保存
纵观《古桥一树》,可以发现贯穿其中的一条精神线索:诗人不断试图在流逝的时间中保存那些不愿失去的事物。
童年已经远去,书信逐渐退出日常生活,花朵年年开放却无法停留,人的生命也在不断变化。然而,诗歌能够使某个已经消失的瞬间重新进入语言。
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在有关记忆与叙事的研究中,揭示了记忆、时间和身份认同之间的复杂联系。一个人如何讲述过去,也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他如何理解今天的自己。从这个角度看,元山里子的诗歌是一种个人生命经验的整理,也是一种精神身份的持续建构。
《古桥一树》的文学价值,不在于它提出了多么复杂的哲学体系,而在于它以普通生活中的自然景物、情感记忆与语言经验,触及了现代人共同面对的问题:当时间不断夺走我们熟悉的世界,我们还能依靠什么确认自己的存在?
诗集给出的回答,是记忆,是语言,也是诗歌。桥可以连接两岸,却不能阻止流水;树可以扎根土地,却不能阻止季节更替。诗人同样无法留住已经过去的童年,但她可以用文字为那些消逝的岁月保留一个位置。
《古桥一树》真正值得珍惜的,或许不是它让人看见了多少美丽的风景,而是它提醒人们:一个人可以走过无数座桥,但不能失去心中那棵曾经陪伴自己成长的树。
行文至此,本觉已经可以收笔。掩卷合书之际,细端元山里子自绘的《古桥一树》封面,感到颇有几分日本现代抽象画的韵味。紫红色的背景,如岁月浸染的旧木;一串斑驳的蓝色块面,斜贯画幅,既像山间流水,又像历经风雨的古桥石阶。画面不求工整,甚至有意保留颜料堆积、皲裂的粗粝质感,使人感到时间留下的痕迹。尤其有意思的是,书名中的“古桥”与“一树”,并未被具象地画出来,而是藏在色彩与肌理之间,留待读者自己寻找。诗人亲自为诗集作画,等于让诗意从文字延伸到了色彩。这幅封面最可贵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像一幅精心设计的商业封面,而像诗人又写了一首不需要翻译的诗,从而显露出作者一种独具的诗与画合璧的才艺。(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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