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引子
刘桂兰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她蹲在堂屋地上,面前搁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敞着。袋子里是米,发霉了,结成一团一团的,绿毛白毛混着,一股霉味儿冲鼻子。她把米一捧一捧掏出来,掏到一半,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以为是砖头,扒拉了两下,扒出来一包东西。红塑料袋裹着,缠了好几圈胶带,沉甸甸的。她拿剪子剪开胶带,剥开塑料袋,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捆得整整齐齐。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她数了数,五十八沓。一沓一万。五十八万。
她的手在抖。她站起来,腿也抖。她扶着墙,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那堆钱,嘴里念叨了一句:“老天爷,这钱是谁的?”
一
刘桂兰六十八岁,江西宜春人。
村子叫石溪村,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头老太太。她老伴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桂兰,你一个人,好好的。”她说:“你放心。”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嫁到了邻县,隔几个月来看她一回。
她这人闲不住。六十八了,还种着两亩菜地,种点白菜、萝卜、辣椒。吃不完的挑到镇上卖,一天挣个二三十块。她还捡破烂,村里谁家扔了纸箱子、空瓶子,她捡回来,攒着卖。她不是缺钱花。她儿子每个月给她寄五百,她闺女逢年过节给个千儿八百。她够花。她就是闲不住。她常说:“人一闲,就老了。”
她老伴叫周德厚,走了五年了。她老伴活着的时候,在镇上的粮站干过临时工,后来粮站散了,回来种地。她老伴这人,一辈子老实,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他走的那年秋天,还跟她一块下地收稻子。收完了稻子,他说累,回屋躺了一会儿,就没起来。走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桂兰,你一个人,好好的。”她说:“你放心。”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她儿子要接她去深圳,她不去。她说:“我在村里住惯了。城里楼高,我爬不动。”她闺女要接她去邻县住,她也不去。她说:“我走了,那些鸡谁喂?”
那天早上,她去村东头的垃圾站捡破烂。垃圾站是个水泥池子,村里人把垃圾往那儿倒,隔几天镇上的垃圾车来拉一趟。她走到垃圾站,看见池子边上搁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她提了提,沉。她解开袋口看了一眼,是米。米发霉了,结块了,绿毛白毛混着,一股霉味儿。她心想,这米喂鸡正好。鸡吃发霉的米没事,鸡的肚子比人结实。她把袋子扎好,扛在肩上,扛回了家。
二
回到家,她把蛇皮袋搁在堂屋地上,打算把米倒出来晾晾,拌点糠喂鸡。
她蹲在地上,把米一捧一捧掏出来,搁在旁边的塑料盆里。掏到一半,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以为是砖头,拿手扒拉了两下,扒出来一个红塑料袋裹着的包,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沉。她心想,谁把砖头裹这么严实?她拿剪子把胶带剪开,剥开塑料袋。里头是钱。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的手在抖。她把钱一沓一沓掏出来,搁在地上,排成一排。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用橡皮筋扎着,有的散着。她数了数,五十八沓。一沓一万。五十八万。
她站起来,腿软了。她扶着墙,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那堆钱。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老伴活着的时候,在工地上干一年挣几千块。她种菜卖菜,一年挣几千块。五十八万,她得挣一辈子。
她蹲下来,把钱重新装回塑料袋里,搁在桌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包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钱是谁的?谁把这么多钱藏在米袋子里?为什么扔在垃圾站?
她想了一上午,没想出来。
中午,她没做饭。她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包钱。她想起她老伴。她老伴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在工地上捡了个钱包,里头有三百块钱。他走了十里地,把钱包送到失主家里。失主是个老太太,钱包里是她一个月的药钱。老太太要给他五十块谢礼,他没要。他说:“我要是要了你的钱,我就成啥人了?”她老伴走了五年了。她想起他,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她儿子。她儿子在深圳开货车,一个月挣六七千,租房吃饭,剩不下几个。她儿子每个月给她寄五百。她知道那五百块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想起她闺女。她闺女嫁到邻县,女婿在工地上干活,日子过得紧巴。她闺女逢年过节给她塞个千儿八百,她舍不得花,攒着,等她闺女的孩子念书用。
她又想起村东头的王老五。王老五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家里没人。他儿子在广东,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他家的东西,村里人帮着收拾的。旧衣服、旧家具,扔的扔,烧的烧。王老五活着的时候,一个人住,不爱跟人来往。他有没有可能把钱藏在米袋子里?可王老五穷了一辈子,哪来这么多钱?
她又想起村西头的李寡妇。李寡妇去年搬走了,搬到县城跟她闺女住。她走的时候,家里的东西卖了一部分,扔了一部分。她男人以前在镇上开饭馆,挣过一些钱。可李寡妇走的时候,没听说她丢了钱。
她又想起村后的赵老头。赵老头今年春天走的,走的时候九十一了。他儿子在省城,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赵老头以前是村里的会计,管过账。他有没有可能把钱藏在米袋子里?可赵老头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攒一辈子也攒不了五十八万。
她想了一下午,没想出来。
三
傍晚,她给她儿子打了个电话。
“建国。”
“妈,咋了?”
“妈问你个事。你说,要是有人把钱藏在米袋子里,扔在垃圾站,那钱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捡着钱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妈,你别骗我。你捡着多少?”
刘桂兰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你说话。”
“五十八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儿子说:“妈,你别动那钱。我明天回来。”
“你回来干啥?你上班呢。”
“我请假。妈,你听我说,那钱不是咱的,咱不能要。我明天回来,咱把钱交到派出所去。”
“我知道。我没想要。我就是不知道是谁的。”
“妈,你别动。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堂屋里。天黑了,她没开灯。她坐在黑地里,看着桌上那包钱。她想起她老伴。她想起那年他捡了钱包送回去,回来跟她说:“桂兰,那老太太一个月的药钱,要是丢了,她得急死。”她说:“你做得对。”他说:“做人得实在。”她想起他。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着那五十八万,想着她儿子的话,想着她老伴。半夜的时候,她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堂屋,看见桌上那个红塑料袋。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塑料袋上,红彤彤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屋睡了。
四
第二天上午,她儿子回来了。
周建国三十八岁,在深圳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到的镇上。他打了个摩的,回了村。他进了门,看见他妈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那个红塑料袋。他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钱,半天没起来。
“妈,你从哪儿捡的?”
“村东头垃圾站。搁在一个蛇皮袋里,跟发霉的米混在一块。”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
“妈,这钱得交派出所。”
“我知道。”
“你数了没有?”
“五十八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妈。
“妈,你咋不自己留着?”
“你说啥混账话?”刘桂兰瞪了他一眼,“不是咱的钱,咱不能要。你爹活着的时候,捡了三百块都送回去了。五十八万,咱要是昧下了,你爹在地下得骂我。”
周建国笑了。
“妈,我跟你闹着玩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咋说。”
“你娘是那种人?”
“不是。我娘是实在人。”
他蹲下来,把钱一沓一沓掏出来,搁在桌上,数了一遍。数完了,他站起来。
“妈,五十八万。一分不差。”
“嗯。”
“妈,你想过没有,谁会把这么多钱藏在米袋子里?”
“我想了一宿。没想出来。”
“我寻思,这钱八成是李寡妇的。她男人以前在镇上开饭馆,挣过钱。她去年搬家,扔了不少旧东西。这袋子米,八成是她扔的。”
刘桂兰看着他。
“你咋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王婶。她说李寡妇去年搬家,扔了一堆东西,米面油都有。说那米搁久了,发霉了,她嫌沉,没往县城带,扔垃圾站了。”
“那咱跟派出所说。”
“行。”
五
上午十点,母子俩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三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值班的民警姓刘,三十来岁。他看见刘桂兰抱着个红塑料袋进来,问:“大娘,您有啥事?”
刘桂兰把塑料袋搁在桌上。
“同志,我捡了钱。我交公。”
刘民警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所长叫来了。所长姓张,四十来岁。他看了看那些钱,问刘桂兰:“大娘,您在哪儿捡的?”
“村东头垃圾站。搁在一个蛇皮袋里。米发霉了,我寻思拿回去喂鸡。掏米的时候掏出来的。”
张所长让刘民警把钱清点了一遍。清点了半个钟头。五十八万,一分不差。
“大娘,您贵姓?”
“刘桂兰。石溪村的。”
“刘大娘,您这事,我们得表扬您。五十八万,您说交就交了。”
“不是咱的钱,咱不能要。”
张所长点了点头。
“大娘,这钱我们得查。查着是谁的,还给他。查不着,再说。”
“行。你们查。”
周建国在旁边说了一句:“张所长,我寻思这钱可能是李寡妇的。她男人以前在镇上开饭馆。她去年搬家,扔了不少旧东西。”
张所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我们去查。”
六
派出所查了半个月,查着了。
钱是村西头李寡妇的。
李寡妇叫李秀英,六十二了,去年搬到县城跟她闺女住。她男人叫孙德贵,以前在镇上开饭馆,叫“德贵饭馆”,开了十几年。挣过一些钱。后来身体不行了,饭馆关了。五年前走了。走的时候跟她说:“秀英,咱家的钱,我搁在米袋子里了。你别跟人说。”她问:“搁哪个米袋子?”他说:“就厨房那个。我混在米里头了。你以后用钱,掏出来就是。”她当时没当回事。她男人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日子,省吃俭用,花不着大钱。她忘了米袋子那回事。
去年秋天,她搬到县城。搬家的时候,她把家里的旧东西收拾了一遍。厨房里那个蛇皮袋,米发霉了,她提起来扔到了村东头的垃圾站。她忘了里头有钱。
派出所找着她的时候,她正在闺女家带孩子。她听民警说完,愣了半天。
“啥?五十八万?”
“对。您男人搁在米袋子里那五十八万。被石溪村的刘桂兰大娘捡着了。她交到派出所了。”
李秀英站在闺女家客厅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蹲在地上,哭了。
“我男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我给忘了。我全给忘了。”
她闺女在旁边扶着她,问她:“妈,你咋了?”
她说:“你爸留的钱。我扔了。刘桂兰捡着了。她交派出所了。”
她闺女说:“妈,刘桂兰是谁?”
她说:“石溪村的。你不认识。你爸活着的时候,跟她男人一块在粮站干过。”
七
李秀英来了石溪村。
她提着一兜子水果,站在刘桂兰家门口。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李秀英,愣了一下。
“秀英?你咋来了?”
“桂兰姐。”李秀英走进院子,把水果搁在石桌上。她站在刘桂兰面前,攥着她的手。
“桂兰姐,那钱是我的。我男人搁在米袋子里那五十八万。我给忘了。我扔垃圾站了。你捡着了。”
刘桂兰看着她。
“你的?”
“我的。我男人开饭馆攒的。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我给忘了。”
刘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秀英,那钱我交派出所了。你去领。”
“我知道。我来谢你的。”
李秀英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桂兰姐,这是一万块。你拿着。”
刘桂兰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
“桂兰姐,你帮我捡了五十八万。这一万块,你应该拿。”
“我不要。不是咱的钱,咱不能要。你男人攒那钱不容易。你留着花。”
李秀英站在院子里,眼泪下来了。
“桂兰姐,你这个人,实在。”
“你也是。”
李秀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跟刘桂兰说了一会儿话。她说她男人开饭馆那些年,攒了点钱,不敢存银行,怕人查。他那人胆小,钱搁在家里,搁哪都不放心。后来他想了个法子,搁在米袋子里。他说,谁没事翻米袋子?她笑他,说你这法子太土了。他说,土法子管用。
“他走了以后,我忘了这事。我要是没忘,也不会扔。”李秀英说。
“你忘了,我捡着了。钱没丢,就是绕了个弯。”刘桂兰说。
李秀英笑了。
八
李秀英从派出所领回了那五十八万。
她数了数,一分不差。她给派出所送了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拾金不昧,为民解忧”。张所长把锦旗挂在墙上,拍了张照片。
他又给刘桂兰送了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拾金不昧,品德高尚”。刘桂兰把锦旗拿回家,搁在堂屋的条案上。她儿子说:“妈,你咋不挂起来?”她说:“挂啥挂?搁着就行了。”她儿子说:“挂起来好看。”她说:“好看啥?我又不是图好看。”
她儿子笑了。
九
这事后来上了县里的报纸。
记者来采访刘桂兰,问她:“刘大娘,您捡了五十八万,为啥不自己留着?”
刘桂兰坐在院子里,择着菜,说:“不是咱的钱,咱不能要。”
“五十八万,够您花一辈子了。”
“够我花一辈子,可我花着不踏实。”
“为啥不踏实?”
“我要是昧下了,我晚上睡不着觉。我老伴要是活着,他得骂我。”
记者走了以后,她接着择菜。她儿子坐在旁边,看着她。
“妈,你出名了。”
“出啥名?我就是捡了个袋子。”
“五十八万呢。”
“五十八万咋了?不是咱的,咱不要。”
她儿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他爹一个样。
十
李秀英后来常来。
她每个月从县城回来一趟,提点水果,提点营养品,来刘桂兰家坐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聊天、喂鸡。
有一回,李秀英说:“桂兰姐,我男人那五十八万,我存银行了。我每个月取点利息,够花了。我闺女说,让我别省着,该花就花。”
刘桂兰说:“你该花就花。你男人攒那钱,就是让你花的。”
李秀英看着她。
“桂兰姐,你说我男人要是知道我把钱扔了,他得咋想?”
“他得骂你。”
“骂我啥?”
“骂你糊涂。”
李秀英笑了。
“桂兰姐,你这个人,实在。”
“你也是。”
李秀英又说:“桂兰姐,你说我男人那人,一辈子胆小。攒了点钱,不敢存银行,不敢搁柜子里,搁在米袋子里。他要是知道钱差点丢了,他在那边得急成啥样?”
刘桂兰说:“他急也没用。钱没丢。”
“是。钱没丢。”李秀英说,“桂兰姐,我有时候想,我男人要是活着,他得谢你。”
“谢我啥?”
“谢你把钱交派出所了。他那人,钱丢了,他得急死。”
刘桂兰择着菜,没说话。
十一
今年春天,刘桂兰在院子里喂鸡。
她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我五一回来。”
她说:“行。你回来,妈给你炖鸡。”
她儿子说:“妈,你那个锦旗,挂起来了没?”
她说:“挂了。挂堂屋里了。”
“你之前不是说不好看吗?”
“我后来寻思,挂着也行。好歹是个念想。”
她儿子笑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鸡。鸡在院子里跑,咯咯叫。她想起那天早上,她去垃圾站捡破烂,提回来那个蛇皮袋。她想起她蹲在堂屋里掏米,掏出来那个红塑料袋。她想起她数钱的时候,手在抖。她想起她儿子说:“妈,那钱不是咱的,咱不能要。”她想起李秀英站在她院子里,攥着她的手,说:“桂兰姐,你这个人,实在。”
她笑了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厨房做饭了。
十二
五一那天,周建国回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提着一袋子排骨。他进了门,把东西搁在桌上。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坐。妈给你炖鸡。”
“妈,别炖鸡了。我买了排骨。炖排骨。”
“行。炖排骨。”
刘桂兰进了厨房,周建国跟在后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忙活。她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上的皮松松的。可她干活还是利索。她蹲在灶台前,烧火,切菜,炖排骨。
“妈,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行。咋不行?”
“你六十八了。”
“六十八咋了?我还能下地呢。”
周建国笑了笑。他走过去,蹲在他妈旁边,帮她烧火。
“妈,你说那个李寡妇,她还常来?”
“来。每个月来一趟。提点水果,提点营养品。我说不用提,她非要提。”
“她那人咋样?”
“还行。就是话多。一来就说她男人。说她男人开饭馆那些年,挣了钱不敢存银行,搁在米袋子里。说她男人胆小,怕人查。一说就说半天。”
周建国笑了。
“妈,你说李寡妇她男人,咋想的主意?把钱搁米袋子里。”
“土法子。他说,谁没事翻米袋子?”
“那倒是。要不是你把那袋米拎回来喂鸡,那钱就烂在垃圾站了。”
“嗯。那钱跟我有缘。”
“有啥缘?”
“我捡了。”
周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他爹一个样。
十三
那天下午,李秀英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苹果,进了院门。她看见周建国,愣了一下。
“建国回来了?”
“李婶。我五一放假,回来看看我妈。”
“好。好。”李秀英把苹果搁在石桌上,坐在院子里。刘桂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说:“秀英,你来了。晚上在这儿吃饭。炖了排骨。”
“行。我帮你。”
两个老太太进了厨房。周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一会儿笑,一会儿说。他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可他听见她们在笑。
他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他爹有时候喊一声:“桂兰,饭好了没?”他妈说:“快了。你等着。”他爹说:“行。我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和李婶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妈,饭好了没?”
“快了。你等着。”
“行。我等着。”
他回到院子里,坐在他爹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搁着他爹的烟袋锅子。他拿起来,看了看。烟袋锅子是他爹自己做的,铜头,竹杆,玛瑙嘴。他爹走了五年了。烟袋锅子还在。
他把烟袋锅子搁回去,靠在椅背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些鸡在跑,咯咯叫。厨房里传来他妈和李婶说话的声音。他闭上眼,打了个盹。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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