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我手掌按在门把上,半天没松开。

门外那个女人站了半个多小时,我隔着卷帘门缝看见她搓着手,缩着脖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裹在身上,跟六年前那个穿着羊绒大衣头也不回上车的人,像是两辈子的事。

她终于走了。脚步声拖沓,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

窗外暮色沉下来,街对面小饭馆的灯亮了,炒菜声混着电视新闻传过来。

我以为摔了门会痛快,可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时,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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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九岁生日这天,我原本没打算过。

早上六点就开了信息部的门,把昨天剩下的几单货配好,打电话跟两个司机确认了路线。

等忙完抬头,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十一点四十。

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斜着切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堆运单上,灰尘在光里飘。

俊雄是十一点五十到的。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捷达,停在门口,从副驾拎出个蛋糕盒子,还有一袋水果。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爸,你这门头灰也太大了,改天我拿水管给你冲冲。”

我嗯了一声,接过蛋糕搁在桌上。

盒子不大,六寸的,上面印着镇上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招牌。

俊雄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个黑色小方盒递过来。

“生日礼物,智能手表,能测心率血压,你晚上睡觉打呼它都知道。”

“乱花钱。”我把盒子推回去,“我一个开信息部的,戴这玩意儿像什么话。”

俊雄又把盒子推回来,手按在上面没松:“退不了了,发票都扔了。”

我看了他一眼。

二十三岁的人了,眉眼像他妈,但下颌线条像我,棱角分明。

他避开我目光,低头去拆蛋糕盒子。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再推辞,把表盒放进了抽屉。

午饭在隔壁小饭馆吃的。

俊雄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地三鲜、西红柿蛋汤。

菜量太大,两个人吃不完。

俊雄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碰杯的时候他说:“爸,辛苦了。”

我没接话,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沫子挂在嘴角,有点苦。放下杯子时,我看见俊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没,没事。”他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父子之间,有时候不问比问好。

吃完饭回到信息部,俊雄帮着收拾了桌子,又检查了一遍我墙上的线路,说有个插座松了,下回带工具来修。

三点多他开车回省城,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爸,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路上慢点。”

车开远了,尾灯在镇口拐弯处一闪,没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信息部算账。

十月的天,白天还暖和,太阳一落就凉。

我披了件旧夹克,把当天的流水记完,又核对了一遍下个月的运单排期。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就四个字:“老宋,是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去烧水。

水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我靠在墙边,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块智能手表的盒子。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没喝。

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号码归属地查不了,但前面六位我知道,是省城的号段。

当年她走以后,我打过无数次的那个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我删掉了短信。

手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然后关了灯,在信息部后面的小床上躺下。

床板硬,翻了几次身都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六年前的事,一会儿是今天俊雄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上了趟厕所。

路过办公桌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抽屉缝里露出那个黑色表盒的一角。

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拉开抽屉,把表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然后翻出柜子最底层一个落灰的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有张卢婕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供销社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的右下角被撕过,又用透明胶带粘上了,胶带已经发黄。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柜子。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02

第二天我起晚了。

八点半才开门,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已经扫完了门口的地,看见我探头说了句:“宋老板,今儿个晚了啊。”

我嗯了一声,把卷帘门推上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锈了有阵子了,一直说上油,总忘。

上午来了两车货要发往隔壁县,我忙着填单子、联系司机、跟货主对账,忙到下午两点才吃上一碗泡面。刚把碗放下,手机响了,是俊雄。

“爸,昨天那个插座我忘了,这周末回去给你换。”

“行。”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俊雄说:“那我挂了,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

俊雄从来不会没事问“睡得好不好”,这孩子心里有事。

但我没打算追问,二十三岁的人了,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下午四点多,天阴了下来,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把门口的货样往里挪了挪,正弯腰搬一箱轴承样品时,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就站在门口,离卷帘门三步远。

我直起腰,手里的箱子还没放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外套,领口磨得起毛,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是卢婕。

她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身前。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白色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老宋。”她开口了。声音干哑,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我手里的箱子慢慢放到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嗡嗡响。

六年了,两千多天,我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她的场景,在梦里骂过她,在酒桌上跟人说过狠话。

可真站到面前时,我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宋,”她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我……想回来。”

回来。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我胸口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

我看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看着她红着眼圈要哭不哭的样子,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堆画面。

儿子高一那年冬天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背着他去镇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出院那天俊雄问“我妈呢”,我说“她有事”。

那年除夕,别人家放鞭炮吃团圆饭,我跟俊雄两个人下了两碗速冻饺子,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笑得热闹,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慢慢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站在门槛外面。

“被人退回来的烂摊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找谁也别找我。”

然后我抓住卷帘门把手,用力往下一拽。

铁皮门哗啦啦落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门外的光线被切断,屋里暗下来。

我站在门里,手掌按在门把上,半天没松开。

门外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会敲门,会哭,会喊。

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贴着门板站了很久,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她还在,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管。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头看了好几回,她也没反应。

半个多小时以后,她终于走了。脚步拖沓,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往镇东头去了。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手有点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桌上那碗泡面早就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

我端起碗想倒掉,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把碗搁在窗台上,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镇东头看了一眼。

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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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夜里,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抽了三根烟,把烟灰缸里塞满了。

第二天干脆没上床,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堆运单发呆,天快亮的时候趴在桌上眯了一个小时。

第三天晚上,我九点就躺下了,可脑子清醒得像白天,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镇上十点以后就安静了,偶尔有野猫从屋顶跑过,瓦片响两声,我都要坐起来看一眼窗户。

白天做事也走神。

给货主报价报错了两回,幸好人家没计较。

韩梅芳是周三下午来的,她每周来三天,对账、开票、跟司机结算。

四十五岁的人了,干活利索,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她进门放下包,看了我一眼。

“宋哥,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她没再问,坐到对面桌上开始对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抬头:“昨天镇东头旅馆的老板娘来我表姐家串门,说有个外地来的女人住那儿,病恹恹的,像是没钱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认识?”韩梅芳问。

“不认识。”我低头继续写运单,字写得歪了。

韩梅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可她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好像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周五晚上,俊雄打来电话。

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我这周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

快挂电话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爸,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三吧。”俊雄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意识到说漏了嘴。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顿了一下,“她说她回镇上了,想见见我。我没答应。”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周三,就是她来敲门的前一天。

她先找了儿子,再来找我。

顺序很清楚。

“爸?”

“嗯。”

“你生气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接她电话是你的自由,她是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俊雄说:“爸,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就别说了。”

“爸……”

“我说了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俊雄的号码在闪。

我按了拒接,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然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圈,最后停在柜子前面。

我拉开柜子门,从最底层摸出那个铁盒。

盒子不大,饼干盒改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锁扣锈了,我用力掰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张泛黄的纸,一个旧信封,一张车票存根。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诊断报告,上面写着卢婕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九月。

我看了一会儿,把盒子盖上,重新锁回柜子最底层。

窗外起风了,刮得卷帘门哐当响。我起来把门拉了拉紧,又回到床上躺着。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六年前的事。

04

俊雄周六上午回来的,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货主打电话,摆摆手让他先坐。

他坐在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工具袋,眼睛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打完电话挂了,看着他。

“插座在那边。”

他没动。

“爸,”他说,“我跟你说点事。”

“如果是你妈的事,就别说了。”

“你得听。”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俊雄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卢婕,比现在年轻些,背景是个陌生的门面房,玻璃门上贴着“健康服务中心”几个字。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笑得很不自然。

“这是什么时候的?”

“六年前。她在那边给人发传单,冯健让她干的。”

我拿起照片看了几秒,又放下。“你从哪来的?”

“她给我的。”俊雄低着头,声音不大,“上周她来城里找我,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我本来不想见的,但她站在那儿,瘦得跟纸片似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她说当年走,是因为查出病来了。”俊雄抬起头,眼圈红了,“宫颈癌前病变,医生说再拖就可能转癌。家里刚买了货车,拿不出手术费。冯健来镇上做生意,说省城有专家,能便宜治,让她跟他走。”

我坐在椅子上,手慢慢松开了。

“她说她给你留了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说好了就回来。可你一直没找她,她以为你不在乎。”

“我没看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什么?”

“纸条。我没看到。”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底层,把铁盒摸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那张旧信封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纸边已经发黄发脆。

我把它展开,放在俊雄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老宋,我去省城看病,好了就回来。别找我,等我。”

俊雄拿起来看了两遍,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走以后半个月。”我坐下来,盯着桌上的铁盒,“那天出车回来,换季收拾衣服,从她一件旧棉袄兜里翻出来的。枕头底下没有,就这一张。”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找了。”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按信上留的地址找到省城,找到冯健那个健康服务中心。门锁着,隔壁说人走了半个月了。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隔壁小卖部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

“爸,”俊雄的声音哑了,“她说冯健到了那边就扣了她身份证,手机也没收了。冯健用她的病历做宣传,说自己是专家,骗了好几个老太太的钱。她想跑,可没钱,也没证件,连火车站都进不去。”

我没说话。

“她后来跟着冯健去了好几个地方,给他当免费劳力。去年冯健被抓了,她才从救助站打听到你的地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出太阳了,照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我背对着俊雄,两只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块智能手表,表盘硌着掌心。

“爸。”

“别说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先回去吧。让我自己想想。”

俊雄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工具袋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回椅子里,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诊断报告,借条,车票存根,那张发黄的纸条。

每一样都薄薄的,可压在胸口沉得厉害。

我拿起那张车票存根,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十月底,省城到镇上,凌晨四点二十的票。

那天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夜,候车厅的椅子又硬又凉,广播里一遍遍报着车次,我耳朵竖着,总以为能听见她的名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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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没开店。

把铁盒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暗下来。

给俊雄打了个电话,问他卢婕住哪儿。

他说镇东头那家小旅馆,二楼靠里那间。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上周来的时候跟着她走了一段。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到七点多。

天彻底黑了,街上有人遛弯,说话声从门口经过又消失。

我站起来,拉开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钱,一万块,本来是准备下个月进一批配件的。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门。

镇东头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路上经过镇政府、邮局、一家关了门的网吧。

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

我走得不快,脚底下踩着梧桐树落下的叶子,嘎吱嘎吱响。

小旅馆的招牌还亮着,红底白字,有一个字的灯坏了,忽闪忽闪。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边。

二楼靠里那间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把那沓钱从兜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韩梅芳打了个电话。

“宋哥?这么晚了,有事?”

“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来对账,怎么了?”

“帮我送点东西。”我说,“镇东头旅馆,二楼靠里那间,住着个女的。送一万块钱过去,别留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哥,那是谁?”

“一个老朋友。”

韩梅芳没再问。

她就是这样的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我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又在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户,直到灯灭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

我缩着脖子走得快了些,路过小饭馆时,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声“宋老板,来碗面?”我摆摆手。

走到信息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冻得有点僵。

开了灯,屋里亮起来,照着一桌子的运单和零件。

我把兜里那个信封放回柜子里,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块智能手表。

表盘上显示着时间和心率,数字一跳一跳的。

我看了半天,把手表拿出来,笨手笨脚地戴到手腕上。

表带有点紧,扣到最后一个眼才扣上。

然后洗了把脸,躺到床上。这一次,我没有翻来覆去。

06

韩梅芳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回来的。

她进门时我正在跟一个司机打电话,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放好,打开账本。我挂了电话,看了她一眼。她头也没抬,手里翻着发票。

“送到了?”

“送到了。”她顿了顿,“她问是谁给的。”

“你怎么说的?”

“一个跑货运的老朋友。”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运单。

“宋哥。”韩梅芳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她住那屋暖气片是坏的,屋里冷得很。我进去的时候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咳得厉害,嘴唇都紫了。”

我翻运单的手停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碗泡面,吃了不到一半,汤都凉了。”韩梅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把钱放下,她追到门口问是谁。我按你说的回了,她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我没接话,继续翻运单。韩梅芳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对账。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屋里安静下来。

中午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宋哥,我不是多嘴。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有些账不是算盘能算清的。”

我没抬头,听见门关上,她的脚步声远了。

下午我一个人在信息部里坐了很久。

运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四点多的时候,俊雄打来电话,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妈住的那个旅馆,老板是我同学他爸。我刚打电话问了,她说她明天要走。”

“去哪?”

“南方,投靠一个远房表姐。火车票买好了,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柜子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柜门,又缩回来。最后拿起外套出了门,往镇东头走。

这一次我没在马路对面站着。

我走到旅馆门口,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地毯踩上去有一股潮味。

走到靠里那间门口,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咳嗽声,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

我敲了两下门。

咳嗽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卢婕的脸露出来,比那天在门口看到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白皮。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老宋……”

“别叫我。”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钱收到了?”

她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顺着颧骨滚下来。

“我来就问你一句话。”我看着她,“当年你走,到底是因为病,还是因为跟冯健过够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使劲摇头,手攥着门框,指节一点一点发白。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都有。”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纸条我看到了。”我说,“晚了一个月。我去省城找过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脸,六年前跟人跑的时候,这张脸上一丝愧疚都没有。

可现在我找不到当年那个人的影子了,只剩下一个被生活揉碎了的女人。

“明天走吧。”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灰的窗户,“钱不用还。把自己顾好。”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在身后喊了一声“老宋”,声音破得厉害。

我没回头,一步一步下了楼。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往信息部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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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旅馆走廊里那股潮味,还有她抓着门框时指节发白的样子。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倒了杯热水,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白天没看完的运单,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发现背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是俊雄小时候画的。

那时候他放学没人管,就在信息部写作业,在废纸上乱涂乱画。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夹进记事本里。

早上八点多,韩梅芳来了。她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托旅馆老板转交的。今天一早走的,六点多的班车。”

我接过信封,里面滑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和一块旧手表。

手表是上海牌的,表带磨得发亮,玻璃面上有道细细的划痕。

是我年轻时候戴的那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我以为丢在哪个货场了。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得模糊了。

“老宋,钱我会还。手表该还给你。我没脸求你原谅,就想告诉你,当年纸条上写的都是真的。冯健被抓了,我是从救助站打听到你地址的。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活。俊雄是个好孩子,你把他教得好。对不起。”

就这几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韩梅芳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旅馆老板说,她咳了一晚上,天没亮就走了。”

我把信封搁在桌上,拿起那块旧手表看了看。

表盘已经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七分。

不知道是六年前停的,还是后来停的。

我把它搁在信纸上面,拿起运单继续算账。

韩梅芳没再说话,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对账。

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屋里又安静下来。

中午俊雄打来电话,说妈给他发了短信,已经上火车了,让他好好照顾爸。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俊雄沉默了几秒,又问:“爸,你当年去省城找过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提了又能怎样。”我说,“你妈又不会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俊雄说:“爸,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说那些有什么用。”

“有用。”俊雄的声音提高了些,“你跟我妈的事,我不掺和。但你别老一个人扛着。我妈对不起你,我知道。可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她也该知道。”

我没接话。俊雄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块旧手表上,表盘反射出一小片光。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手表放进去,和那块智能手表摆在一起。

一个不走了,一个数字在跳。

挺奇怪的一对。

08

卢婕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趟省城。

没跟俊雄说,自己坐的早班大巴。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没睡着。

到了省城汽车站,又转了趟公交,找到当年冯健开店的那条街。

街面变化不小,两边店铺换了好几家。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凭着六年前的记忆往巷子里走。

那间铺面还在,玻璃门上贴着奶茶的招牌,里面几个年轻人在忙活。

隔壁是一家修鞋铺,门脸很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门口,面前摆着缝鞋机,手里正缝一只皮鞋。

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我掏出烟递了一根。

老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接了烟夹在耳朵上。“说。”

“六年前这儿隔壁有个健康服务中心,姓冯的,南方口音,您还记得不?”

老师傅手上的活没停,鞋针穿过皮面,拉出线来。“那个老冯啊,记得。开了不到一年就跑了。”

“跑了?”

“嗯。”老师傅把鞋翻了个面,“他搞那个保健品,说什么能治百病,骗了不少老太太的钱。后来人家儿女找上门来闹,他就关了门跑了。”

“他一个人?”

“哪能啊。”老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带了好几个女的,都说是他表妹。有年轻的,也有岁数大的。有一个瘦高个的,北方口音,在他店里发传单,后来也不见了。”

我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那个女的,您知道后来去哪了吗?”

“那我哪知道。”老师傅低头继续缝鞋,“不过那个老冯后来出事了,听说是诈骗,被网上追逃,去年还是前年抓着了。判了几年吧。”

我站了一会儿,把烟盒里剩下的一根烟也递给他。

老师傅摆摆手说不抽了,我搁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转身走了。

出了巷子,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照在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不断。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俊雄的号码,看了半天,又锁了屏。

坐下午的大巴回镇上,到信息部时天已经黑了。

开门开灯,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运单、零件、账本。

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给韩梅芳发了条短信:“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盒止咳糖浆,要川贝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没解释给谁买。她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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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以后镇上冷得快。

十一月中旬,我把信息部的厚棉帘挂上了,又买了个小太阳取暖器,放在办公桌底下。

俊雄周末回来,帮我把墙上的插座都换了新的,又检查了一遍电线。

“爸,你这线路太老了,明年开春我找人给你重新走一遍。”

“行,你看着办。”

他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递工具。

父子俩配合着,话不多但顺畅。

中午还是去隔壁小饭馆吃的,这次俊雄没提他妈的事,只说了说工作上的项目,说年底可能要加薪。

我听着,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吃完饭回来,俊雄收拾工具袋的时候,忽然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妈让我转交的。”他低着头,不看我,“她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她说她在南方一个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包吃住,一个月能攒下一些。”

“你跟她联系了?”

“就发短信。”俊雄把工具袋拉链拉上,“她问我你好不好,我说挺好。”

我把银行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签名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宋兴收。”字迹歪歪斜斜的,跟她信上的一样。

我看了两秒,把卡放进抽屉,和那两块手表搁在一起。

“爸,”俊雄站在门口,背着工具袋,“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以前恨。后来不恨了。”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恨一个人太累,我跑车跑了半辈子,不想再背那么重的东西。”

俊雄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下周再回来。”

“路上慢点。”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拉上棉帘。

屋里暗下来,只有取暖器发出橘红色的光。

我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看了看那两块手表。

旧的那块不走了,新的那块数字还在跳。

我把新表摘下来,跟旧表并排放着,表盘挨着表盘。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六天前她发来的那条“老宋,是我”的短信,我删了。

可手机通讯录里,韩梅芳帮我存了一个新号码,存的名字是“卢婕”。

我从来没拨过,但也没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窗外风大,卷帘门哐当响。

我想着开春以后的事,信息部要扩一下,隔壁那间空铺面可以租下来。

俊雄说要重新走线,那就走。

日子还得往下过,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10

入冬后第一场雪下来那天,俊雄正好周末在家。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早上推开门,地上白了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把信息部门口的雪扫了,又帮隔壁小卖部老板娘扫了台阶。

她连声道谢,塞给我一袋热豆浆。

我接过来喝了,站在门口看雪。

俊雄十点多到的,带了一兜子菜,说今天吃火锅。

他把电磁炉搬到办公桌上,锅底料倒进去,屋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香辣味。

我洗了白菜,切了豆腐,又翻出一袋冻丸子。

父子俩围着炉子坐下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升腾,模糊了窗玻璃。

“爸,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深圳跟个项目,半个月左右。”

“去吧,年轻人多跑跑好。”

“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吃。”

“知道。”

俊雄往锅里下了一盘白菜,又夹了几片肉给我。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妈在南方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儿,上个月开始的。她说那边冬天不冷,就是潮。”

我夹菜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她还问了你好不好。”

“我说你挺好,信息部生意不错。”

我嚼着白菜,没接话。

火锅热气在眼前缭绕,透过那层白雾看俊雄,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眉眼像他妈,棱角像我。

他低头捞丸子,捞了半天没捞着,我拿勺子帮他舀了两个。

“爸,”他吃了两口,又开口,“其实你俩的事,我都知道。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就是觉得……你们都太犟了。”

“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俊雄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火锅,他帮我收拾了桌子,又检查了一遍取暖器的线路。下午三点多走的,开车前在门口站了会儿,伸手把棉帘挂正了。

“爸,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路上慢点。”

车尾灯在雪地里渐渐远了。

我回到屋里,把锅碗洗了,地拖了。

走到柜子前面,弯腰拉开最底层,把那个旧铁盒摸出来。

盒子上的牡丹花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模糊的红色。

我打开看了一眼,诊断报告、借条、车票存根、那张发黄的纸条,还有那封信和银行卡。

我把盒子合上,锁回柜子最底层。

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密,盖住了门前那条通往镇口的路,白茫茫一片。

隔壁小卖部的灯亮了,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还是那个戏曲频道,换了个旦角在唱,拖腔拉得很长。

我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拿起桌上那块旧手表看了看,表盘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像一道浅浅的河。

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和智能手表并排放好,关上。

坐到桌前,翻开记事本,把明天要发的几单货又核对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开春扩店。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信息部东墙需重走线。

写完把笔搁下,关了灯,躺到床上。外面的雪还在下,偶尔有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我把被子掖了掖,闭上眼。

这一夜,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