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两度羁旅淄州考论

作者:刘洪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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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淄州,处京东东路腹地,淄水萦回,群山环峙,扼青、齐二州往来要道,是齐鲁驿路之上关键的中转之地。此地文风敦厚,儒风绵长,兼产淄砚名石,为京东文脉一隅。苏轼一生行旅齐鲁,曾两次明确驻足淄州,一在元丰二年新春,风雪度岁;一在元丰八年岁末,登州归朝西过此地。两度停骖,前后相隔七载,横跨乌台诗案与黄州贬谪,心境天差地别。淄州无盛大山水名迹,亦无传世名篇托举东坡行藏,却是见证他人生起落、留存其齐鲁布衣交游的隐秘之地。相较往来繁盛的齐州雅集、名扬千古的密州宦迹,淄州的两段短暂停留,素淡沉静,却最能照见东坡行路本真,以及他与淄州本土文人的隐秘文脉联结。

元丰二年(1079)春节,是苏轼第一次留居淄州。彼时他卸任密州,新授徐州知州,携家西赴任所。一路风雪漫漫,岁暮天寒,路途阻滞,遂羁留淄州度岁。此时的苏轼,仕途虽受新法排挤,屡遭掣肘,却依旧手握州治职权,心怀恤民之志,半生意气尚未消磨。密州两年救灾抚民、筑台赋诗的经历,让他对京东风土熟稔于心。淄州毗邻密、青,民风朴厚,士风内敛,与密州的豪迈、齐州的繁华截然不同。不同于通都大邑的官绅酬酢,淄州一地的文人多潜心经籍、笃好艺文,不慕虚名,专意深耕乡土文脉,恰与东坡朴素淡泊的文心暗合。

此次新春羁留时日充裕,并非匆匆驿路换马,苏轼得以从容接洽淄州本地士人。北宋淄州虽无冠绝天下的文坛大家,却儒学兴盛、士子云集,州学官师、乡贡儒生、砚工雅士,构成了完整的地方文人群体。淄州盛产淄砚,为齐鲁名砚,质润性沉、不事雕琢,是当地文人书斋必备之物。苏轼一生嗜砚成癖,品鉴砚石、畅谈笔墨,便成了他与淄州士子相交的核心纽带。滞留期间,他与淄州学官论经说文,与本地儒生品评淄砚、探讨诗文章法,闲谈齐鲁文脉流变。这些交游无传世赠诗、无碑刻题记,不似齐州诗酒唱和那般轰轰烈烈,却真实存续了京东乡土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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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京东东路文人往来互通,淄州士人常年往来邻州游学,熟知东坡诗文风骨与治政声名。岁暮客舍围坐,布衣论道、砚边谈文,无官场客套、无尊卑拘束,是东坡宦游途中难得的清净际遇。此时的他,尚未遭遇乌台文字之祸,心境开阔,论学从容,与淄州文人的交往纯粹真挚,是乱世仕途里一段安稳的文缘。这段短暂交集,虽无笔墨传世,却让东坡文风、治学理念,悄然浸润淄州乡土,为当地文脉注入了新的生机。

元丰八年(1085),是苏轼第二次途经淄州,亦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踏足这片土地。这一年政局剧变,神宗驾崩,旧臣复用,贬居黄州五年的苏轼得以起复,授登州知州。他抵登州仅五日,朝命骤至,仓促奉诏返京。自登州西归汴京,依北宋官方驿路,必经莱州、青州、淄州一路,再西入齐州,奔赴京畿。此番过境,行色匆匆,公务紧迫,无半分新春闲居的从容,仅在淄州驿站短暂歇马休整。

七年光阴流转,山河依旧,人事全非。前次羁淄,是壮年赴任、意气未减;此番西行,是劫后余生、历尽沧桑。黄州五年躬耕苦寂、牢狱惊魂未散,半生贬谪漂泊,早已磨平早年锐气。历经党争倾轧、生死劫难,此时的苏轼心境沉敛淡泊,看淡宦海浮沉。重过淄水古道,山川风物如故,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此番仓促过境,虽无暇再与淄州文士从容雅集、品砚论诗,却仍有文脉余绪留存。彼时淄州士子皆知东坡再起归朝,闻名往驿舍谒见求教者不在少数。相较于早年纯粹的诗文论道,此时的苏轼历经世态、洞悉世事,与本地士子交谈,不再拘泥辞章格律,更多谈及修身治学、体恤民生的本心。他半生坎坷、坚守本心的际遇,深深影响了淄州后辈学人,为这片内敛敦厚的乡土文脉,增添了一份刚正自持、逆境守志的精神底色。

纵观苏轼齐鲁行迹,世人多瞩目密州诗词、齐州雅集、青州驿旅,唯独淄州两度驻足,常被史籍与后世评述忽略。究其缘由,是淄州无传世酬唱诗文、无标志性宦迹,留存的皆是细碎、质朴的布衣文缘。但恰恰是这份朴素,成就了东坡与淄州独有的文脉羁绊。齐州是京东文坛中心,名流荟萃、诗酒繁盛,是庙堂文人的风雅场;而淄州是乡土文脉的载体,是布衣儒生的论道地。东坡两度停留,一闲一忙、一盛一寂、一安一沉,完整映照出他中年人生的转折轨迹。

淄州之于苏轼,无关盛名、无关功业,只关乎行路本心、文脉微光。第一次风雪留岁,他以盛世文臣之姿,与淄州士人笔墨相交、文脉相融;第二次仓促西归,他以劫后孤臣之态,为乡土士子传学立心。两度羁旅,跨越七年风波,让淄水青山,默默收纳了东坡半生的意气与沧桑。

淄州无名篇传世,却不负东坡两度驻足;东坡无盛誉留淄,却让齐鲁乡土文脉因之更厚。山河静默,驿路沧桑,千年之后回望,这段不被盛名裹挟、纯粹质朴的文缘,恰是苏轼齐鲁行迹中,最温润、最动人的一笔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