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今年双双六十三，昨夜向我交底，手中存款约有一百八十万。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正中间，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本存折。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三只杯子。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要开家庭会议。我爸这辈子开过无数次家庭会议，每次都是大事。上回这么坐着是跟我说他查出来糖尿病，上上回是我妈要做胆囊手术。

我爸说他们俩这两年身体还行，但人过了六十，说不准哪天就出状况。他说这些钱是攒了一辈子的，年轻时候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几块，后来供销社散了，俩人摆地摊卖菜，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夏天晒得脱皮。后来开了个小卖部，一开就是二十年，每天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过年都不歇。他说这些我都知道，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妈把存折摊在茶几上，五本，有定期有活期，还有一本是国债。她一本一本翻给我看，说这笔是给你结婚用的，那笔是留着自己看病的，最后一本最厚，她说这是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我说妈你别说什么棺材本，你跟爸身体好好的，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她说活那么久干什么，招人嫌。

我爸接过话说这钱他们商量好了，分成三份。一份六十万留着他们自己养老看病，一份六十万给我，一份六十万给我妹。他说给我妹那份先别声张，等她孩子大点再说。我妹嫁到外省，日子过得紧巴，妹夫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四五千，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我爸说我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挺好，可他知道那是报喜不报忧。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我爸问我为什么不能要。我说我跟媳妇都有工作，房子也有了，日子过得下去。他说日子过得下去跟日子过得好是两码事。他说我那个车开了快十年了，早该换了。他说我闺女马上要上高中了，将来上大学不要钱？他说这些钱搁银行里就是个数字，搁你手里能办点实事。

我说那你跟我妈留着多花点，出去旅旅游，买点好吃的。我妈说旅游有什么好玩的，出去花钱受罪。她说她跟我爸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晚饭后数存折上的数字，数一遍少一个零就心疼半天。我爸瞪了她一眼说你别瞎说。我妈说本来就是，去年你非要去海南，去了五天花了八千多，回来念叨了仨月。

我笑了，笑完了心里发酸。八千多块钱，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开销了。可我闺女一个补习班一学期就得六千。我爸妈这辈子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加起来可能还没我闺女一年补课费多。

我爸说钱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去银行转账，让我跟媳妇商量好，这钱别乱花。我说行，我回去商量。他摆摆手说别商量了，你媳妇那人我知道，比你会过日子，你听她的就行。我说爸你这胳膊肘往外拐。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了个好老伴，也给我找了个好媳妇，这是他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事跟媳妇说了。媳妇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后来眼圈红了，说咱爸妈这辈子太苦了。我说嗯。她说这钱咱不能全要，咱拿三十万把车换了，剩下的三十万给爸妈存着，万一他们有个病啊灾的，手里有钱不慌。我说行。她说你妹那边你也别声张，爸说了就按爸说的办。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爸妈那儿，把媳妇的意思说了。我爸听完没吭声，我妈说三十万够换什么车。我说换个十来万的就行，剩下的钱还搁你们存折上，我们不要。我爸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我说爸你听我说，这钱搁你们手里跟搁我手里不一样，你们手里有钱，心里踏实，我也踏实。我爸想了一会儿说那行吧，随你。我妈在旁边插嘴说那六十万先别动，放他们那儿，等真需要的时候再说。

后来我把车换了，花了十二万。我爸妈那六十万还在他们存折上，我妹那份我爸说等明年再说。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上班我媳妇上班我闺女上学，我爸妈还是每天晚饭后数存折。有一回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老头子这钱数着数着也没那么心疼了，反正早晚是孩子们的。我爸说那也得好好数，数一天算一天。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